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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思鋒專欄】以「永續」之名?——談國家兩廳院的《PAR表演藝術》數位化決策

【吳思鋒專欄】以「永續」之名?——談國家兩廳院的《PAR表演藝術》數位化決策

【Column by Wu Sih-Fong】In the Name of “Sustainability”? - On National Theater and Concert Hall’s Decision to Digitalize “PAR Performing Arts Redefined Magazine”

將紙本刊物改為線上媒體,對很多人來說,早已習以為常,加上此事已成定局,又有什麼值得討論?我卻覺得正好相反,《PAR》的預算來自兩廳院,兩廳院的預算來自文化部,握有持續性的經費,載體的更換或還原不成問題,「已成定局」並不存在,反倒讓焦點更加清晰——什麼樣的決策參數及決策過程,促使這項決策通過?

2024年3月1日,《PAR表演藝術》最新一期出刊,如常運放各書店、速食店、圖書館,同時也正式轉向全線上化。實際上,在去年下半年,已有不少人在網路上表達不同的意見,面對這些讀者,《PAR》的主責單位,國家兩廳院(兩廳院)最後拿出如新聞媒體報導的公關說詞:「全面轉型數位後,PAR一年將出版一本紙本年度特刊;遇到值得珍藏的議題,PAR也不排除出紙本。」(註1) 而且「兩廳院編給PAR的預算沒變,停刊紙本所省下的費用將全面投入網站。」(註2)

將紙本刊物改為線上媒體,對很多人來說,早已習以為常,加上此事已成定局,又有什麼值得討論?我卻覺得正好相反,《PAR》的預算來自兩廳院,兩廳院的預算來自文化部,握有持續性的經費,載體的更換或還原不成問題,「已成定局」並不存在,反倒讓焦點更加清晰——什麼樣的決策參數及決策過程,促使這項決策通過?

《PAR》的預算來自兩廳院,兩廳院的預算來自文化部,握有持續性的經費,載體的更換或還原不成問題,「已成定局」並不存在,反倒讓焦點更加清晰——什麼樣的決策參數及決策過程,促使這項決策通過?《PAR表演藝術》網站頁面截圖。©國家兩廳院

且從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表藝)〈113年度營運計畫〉的一段說起:

《PAR 表演藝術》實踐場館永續理念,完成數位媒體轉型:在全球的永續趨勢與數 20 位媒體發展潮流下,本年度《PAR 表演藝術》將完成數位轉型,停止紙本雙月刊的發行,以全新的線上媒體平臺型態,搭配年度一本紙本特刊的發行,為讀者帶來更即時、更方便、更豐富、更深入的內容,期能以無紙化、線上化,力求降低碳足跡,朝永續經營理念站穩腳步。另為配合載體型態的改變,年度將規劃四次與讀者互動之線上、線下活動,加強與讀者的連結,強化《PAR 表演藝術》品牌形象。(註3)

從中可以讀到幾點;第一點,國表藝將「永續」置於《PAR》之上。第二點,國表藝顯然認為,線上化能使《PAR》的內容「更即時、更方便、更豐富、更深入」。至於我在一開始引用的新聞所提到「預算沒變」的訊息,美其名也就是一個社會溝通的話語,畢竟大家都知道,只做線上不做紙本的藝術媒體,營運、編輯成本不見得比較節省,所以刪減預算與否並無表述事實的效度。

此外,關於第一點,我們還可以從國表藝中心〈113~117 年發展目標及計畫〉讀到更上位的思維,將「聚焦永續」列為國表藝中心三館一團的四大策略方針:

對於備受全球關注的「永續」議題,各館團將從日常營運出發,從環境面向推動淨零計畫,包括綠能場館的落實,以及呼應國際劇場脈動趨勢,倡議或執行節目永續製作計畫等,以期帶動表演藝術發展並回應永續目標。(註4)

接此段,國表藝繼續引用聯合國設定的永續發展目標云云,舖墊營運計畫的合理性,甚至彷彿比別人實行無紙化得更徹底,就證明自身更進步、比西方更西方。可是,平面刊物是否等於不環保?當然不是。當前的印刷業已融入循環經濟思維,兩者之間並不相悖。那麼,依照「帶動」的邏輯,兩廳院不是反而應該與具有循環經濟技術的業者合作,繼續出刊嗎?最近有一則《500輯》的報導,作家李惠貞與藝術總監劉怡汝對談閱讀(註5),報導的照片裡,兩人分別捧一本書,安靜地坐在觀眾席,也確證了紙本書存在之必要。

