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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屆威尼斯雙年展現場報導】從肢解長頸鹿到當代製圖學:精選八大必看國家館

【第60屆威尼斯雙年展現場報導】從肢解長頸鹿到當代製圖學:精選八大必看國家館

在國際局勢動盪的情況下開展,威雙也面臨諸多挑戰,像是俄羅斯國家館自2022年烏俄戰爭後都缺席,今年場館是借給玻利維亞展出;或又遭數千名藝術家請願,在雙年展中排除以色列國家館以及伊朗國家館,此舉雖遭到官方拒絕,但出人意料的是,在預展第一天,以色列國家館藝術家與策展人卻關上大門,敦促以色列停火。除此之外,今年也有不少國家館是以獨特的藝術表現形式從自身角度回應策展主題,亦或展現出對該國歷史的省思與對當代社會的觀察,甚至透過精彩的轉化手法帶來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對此,本文從本屆威雙的國家館中精選了8個展覽,與讀者一同觀察今年的國際藝術盛事。

今年(2024)第60屆威尼斯雙年展(威雙,La Biennale di Venezia)於4月20日正式開幕。本屆策展人Adriano Pedrosa以主題「處處都是外人」(Stranieri Ovunque,英譯Foreigners Everywhere)定調本屆雙年展,主要聚焦在全球南方、去殖民、酷兒以及邊緣族群等議題上。而威雙的國家館(National Pavilions)制度,歷屆以來各國均會負責一館,展示該年的代表性藝術成就,今年總共有約90個國家參展,其中貝南共和國、衣索比亞、坦尚尼亞聯合共和國、東帝汶民主共和國等四個國家皆為首次參展。

然而,在國際局勢動盪的情況下開展,威雙也面臨諸多挑戰,像是俄羅斯國家館自2022年烏俄戰爭後連續缺席,今年場館由玻利維亞展出;或又遭數千名藝術家請願在雙年展中排除以色列國家館以及伊朗國家館,此舉雖遭到官方拒絕,但出人意料的是,在預展第一天,以色列國家館卻關上大門,代表參展藝術家Ruth Patir與策展人Mira Lapidot及Tamar Margalit宣布「當停火和人質釋放協議達成後,以色列館的藝術家和策展人將宣布以色列館開幕」(The artist and curators of the Israeli pavilion will open the exhibition when a cease-fire and hostage release agreement is reached),敦促以色列停火。

除此之外,今年也有不少國家館是以獨特的藝術表現形式從自身角度回應策展主題,亦或展現出對歷史的省思與對當代社會的觀察,甚至透過精彩的轉化手法帶來耳目一新的作品,對此,本文從本屆威雙的國家館中精選了8個展覽,與讀者一同觀察今年的國際藝術盛事。

以色列國家館代表參展藝術家Ruth Patir與策展人Mira Lapidot及Tamar Margalit共同決定關上展覽大門,並宣布「當停火和人質釋放協議達成後,以色列館的藝術家和策展人將宣布以色列館開幕」。圖為以色列國家館展場。(攝影/陳思宇)

日本|Yuko Mohri
地點|綠園城堡(Giardini)

Yuko Mohri在展場中運用恰當的留白與巧妙的細節控制,讓日本館在眾多國家館中脫穎而出。Yuko Mohri作品經常使用二手的電氣材料,來組裝成一新動力裝置,這次她也延續了這樣的作法,長期駐留在威尼斯,與當地的店家交流,並將他們提供的材料和所購買的物品應用於她的裝置作品中。

這次主要展出兩個系列作品,其中《漏水》(Moré Moré)最初的靈感來自於東京地鐵站常見的各種阻止漏水的臨時補救措施,她將日常物品重新組合接住沿途滴落的水,以此對應到我們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小危機。除此之外,下雨時雨滴亦可以透過開放的天花板流入展場空間,隱喻臨海城市威尼斯正面臨氣候變遷的考驗。

Yuko Mohri作品最初的靈感來自於東京地鐵站常見的各種阻止漏水的臨時補救措施。圖為Yuko Mohri作品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另一作品《分解》(Decomposition),收購當地賣相不佳的水果,透過水果腐爛過程中不斷變化的濕度轉化爲電信號,調控展場的聲音與燈光。Yuko Mohri的作品不僅重新定義物品的生命週期,大幅降低了作品製作及運輸的碳排量,更在裝置的造形與其細緻的動態和聲響中,為觀眾帶來耳目一新的觀展體驗。

