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允明(1461–1527),字希哲、晞哲,因右手多生一指,故自號支指生、枝指生、枝指山人、枝山、枝山居士、枝山樵人等,又因其曾官至南京應天府通判一職,故世人亦稱其爲祝京兆。能詩文,工書法,狂草頗受世人贊譽。
他在孩童時代就有不一般的表現,明陸粲(1494–1553)〈祝先生墓志銘〉︰「少穎敏,五歲作徑尺字。讀書一目數行下,九歲能詩,有奇語。」受二祖影響,十幾歲時的祝允明已博覽群書,寫得一手好文章,《明史》:「九歲能詩,稍長博覽群籍,文章有奇氣,當筵疾書,思若湧泉。」祖父祝顥(1405–1483)正統四年(1439)中進士,晚歲致仕歸吳,時常與名士詩酒唱酬。外祖父徐有貞是宣德八年(1433)進士,選庶吉士,在英宗(1032–1067)復辟時有功,大受重用,進華蓋殿大學士,封武功伯。
不論願不願意,仕途是每位文人難以逃脫的宿命。祝允明於弘治五年(1492)考中舉人,此後多次進京參加會試,但屢試不中,前後共計落榜七次。心灰意冷後放棄繼續追求進士,五十四歲以舉人的身分通過銓選(謁選),在正德十年(1515)獲朝廷任命,出任廣東興寧縣知縣。當時的興寧縣民俗不淳,社會秩序不好,有強盜常出沒放火搶劫,為此云:「道惠何曾惠,言寧又不寧。」赴任後以禮待百姓,教育引導民風,並設法捕獲三十多個強盜,使縣城有比較安定的生活環境。〈歸與〉詩句「奪祿浪言耕有代」旁注「予丙子冬暮入廣,上司以拙於催科,秋稅後期,停給俸米,文移在縣,而予身在廣也。」任職後的第三年冬天,為了減輕人民的負擔,不強行徵收人民需繳的稅款,因催繳賦稅不力受到停薪處分。這年也奉命修興寧縣志,題爲《正德興寧縣志》。在其英明治理下,興寧縣開始有了起色。
六十三歲時,升任南京任京兆應天府通判,面對官場腐敗不堪忍受,下定決心託病辭職。六十四歲回家鄉後如魚得水,在外祖父舊宅中建懷星堂養老,性格更加豪放不羈,但經濟狀況始終未能好轉。六十六歲那年九月,祝允明拜訪文嘉(1501–1583)時,文嘉準備了上等筆墨及高麗繭紙,引起其書興大發,揮毫寫下行草〈古詩十九首〉,文嘉付以酬金,此卷後刻於《停雲館帖》中。明代後期重要藝評家王世貞(1526–1590)《藝苑卮言》評價:「天下書法歸吾吳,祝京兆允明爲最,文待詔徵明、王貢士寵次之。」
祝允明歸田後所作《口號三首》:「枝山老子鬢蒼浪,萬事遺來剩得狂。」身為當時狂士的代表,主打一個不合常規的浪蕩形象。明王寵(1494–1533)〈明故承直郎應天府通判祝公行狀〉:「公爲人簡易佚蕩,不耐齪齪守繩法,或任性自便,目無旁人。」《明史》︰「好酒色六博,善新聲,求文及書者踵至,多賄妓掩得之。惡禮法士,亦不問生產,有所入,輒如客豪飲,費盡乃已,或分與持去,不留一錢。」可見祝允明好酒好色又愛賭戲,且有賣字換酒之舉。
東漢時人師宜官就有賣字換酒之說,晉衛恒(?–291)《四體書勢》:「至靈帝好書,時多能者,而師宜官為最,大則一字徑丈,小則方寸千言,甚矜其能。或時不持錢詣酒家飲,因書其壁,顧觀者以酬酒,討錢足而滅之。」雖然這樣的方式在講究禮教的東漢時代值得商榷,但其坦誠直率還是值得後人學習。關於祝允明收取酬勞(潤筆費)的逸事,可由明人李詡(1506–1593)《戒庵老人漫筆》:「馬懷德言,曾爲人求文字於祝枝山,問曰:『是見精神否?』(俗以取人錢爲精神)曰:『然!』又曰:『吾不與他計較,清物也好。』問何清物,則曰:『青羊絨罷。』(青羊絨為高級紡織原料)」
明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第八十一回:「棄舊迎新,見錢眼開,自然之理。」祝允明的「見精神」,不就是《金瓶梅詞話》所示、現代人常用的「見錢眼開」。經濟絕對是藝術創作最重要的動力,不過也有許多非營利傑作傳世,例如祝允明此件被定為國寶的〈雜書詩帖〉(圖1)。