就此,決策的判斷基礎究竟是不是「永續」?抑或有別的原因?當我們暫離永續,從另一個角度審視,更能看到這其實是一場閱讀與知識的危機。一直以來,除了雜誌以外,兩廳院同時會出版書籍,可是最近的一本,已經要回溯至2018年的《大野一雄:魂之糧&練習時的言語》。網路文章、雜誌與書的差異、互補在哪裡,在此不用多說,我不清楚兩廳院的考量為何,2018年後未再出版書籍卻是客觀存在的事實。至於「線上化能使《PAR》的內容『更即時、更方便、更豐富、更深入』」,簡直要叫它包山包海、無所不能,這不正重覆當前媒體的困境嗎?那不但預算本來就不能刪減,還應該增加數倍、擴充編制才對。

當一種形式向另一種形式過渡的時候,推動者很容易用「新」的話語遮蔽潛在的篩除。什麼是潛在的篩除?譬如,表演藝術圖書館於隔年整修完成以後,成了兩廳院推動閱讀的場域,採購的預算沒增加多少,體驗的設計卻用力百倍,有些人會說,這樣不是更好嗎?創造更好的文化消費空間?我會說,這不構成《PAR》全線上化的政策基礎,而且圖書館裡典藏的多是紙本書,怎麼不說反倒與《PAR》繼續出版平面刊物可以互為表裡?更不用說,2021年兩廳院整修表演藝術圖書館時,還曾借審議式民主的形式開放討論,但像《PAR》這樣發行年份悠久,同樣已經累積自有的公共意義的表演藝術雜誌,卻在不聲不響中以「上層的意志」遂行。

當一種形式向另一種形式過渡的時候,推動者很容易用「新」的話語遮蔽潛在的篩除。什麼是潛在的篩除?圖為表演藝術圖書館。©國家兩廳院

因此,從這些閱讀界面的改變,可以看到幾點跡象,包括知識的體驗優位於知識的創造、兩廳院的機構化凌駕《PAR》的獨立性等,這才是在永續之外的現實險境。近日,黃碧端撰一文悼念曾借調至國立中正文化中心擔任兩廳院主任的胡耀恆先生,以「歷史焦慮」之心提及:

1992年暑假快過完的時候,胡老師給我電話,說兩廳院的副主任余松培借調期滿,得歸建臺大,希望我北上接手。跟我談這事的時候他同時提到了一個「夢想」——辦一份好的表演藝術刊物。(註6) 

今天,歷史焦慮變成了消費焦慮。

這也說明了,臺灣的劇場仍然受到績效社會的壓抑,用數字管理甚於用創作討論。可是劇院並非私人企業,有其公共責任,劇院愈是複製代議政治製造自身的合法性話語,就愈無法掙脫績效社會的桎梏。

當兩廳院自我定位,2020年開始進入第三階段「影響擴散期」時, 「《PAR》全線上化」政策正讓我們看到它仍然陷在「兩廳院作為絕對主體」的機構化思維,一切作為以兩廳院利益為最大動機,可是就像兩廳院前面還得加上「國家」一樣,國家的主體是民眾而非國家機器,以至於當它動輒以聯合國、亞洲為地誌想像,不要忘了裡面存有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的階序構造,即便在臺灣社會內部,也有官僚與封建。這也是為什麼我對李橋河在討論永續與劇場時架構的「去浪費的意識論」(註7),只同意一半的原因;該文前面寫得洋洋灑灑,後面壓縮到只講「看見『浪費』的意識」,簡直浪費。但他倒是說對了一點,今天劇院最應該反身思考的,就是「劇院中心論」。

當兩廳院自我定位,2020年開始進入第三階段「影響擴散期」時, 「《PAR》全線上化」政策正讓我們看到它仍然陷在「兩廳院作為絕對主體」的機構化思維。圖為國家兩廳院。©國家兩廳院

最後,讓我們回到法條。2011年通過的〈行政法人法〉,第一章第一條明定:「為規範行政法人之設立、組織、運作、監督及解散等共通事項,確保公共事務之遂行,並使其運作更具效率及彈性,以促進公共利益,特制定本法。」還有〈國家表演藝術中心績效評鑑辦法〉第六條,關於績效評鑑的內容。——請問,公共性的效率與彈性如何評鑑?


註1 陳宛茜報導,〈順應趨勢還是自毀品牌?PAR表演藝術雜誌明年停刊紙本〉,聯合新聞網,2023/11/6。

註2 同上。

註3 下載自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官方網站。頁19-20。

註4 同上。頁7。

註5 Gill Li報導,〈為「無用」而讀,讓生命充滿好奇:獨角獸計畫李惠貞╳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500輯,2024/2/6。

註6 黃碧端,〈揮別了江湖——追念胡耀恒教授(1936.10.7-2024.2.16)〉,聯合新聞網,2024/3/31。

註7 李橋河,〈寫給「誰」的滅絕時代?用劇場談永續,讓我們有意識地去浪費〉,典藏ARTouch.com,2024/2/6。

吳思鋒( 14篇 )

普通讀者。不專業寫作者及編輯。小劇場工作者。現居東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