水果腐爛過程中會不斷變化的濕度,Yuko Mohri將其轉化爲電信號,調控展場的聲音與燈光。圖為Yuko Mohri作品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比利時|Sophie Boiron、Valentin Bollaert、Simona Denicolai、Pauline Fockedey、Pierre Huyghebaert、Antoinette Jattiot、Ivo Provoost 
地點|綠園城堡(Giardini)

比利時館的展覽「Petticoat Government」以高度實驗和跨領域合作的方式,為長久以來主題導向明確的威雙提供其他展演形式的可能。藝術家團隊打造了一座由多根柱子支撐的金屬工業平台,平台上豎立了各種不同造型的巨大人偶,這些人偶來自於藝術家們所蒐集的民間故事、傳統技藝和流行文化,並重新汲取符號與樣式,創造出代表著不同敘事的巨大人偶,也因其製作過程中的遊牧性質,它們也可能成為連結不同行動者的催化劑,亦是成為一個充滿改變潛力的載具。

巨大人偶的造型也容易讓人聯想到狂歡節慶典時的道具,比利時館恰巧提供了一個開放空間,其中不僅既定的觀看規則被顛倒,還設置了打擊樂聲週期性出現的聲音裝置,當鼓舞人心的聲響響起,彷彿喚起了狂歡氛圍,現場有不少觀眾都開始在平台下方起舞。在眾多國家館都呈現出史詩級巨獻和嚴肅主題的調性下,比利時館歡快又不失精準的呈現方式,絕對會令觀眾眼睛為之一亮。

比利時館的展覽「Petticoat Government」以高度實驗和跨領域合作的方式,為長久以來主題導向明確的威雙提供其他的展演形式的可能。圖為「Petticoat Government」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展覽中的巨大人偶靈感來自於藝術家們所蒐集的民間故事、傳統技藝和流行文化。圖為「Petticoat Government」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捷克|Eva Koťátková
地點|綠園城堡(Giardini)

藝術家Eva Koťátková以長頸鹿倫卡(Lenka)的身世為題,質疑我們觀看和對待動物的方式中,所蘊含的殖民、暴力和壓榨行為。長頸鹿倫卡於1954年在肯亞被捕獲,並被運送到布拉格動物園,成為捷克第一隻長頸鹿。她在圈養中僅存活了兩年,之後她的屍體被捐贈給布拉格國家博物館,作為文物展出。

Koťátková在展場製作了巨大被肢解的長頸鹿屍塊,卻透過粉嫩的顏色、柔軟的布料,中和掉殘忍血腥的屍體意象,反倒凝聚成一股友善且充滿包容的力量。而當我們坐在屍塊內部,藝術家和作曲家Himali Singh Soin和David Soin Tappeser合作,播放著同時代的兒童、教育工作者和老年人對這段歷史的多重形式解讀。

Koťátková的作品引人入勝之處在於她透過具象徵意義的動物身世,反省在歐洲中心主義思潮下,捷克至南半球國家獵奪的歷史,亦經過細膩的轉化,建構了一個可以透過情感、觸摸和互動關係形成具歸屬感的空間,對照由固定身分、邊界和民族概念所建構的國家。

藝術家Eva Koťátková以長頸鹿倫卡的身世為題,質疑我們觀看和對待動物的方式中,所蘊含的殖民、暴力和壓榨行為。圖為Eva Koťátková作品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Eva Koťátková作品建構了一個可以透過情感、觸摸和互動關係形成具歸屬感的空間。圖為Eva Koťátková作品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英國|John Akomfrah
地點|綠園城堡(Giardini)

藝術家John Akomfrah「聆聽整夜的雨」(Listening All Night To The Rain)展覽以一系列類似「頌歌」的模式組織起來,並將多個影音裝置凝聚成ㄧ整體性的沉浸式環境,以此展開他宏大的後殖民敘事。

