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變天目為南宋時期福建建窯所燒製的作品，目前世界上以完整狀態存在的作品僅有三例，這三件茶碗皆流傳至日本，且被指定為國寶。日本靜嘉堂所收藏的「稻葉天目」即為其一，是為象徵本館的代表作品。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在曜變天目的誕生故鄉中國，連一件曜變天目的陶片都未能發現。2009年，在中國發現曜變天目陶片的消息成為了重大新聞（註1），據筆者所知，此之後又有兩件陶片被發現，並對外發表（註2）。此外，針對建窯出土的帶光彩的陶片、傳世國寶曜變天目（藤田美術館藏品）以及前文提及的2009年所發現的曜變天目陶片，也進行了物理化學上的科學分析調查，不僅在科學方面的研究有所進展，更有陶藝家們進行再現曜變天目的研究與製作，這些活動都在穩步地展現其成果。
本次「黑色奇蹟．曜變天目的秘密」展覽，將目光放在以天目茶碗為首的黑釉陶瓷器，以及漆器和鐵工藝等作品的黑色色彩上，一方面總結至今為止曜變天目研究的成果，一方面介紹最前沿的研究。
在第一單元「各式各樣的天目」中，羅列展示七件館藏的唐物天目名品，有建窯的〈禾目天目〉（兔毫盞，圖1）和重要文化財〈油滴天目〉（圖2）、吉州窯〈玳玻天目〉（圖3），以及被認為是茶洋窯所產的〈灰被天目〉（圖4）。宋代的飲茶法是所謂「點茶法」，其方式是在預先放入碗內的粉狀茶末中，注入滾燙的開水，再以茶筅等工具擊拂茶湯後飲用。而建窯所產的黑釉碗（亦即「建盞」），是與「點茶法」最為適配的碗，就如宋代蔡襄《茶錄》中所述「茶色白，宜黑盞」，建盞因其黑色釉色能襯托乳白色茶湯之故，獲得極高評價。除了建盞，唐物的天目茶碗也以黑色為主要基調，大概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在日本，廣義上將用於點茶法的黑釉碗，稱之為「天目」，其名稱源於元代名僧中峰明本所居住過的浙江天目山。據聞留學中國的日本僧人們為求得禪宗教義，登上天目山修行，於歸國時，他們將作為其修行之一環的飲茶習慣連同茶碗一起帶回日本，並以曾經的修業聖地之名作為茶碗之稱呼。在展廳的壁面上，揭示著《君台觀左右帳記．土之物》中與建盞、吉州窯茶盞，以及灰被天目等與唐物天目有關的記載。《君台觀左右帳記》為室町時代足利將軍家「座敷飾」的裝飾指南（「座敷飾」係指以美術品，如書畫、陶瓷器等唐物，裝飾茶會、和歌會等會所空間），內容出自當時侍奉於將軍家中，負責藝能、茶道等事務的同朋眾之手。這些記載呈現了他們所認知的唐物天目的各種特徵以及評價，希望觀者能一邊對照著文字，一邊鑑賞作品。
在第二單元「黑色工藝─『漆』黑之艷與黑『鐵』之輝」中，呈現了陶瓷器之外的黑色工藝。若談到東洋的黑色工藝，可以想到的例子有深沉幽黑的漆工藝品，以及刀劍和鐵鐔（刀劍之護手或劍格）等刀劍部品，這一類在日本被稱為「黑鐵」的「鐵」工藝。往昔的黑漆是在精製後的漆（生漆經過攪拌工序使成分均一化，並以脫水工序讓水分蒸發後精製而成的漆）中，加入油煙或松煙的炭作為顏料製作而成。至日本近世以後，廣泛採用的手法則是在未經精製的生漆中，加入細緻的鐵粉，透過化學反應使漆色變黑的技術。
在這個單元希望觀眾可以對比欣賞不同黑色之間層次與深度的差異。像是中國古代螺鈿的漆黑底色（圖5）、塗刷多層黑漆的「堆黑」（剔黑）（圖6），還有在日本中世時生產的「黑根來」漆器上所見到遮蔽力極強的深沉黑色，以及施塗在日本江戶時代蒔繪（圖7）和黑漆茶棗（茶罐）上的黑。另外，在黑色漆器上再以黑色描繪紋樣的「夜櫻塗」，以及在器表面上撒上炭粉，外表酷似中國製古墨的印籠（圖8）等作品，這些各種各樣的「黑」，也都值得注目。
