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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畫:筋骨血肉

點畫:筋骨血肉

「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雖然只是蘇軾(1037-1101)的詩句,卻為寫字開通了一條大道,令書家的個性獲得認可與發揚,書法從此有了不同的發展。這裡的「點畫」所指就是線條,古代書論中多以點畫稱之,線條則是現代的名詞。

「我書意造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雖然只是蘇軾(1037-1101)的詩句,卻為寫字開通了一條大道,令書家的個性獲得認可與發揚,書法從此有了不同的發展。這裡的「點畫」所指就是線條,古代書論中多以點畫稱之,線條則是現代的名詞。蘇東坡雖然強調自己不汲汲於點畫的經營,但也提出:「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闕一不成為書也。」「神、氣」概念過於抽象,要客觀運用於書法品評中有一定的困難,因此後代論書逐漸以稍微具體的「筋」來取代「神、氣」。

明代書論家豐坊(1492-1563)《書訣》:「書有筋、骨、血、肉。」明確地指出了書法必須具備筋、骨、血、肉四項要素。清包世臣(1775-1855)《安吳論書》更將範圍擴大到各體書法上:「凡作書,無論何體,必須筋、骨、血、肉備具。」康有為(1858-1927)《廣藝舟雙楫》進一步闡釋:「書若人然,須備筋、骨、血、肉。」幾乎都將這四者視為書法線條的基本要素,缺一不可。

數千年來所發展出的各種用筆技巧,目的無非是讓線條顯得質感更好,表現層次更加豐富。至於線條如何賞鑑,前人們提出「筋、骨、血、肉」各項表現。四個字運用於人物品論上,骨、肉很容易理解,看起來骨感或是肉感,大概會有普遍客觀的標準。書法之所以藉助骨、肉的審美經驗來加以描述,就是出於多數形容線條的文字過於於抽象,沒有骨、肉二字來得具體。最佳的線條品質就是達到骨肉均勻,符合穠纖合度的視覺審美。筋、血因為深埋於身體表皮底下,基本上只能透過骨、肉的外觀樣貌來感受。筋是連接骨與肉的彈性組織,血則是流通於筋、骨、肉之間的養分運輸供應者,所以筋、血的功用是賦予骨、肉生命能量的角色。缺乏筋、血的積極作用,儘管骨、肉能夠達到勻稱的完美比例,看起來恐怕也只是類似標本的冰冷無生命體。

過去書法學習以刻帖為主,除了輾轉摹刻的變形失準外,虛實一致的白色線條也無法傳達墨蹟所有的精微變化,長期下來就會出現各種因誤導所產生的弊病。翻刻時不僅容易失去點畫間有機性的筋性連結感,對於書寫的流動感也無法掌握,學習後往往導致呆板無生氣的結果。針對此問題,清代碑學的出現似乎提供一個可靠的解決方案,許多學習範本都是尚未受到太多破壞或侵蝕的原刻原拓,學書者似乎可以避免翻刻時失真的缺點。不過,碑學派書家往往因為矯枉過正,過度強調碑上的刀刻趣味與雄強力度,失去了自然書寫的味道,不自覺地出現如同標本般的生硬感。

民國 于右任〈行書五言聯〉

蠟箋本,206.2×45.1公分×2,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圖/何炎泉、國立故宮博物院)

所幸,民國時期出現一位重量級的書法家于右任(1879-1964),本著革命家的開天闢地精神,為幾近奄奄一息的冰冷碑體書法注入熱血,將碑學書法帶至前所未有的新境界。他贈送給何應欽(1890-1987)的〈行書五言聯〉,雖然仍有濃厚碑體書風,線條卻轉而豐潤勁挺,視覺上達到骨肉勻稱,令人憶起他論字「亦如活潑健康之人,自有其美」。以「乾」字為例(圖1),「乞」的末筆最為明顯,線條因為帶有十足筋性而顯得富有彈性,墨水流洩到紙面的動勢清晰可見,猶如血液流布至線條各處,讓此筆瞬間活過來。左邊部首的橫畫也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弧度,這些弧度就會讓眼睛感覺到線條的筋性,尤其是最後一筆橫畫,彈性格外顯明。線條的彈性(筋)加上書寫的流動(血),讓骨、肉在完美的組合外表下,有了自己的健康靈魂。

圖1 于右任〈行書五言聯〉中的「乾」字。(圖/何炎泉、國立故宮博物院)

值得注意的是,並非細瘦線條就是骨,也不是豐腴就是肉。例如「雨」字(圖2),兩筆橫畫的粗細不同,卻都顯得骨肉均勻,三個豎畫也都是有骨有肉。即使看起來最粗壯的右豎鉤,也沒有顯得過於肉感,這就是骨的成分使然。線條中骨的部分基本上難以直接看到,骨力的多寡僅能透過墨線來感受,當骨力足夠時,眼睛所看到的墨線就不會讓人聯想到肥胖(墨豬),反而會有壯碩之美的感覺。反之,當骨的強度超過肉時,大腦自然聯想到骨瘦如柴的感覺。骨、肉的感受與中鋒用筆也有密切關係,在厚重的點畫中,骨力很容易被感知到,在圓潤的線條中,肉感是比較突出的部分。

圖2 于右任〈行書五言聯〉中的「雨」字。(圖/何炎泉、國立故宮博物院)

骨、肉的比例可以藉由訓練逐漸地精煉完善,然而線條生命來源的筋、血就不是隨手可得。要寫出具備筋、血的線條自非易事,要品鑑出其中審美也不簡單,歷代書法理論的玄奧語詞架構中,似乎也沒有提出適切的品論方法。不過,于右任所提倡的「無死筆實為書法中之無上要義」,實際上已經道出其中奧妙,只要仔細去感受線條的死、活狀態,最終或許有機會可以分辨察覺出點畫中的筋、血成分。至於死活的判斷,對於缺乏具體生命跡象的線條而言,難免又會落入另一個無止盡的循環論證。

無論如何詳盡的描述實際存在的線條,皆可以發現幾乎所有的文字都是相對抽象的概念,其中的「筋、骨、血、肉、死、活潑、健康」等,確實算是一般人比較容易理解且經常接觸的概念,因此才會被選出來比擬線條的視覺觀感,幫助觀者比較有感地欣賞線條本質。

「乾坤一夕雨,草木萬方春」出自唐代李中〈春日作〉,此聯約作於于右任50歲前後,書寫在橘黃色的蠟箋上,蠟箋表面縝密而平滑,塗布的蠟讓墨汁難以滲入紙張纖維,使得行筆過程的輕重力道被清晰地保存下來,不具有宣紙暈染特性的修飾效果。不過在書家精湛的控筆能力下,線條仍維持一貫的圓厚品質,墨色的明顯層次也讓線條變得更加潤澤立體,搭配開張的結構,視覺上顯得極其厚重雄強,為其碑體書法之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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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炎泉( 10篇 )

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