John Akomfrah在一樓首先大量佈局了在流動水中拍攝的影像,在水流反光下,水下的影像顯得模糊;二樓利用多個影像並置與串接,打造出令人眼花撩亂的影音裝置。倘若影像象徵著我們對於歷史的紀錄和記憶,當觀眾進入這個展館時,彷彿是迷失在大腦的某個夾層,在一幕幕的影音跳接間,併發記憶的蒙太奇——這些纏繞在生態浩劫、末日景象、私人物件、抗爭運動、新聞檔案等的影像,並不僅只是對歷史的回訪,更是透過代表英國移民社群的人們的「記憶」講述全球故事,探討多重地緣政治敘事如何更廣泛地反映在僑民的經驗中,也意味著歷史上的每一次鬥爭都是相互關聯的。

「聆聽整夜的雨」John Akomfrah企圖展開宏大的後殖民敘事。「聆聽整夜的雨」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John Akomfrah影像纏繞在生態浩劫、末日景象、私人物件、抗爭運動、新聞檔案等。「聆聽整夜的雨」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德國|Michael Akstaller、Yael Bartana、Robert Lippok、Ersan Mondtag、Nicole L’Huillier、Jan St. Werner
地點|綠園城堡(Giardini)

德國館無疑是這次開展即備受矚目的場館,再加上入館人數的控制,不論何時總是大排長龍。這次的展覽主題是「界限」(Thresholds),旨在討論當我們穿越房屋、建築時,總會通過某個界限進入另一空間,也有從文化跨越到另一個文化、從族群跨越到另一族群的意義,更包含流動社群如何在另類空間中建立自己的家園。

首先,主展場正門被藝術家Ersan Mondtag用泥土覆蓋,觀眾得從側面進入展場,隨即看到Yael Bartana打造的一懸浮在空中的大型太空機具,緊接著影像迎來一群頭戴動物面具、在森林裡跳著儀式性舞蹈的人,整體瀰漫著一股迎向新未來的濃厚氣氛。另一方面,Ersan Mondtag在展場中矗立了一座幾近乎三層樓高的建築,走入建築一股嚴重發霉又混雜著灰塵的氣味撲鼻而來,幾位表演者在看似已荒廢已久的工廠、家屋、公共空間穿梭,觸目驚心的景象讓人聯想起某場毀滅性災難,而我們進入了鬼魂的棲息地。諷刺的是,若再仔細閱讀,會發現Ersan Mondtag是將德國的移民史與東德以工作為導向社會結構,相融在這座遺跡中。

德國館在展現我們對於未來和宇宙追求的同時,卻也不忘交織過往歷史與工業景觀,透過探討歷史學作為對當代的警語。且令人驚喜的是,這次德國館首次將展覽範圍超出綠園城堡展區,在鄰近切爾托薩島設置作品,開放給所有觀眾參觀。如果說界限在德國館的展覽中是一重要的討論焦點,那這向外邁出的一步,無疑同時也是向內邁出的一步。

藝術家Yael Bartana在展場打造的一懸浮在空中的大型太空機具。圖為「界限」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Ersan Mondtag在展場中矗立了一座幾近乎三層樓高的建築,走入建築一股嚴重發霉又混雜著灰塵的氣味撲鼻而來。圖為「界限」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阿聯酋|Abdullah Al Saadi
地點|軍械庫(Arsenale)

Abdullah Al Saadi「記憶遺址,失憶遺址」(Sites of Memory, Sites of Amnesia)總共呈現了8組他的創作,Al Saadi的作品多來自於以阿聯酋的風景、建築和他自己的家族歷史,探索個人與自然、社會環境之間的關係,他也透過創作來與幾個世紀前的阿拉伯詩人對話,亦將自己的童年經驗轉化為詩歌或圖像,繪製在石塊、金屬箱和紙卷軸上,並將它們視為檔案般進行了編號、日期和編碼。

在多是單向閱讀的國家館中,「記憶遺址,失憶遺址」也是少數設有與表演者互動的展覽。現場設有一處招待櫃,櫃後擺滿各式各樣的大型箱子,當觀眾上前詢問表演者時,他們會邀請觀眾挑選一個字詞,並針對這個字詞找到一個可以對應的箱子,這些箱子裡存放著Al Saadi製作的地圖、石頭、捲軸和圖畫,每次打開箱子時,表演者都會為觀眾講述一段有關這件作品的故事。整體來說,展覽凸顯了講述、閱讀、圖像與記憶之間複合的傳遞關係。