另一方面，在鐵工藝品中最具特色的部分大概則是在護手或刀劍「中心」（指刀劍插入劍柄的部分，由黑鏽（四氧化三鐵）作用形成的一層黑色氧化薄膜。這層黑色薄膜在保護鐵器質地的同時，也生成潤澤的肌理，所謂「鐵味」這種鐵製品的意趣，油然而生。在此希望觀者除了觀賞日本刀歷經打磨後閃耀光芒的刀身刃紋，以及經過鍛打後刀劍的肌理樣態，也能吟味欣賞黑色鐵鏽的潤澤之美（圖9）。
在第三單元「天目和黑色陶瓷」中，則通過本館館藏追溯中國和日本黑色陶瓷器的發展歷史。中國黑色陶瓷的起源可以追溯至新石器時代，山東省的大汶口文化與山東龍山文化所製作的精緻黑色土器─「黑陶」。黑陶的製作是將以還原焰燒製而成的土器放在窯中，透過使窯內產生的碳素微粒吸附在器物表面上，從而得到黝黑的呈色。本館藏有戰國時期（公元前四至三世紀）左右的黑陶鼎與黑陶豆，這是本次展品中年代最久遠的作品。另一方面，東漢時代江南與浙江省北部的青瓷產地，已能燒製出高溫的漆黑色黑釉。到了唐代，華北地區雖已盛行燒造高溫的黑釉，但以低溫燒成的三彩陶器中也使用以鐵作為呈色劑的黑釉。宋代以後，建窯、吉州窯等江南的各個窯口，燒製以黑釉作為基調的天目茶碗。除此之外，華北地區磁州窯系的各個窯口也生產燒製黑釉陶瓷，而像是劃花、剔花，或者是使用含鐵量高的紅褐色釉藥形成鏽花（鏽斑）的裝飾技法也已發展成熟。清代，在高溫燒製而成的黑釉之外，對低溫燒成的黑色釉上彩亦有鑽研，以黑色為底色的陶瓷器種類，變得多彩多樣。此處的展示，將以前述的戰國時期黑陶為起點，涵蓋以唐三彩黑馬（圖10）、磁州窯系各窯口製品為主的宋元時期黑釉作品（圖11），再到清代的單色釉和釉上彩中的黑釉等作品（圖12、13）。
右 圖11 金至元 磁州窯系〈黑釉油滴斑瓶〉，高24.3公分，靜嘉堂文庫美術館藏。在烏黑光亮的釉面上，布滿了華北地區特有的銀色細小油滴狀斑點。雖然河南地區也燒製帶有油滴斑的黑釉器，但此件作品應為山西所產。
右 圖13 清雍正 景德鎮官窯〈黑釉輪花盤〉，高3.6公分，口徑17.5公分，「大清雍正年製」款，靜嘉堂文庫美術館藏。盤面除高臺中央部分，皆施有光澤的釉上彩黑釉。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一套十二色菊花形盤，為雍正十一年（1733年）奉旨燒造，此件作品很可能也於相近時期燒製。
日本持續受到來自陶瓷領先國─中國的刺激與啟發，從鎌倉時代開始，尾張瀨戶就開始燒製鐵釉的天目茶碗，到了桃山時代的美濃，發展出了像是瀨戶黑、黑織部等黑釉茶碗。另外，在京都，長次郎（？－1589，樂燒的創始人）利用來源於中國三彩的技術，創生出黑樂茶碗，並被世人傳承至今（圖14）。江戶時代之後，九州各地都有燒製鐵釉系統的黑釉陶器；在初期有田燒所製作的瓷器中，可能是為了在茶會的懷石料理使用，故也有製作一類施掛鐵釉、整體給人陶器風格印象的製品（圖15）。再者，在京都有彩繪瓷器集大成者之稱的野野村仁清，精心創作出讓人聯想到黑漆的黑色釉上彩（仁清黑）彩繪作品（圖16）。無論是桃山至江戶初期有田與高取等九州各窯中黑釉的表現，與作為京燒代表的仁清以低溫和高溫所燒製出來的黑釉差異，還是美濃與樂燒的黑釉等，希望觀者能透過不同作品間黑釉的比較，領略其中的樂趣。
右 圖16 重要文化財 江戶時代17世紀 野野村仁清〈色繪吉野山圖茶壺〉，高28.6公分，靜嘉堂文庫美術館藏。