如何判定非商業應酬之作,首先看到最後的題(圖2):「冬日烈風下寫此,神在千五百年前,不知知者誰也!」顯然又是書法史上一個絕佳的無病呻吟,通常歷代作品只要出現「五乖」(註1)狀況的描述,基本上都是該書家的傳世精品。

這也是書法上常見的修辭,目的只是要表明在如此惡劣環境下,還能寫得如此精彩動人,反之不就登峰造極。書家寫完後十分得意,直接跨越晉、唐、宋、元諸名家,豪氣地接上一千五百年前的漢代草聖張芝(?–192),甚至連書聖也不放在眼裡。題記內容怎麼看都不像是為他人所寫,而是向古人挑戰的真心話,加上沒有上款與蓋滿「枝山」騎縫章(圖3),都顯示此作對祝允明具有非凡的意義。

此卷接近十二公尺,被視為祝允明的巔峰之作,外觀看似恣肆狂放,但起收筆極為嚴謹。其中有個極為特殊的「城」字(圖4),最能展現「不耐齪齪守繩法」與「任性自便」的個性。「任性自便」指隨心所欲,依行事便利考量而為。「不耐齪齪守繩法」指無法忍耐繁瑣細碎、死守規矩和傳統繩墨法度的拘泥作風。

若參考懷素〈小草千字文〉的寫法(圖5),就能知道祝允明此字有多神奇。「土」部上短橫沒有穿過豎畫,「成」的最後三筆,完全沒有接在該出現的位置上。許多有識之士絕對能一眼看到有問題的草法,更可能沾沾自喜地指出祝枝山也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說真的,普通人的腦袋可以想得到的,明代第一大書家豈有不知的道理,只是「不耐齪齪守繩法」。

至於上述的明智之舉,不過又是另一個「守繩法」的故事。那為何書家要這樣寫呢?必須回到「任性自便」上。這個「性」當指書興,要如何發展,就如同蘇軾:「作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止於不可不止。」當初為何決定這樣寫已經不可考,但肯定是依照其書寫當下的「自便」來處理,才會出現這樣的特殊的結字。仔細思考「借問女何居,乃在城南端」的意境,再看祝允明順勢寫出張「口」大「問」(圖6),就知道心中很急切想要知道美女所在,因此在還沒有得到答案之前,在「城」中的哪個位置還是一個不確定的模糊概念,於是就出現支離破碎的特殊結構。這樣誇張的表現放在當代,不就是很成功的解構主義藝術?只不過祝允明是五百年前的人。

可見,當祝允明寫到某些極端狀況時,發現必須更動「繩法」(草法),甚至犧牲許多人捍衛一輩子的文字辨識性也在所不惜,只為了讓純粹的線條、結構與空間達到完美。也就是說,為了提高作品的藝術性,可能抵觸審美的世俗性功能皆可被忽略,一切都是為藝術而生。然而,最令人稱道的是,祝允明很清楚自己雖然「任性」解構「城」字,但是藉著上下文及文本的固定性,有程度的觀者還是有辦法辨識出是哪一個草書文字。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古代文人之間的解謎遊戲。
回到辨認度的議題,作為傳遞特定訊息的「城」字,基本上沒有寫錯,畢竟這些點化元素都還是「城」的,只是祝允明這一次沒有如其他書家幫觀者組合起來而已,像散落的拼圖片一樣。會覺得寫錯字,是因為腦中有一個自以為正確的標準寫法,這不就是「我執」嗎?根據人類文明史的發展,過去的標準現在不一定還是標準,現在的錯誤如果是一個美麗的結果,經過大家集體追隨模仿之後,也會成為未來的典範。
從祝允明打破字法的舉動就能知道,書法在他心中的本質是什麼?答案就是藝術。看似無意義的廢話等級答案,卻是隱藏不少玄機。多數書家一生都「齪齪守繩法」,為了解釋自己守法的行為,總會想出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然而,以藝術為本位的思考就不一樣,所有的書寫手段都是為了達到最高審美的目的,這才是書法之所以存在的真正意義。
註釋:
註1 「五乖」出自唐代孫過庭《書譜》「心遽體留一乖也。意違勢屈二乖也。風燥日炎三乖也。紙墨不稱四乖也。情怠手闌五乖也」,指五種不適合書寫、難以發揮正常水準的狀態與環境。祝允明提及「冬日烈風」,與天氣相關,類型近於「五乖」中的「風燥日炎」。
文圖刊登於《典藏.古美術》406期〈任性自便:目無旁人祝枝山〉,作者:何炎泉(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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