現場設有一處招待櫃,是少數國家館中設有與表演者互動的展覽。圖為「記憶遺址,失憶遺址」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表演者會邀請觀眾挑選一個字詞,並針對這個字詞找到一個可以對應的箱子,每次打開箱子時,表演者都會為觀眾講述一段有關這件作品的故事。圖為表演者拿出其中一個箱子展示背後的編碼。(攝影/陳思宇)
整體來說,展覽凸顯了講述、閱讀、圖像與記憶之間複合的傳遞關係。圖為「記憶遺址,失憶遺址」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馬爾他|Matthew Attard 
地點|軍械庫(Arsenale) 

由藝術家Matthew Attard帶來展覽「我將跟隨船行」(I Will Follow the Ship),將當代繪畫、歷史文化和科技技術融為一體,展覽呈現多個影像裝置,有的是透過數字運算,將航線成為一條條遊走在世界各地之間的抽象繪畫,亦有來自當地的船隻塗鴉,通過眼動追蹤等工具再進行重新演繹,以及一個看似羅盤定位方向的儀器,觀眾也可掃描現場的QR code繪圖,在運算過程中加入自己提供的圖像數據。

Matthew Attard將當地的船隻塗鴉,通過眼動追蹤等工具再進行重新演繹。圖為「我將跟隨船行」展覽現場。©Matthew Attard

有趣的是,這些來自於馬爾他的船隻塗鴉,事實上也具有多重繁複意義,據說它們來自於水手們,不僅乘載著地中海古老的地方故事,也內涵了當地的信仰和精神價值,充份顯現出馬爾他自古與海洋間親密的關係,且在經濟與外交策略上,船隻對馬爾他而言仍扮演著生存與希望的象徵。於是當我們再細細品味展覽的圖像時,除了看到演算技術和數字的關係外,作為一種繪畫手段,船隻塗鴉與數字技術的繪畫同時顯現了圖像製作精神與技術從以前到現在的對比與交集,不僅探索了當代圖像的製作方法學,亦是思考信息社會圖像作者的代理形式或共生狀態。

Matthew Attard的作品不僅探索了當代圖像的製作方法學,亦是思考信息社會圖像作者的代理形式或共生狀態。圖為「我將跟隨船行」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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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Massimo Bartolini
地點|軍械庫(Arsenale) 

義大利館的展覽「聆聽」(To Hear)讓汲汲於各個場館看展的觀眾突然屏氣凝神,展館由藝術家Massimo Bartolini的大型裝置和聲音作品展開,一個極為空曠的展間中間擺放一長條型的方塊,一端為一小神像,另一端則從方塊的縫隙中吹出氣流;隔壁展間被鋼架填滿,觀眾在穿梭銀色金屬的狹小走道間,會偶遇一些聲音裝置,其中擺放了一個看似歐洲廣場中常出現的噴水池造型的動態雕塑,水面呈現穩定的波動起伏,彷彿是這個空間傳輸聲音的脈搏。

這兩個空間雖在空曠與擁擠上形成明顯對比,但卻都引領觀眾穿越在其中,必須仔細蹲下聆聽,才能體驗作品帶給我們的感受。在藝術家Massimo Bartolini的創作實踐中,聲學一直被他視為一種身體經驗,也是一種隱喻和邀請,因為「聆聽」是理解個人在世界中的立場,以及編織社會網絡關係的一個至關重要的方式。而這個概念也回應了本屆威雙的主題「處處都是外人」,他認為對自己和他人的聆聽,能讓我們擁有不同的角度去避免一味的區隔。

義大利館的展覽「聆聽」讓汲汲於各個場館看展的觀眾突然屏氣凝神。圖為「聆聽」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展場中擺放了一個看似歐洲廣場中常出現的噴水池造型的動態雕塑,水面呈現穩定的波動起伏,彷彿是這個空間傳輸聲音的脈搏。圖為「聆聽」展覽現場。(攝影/陳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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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思宇(Sih-Yu Chen)( 67篇 )

藝術報導、研究者。主要關注計畫型藝術創作、表演藝術、電影與當代影像,以及其他任何好玩的事。曾任《藝術觀點ACT》執行主編、《藝術很有事》專案企畫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編輯及Podcast《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E-mail: sihyu0322@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