本次展覽在古陶瓷之外，也展出近代日本代表性陶藝家河井寬次郎（1890－1966）的作品（圖17）。此作並非單純的黑釉，而是鐵釉系統的作品，作者本人在收納作品的箱盒上寫下「曜變」二字，作為近代作家的「曜變」作品，深受矚目。
在第四單元「曜變天目的小宇宙」，希望觀者能將注意力集中在作品之上，因此展間整體以黑色壁面包圍，並只展示國寶〈曜變天目〉（稻葉天目）一件作品（圖18）。放置在透明展臺上展示的茶碗，彷彿漂浮在黑色的空間之中（圖19），為的是盡量讓觀者也能見到作品底部。靜嘉堂此前在世田谷舊址舉辦展覽時，都未曾展示過曜變天目的茶碗圈足，意味著此次展示相當於一種「初次亮相」。另外，在展示室外的門廳空間，則利用解說布幅介紹與本展間有關的內容，像是「窯變與曜變的差異」、「曜變作品有幾件」、「曜變的流傳」、「曜變的製作方式」以及「曜變的光彩」等與曜變天目之謎相關的研究現況，誠摯希望觀者能結合展示內容一起觀賞。
黑色奇蹟．曜變天目的秘密
靜嘉堂文庫美術館│2025/4/5－6/22
註釋
註1 鄧禾穎〈南宋早期宮廷用瓷及相關問題探析─從原杭州東南工廠出土瓷器談起〉，《東方博物》2012年第42輯。
註2 在2019年春季特別展《大徳寺 龍光院 国宝 曜変天目と破草鞋》（MIHO MUSEUM，2019）以及《特別展 国宝の殿堂 藤田美術館展 曜変天目茶碗と仏教美術のきらめき》（奈良国立博物館等，2019）兩書中，小林仁（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介紹了杭州出土的兩件曜變天目破片（分別於2009年及2017年出土）。此外，近年於福建省建甌市内所發現的曜變陶片，揭載於趙趙《建盞》（文物出版社，2020）一書中。此訊息承蒙謝明良教授告知。
註3 長江惣吉、福嶋喜章〈宋代建盞の光彩の研究〉（《東洋陶磁》41號，2012）一文中，以宋代建盞中帶有光彩的天目陶片作為研究樣本。另外，阿部善也、小林仁、福嶋喜章、村串まどか、長江惣吉、藤田清、中井泉〈藤田美術館所蔵の国宝『曜変天目茶碗』の理化学的研究─釉薬の発色に関して─〉（《文化財科学》87號，2023）一文中，對藤田美術館所收藏的國寶〈曜變天目〉進行分析，並首次從科學角度證實了以下幾點：從釉藥的組成成分上看，黑色底色與帶有光彩的部分，看不出顯著差異；用於裝飾現代曜變風格所使用的重金屬元素，如錫（Sn）、鎢（W）和鉍（Bi）等，均未檢出。又，曜變光彩的成因來源於結構色。另外，李偉東、方肖鳴《建窯「曜變天目」研究》（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23年12月）一書中，對杭州所出土的曜變陶片進行分析，推測其是使用銀與鉛進行二次燒造而成。研究結論指出南宋時期，曜變可能存在著兩種不同的製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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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載於《典藏．古美術》393期〈曜變天目再發現：靜嘉堂文庫美術館 「黑色奇蹟．曜變天目的秘密」〉，作者：山田正樹（靜嘉堂文庫美術館學藝員），翻譯：游秋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