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故宮發生一起瓷器持拿疏失,以及開箱時發現了兩件破損瓷器,新聞爆出引起社會關注,竟意外成為揭開修復神祕面紗的契機。當時僅時隔三個月,便在故宮開展「文物檢測與修復在故宮」特展,公開展現三件瓷器的修復過程。當時,前任院長吳密察已提出對於保存的改善措施,並逐步落實於制度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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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院長蕭宗煌更決定每隔2至3年,便要舉辦一檔關於「修復」展覽,呈現幕後工作人員的成果。日前,10月4日大英博物館大維德爵士珍藏2件清康熙年間康熙意外受損,一件瓷碗由擺放的架上墜落,造成一件瓷碗與一隻瓷盒損傷。器物在博物館內的保存與陳設,成為觀眾在展覽之餘關心的話題。
修復是博物館中重要卻又神祕的一環,故宮院藏以清宮收藏為大宗,隨著政治環境改變與政府變遷,物品遷南走北的過程中,即使已盡力保護,仍不可避免地有所碰撞受傷;超過70萬件的典藏品,材質各異,隨著時間也有老化現象。
政治局勢較為穩定之後,1950年故宮便開始安置藏品,興建庫房。1955年成立的裱畫室,不只奠定院內書畫修復的專業基礎,也是故宮院內修復系統的先河。而且,隨著博物館與典藏制度逐步完善,書畫與圖書文獻修復的專業亦逐步建立。過去人才培育以傳統師徒制方式傳授修護經驗,在一對一的指導之下,培養出紮實的修護技術。傳統技藝傳承之外,1970年成立了科技室,集結保存、化學、生物、核能、工藝等跨領域專業,開啟科學保存的新頁。近年來,更積極與大專院校合作,以實習制度讓在校已學習過理論的學生們有實務經驗累積的機會,培育下一代修復專業人員。
2026年「物華再現:文物保存修復」將博物館幕後的工作展現在觀眾面前。引領觀眾循著保存、研究到再現的脈絡,走進平時鮮少公開的文物保存幕後,探索文物如何在專業團隊的守護下跨越時間,體會「物華再現」所蘊含的深刻意義。「物華再現」展覽分作4個子題,逐步呈現博物館內部以及展覽背後對於藏品的細緻呵護。
保存優先:預防與風險管理
過去談論的「修復」,其實已悄然轉型為「修護」。洪順興科長表示,現代典藏維護的核心已由被動的「善後修復」轉為主動的「預防與風險治理」。透過保存及展示微環境的調節、適當的支撐與防震等,皆可以在不及文物的前提下,提供保護功能。

預防與風險治理是由藏品的儲存開始。過去藏品因方便打包,就地取材之下使用棉布包裹,麥桿、棉花、木絲等當作緩衝材料便裝箱運送,卻可能讓物品在不適合的環境下與包材碰撞,受到細微的損害。以唐〈象尊〉為例,原先只以棉布包裹,但不規則的外型容易勾掛棉布纖維,因此現改以量身訂製的無酸保存盒固定與支撐。現場展示了〈象尊〉保存盒的巧思,除了材質上的講究,盒子內部的突起更提供了象鼻與象腹的支撐,讓器物即使未被展出,也得到妥善的保存。

在展覽的過程中,展示環境的微調相當重要。展櫃中即使同時陳列多件展品,也考慮到不同材質的特性而對展出環境進行微調。同一展櫃中,〈黃幡〉材質所承受的照度較弱,因此在展示光線便加以調整,維持約50 lux。洪順興導覽說明時苦笑,很多觀眾常常反映故宮展間光線不足,觀覽體驗不佳,實則是為了保護展品、延續其壽命而不得不為之的策略。

瓷器藏品材質脆弱,對於震動、物理衝擊與持拿等高度敏感,由2022年故宮的持拿意外以及今年大英博物館的瓷器破損,都顯示了瓷器藏品的特性與容易受損的情境。瓷器藏品進入博物館系統後,以防止物理損傷為最主要的考量。除了加強人員的持拿訓練,故宮引進「一物一盒」系統,並且改箱為櫃,優化文物包裝,改以無酸材料為主,並依文物器型、保存狀況與使用情境不同,客製每一件文物最佳的保存方法,同時考慮到未來調件的效率,建立更為符合現代化的典藏系統。洪順興重申,預防性保存最重要的核心,是在傷害發生前控制風險;事前穩定文物的狀態,比受損之後的修補更為重要。
解讀文物:科學分析與材質研究
隨著文化資產保存意識提高,加上科技進步,科學分析已成為藏品保存與研究的標準化程序。過去對於科學儀器的使用,常囿於鑑定與斷代目的,現今使用科學分析,則是為了更全面地瞭解文物。透過各種儀器,可以精準掌握不同類型文物的材質、結構與健康狀況,提供不同的視角,更能依此來還原古代工藝技術,以及瞭解材質的依據。

以玉為例,文獻中稱「美石為玉」,實際上藏品標記為「玉」者,在現代科學儀器的輔助下,透過顯微拉曼光譜、X光螢光光譜和X光繞射等非破壞性分析,可以辨識其為閃玉、輝玉或是其他礦物,進一步建立玉料分析資料庫,提供連一步探討礦源、人口遷徒、工藝技術與文化交流等資訊的基礎。此次展出的〈玉璧〉,基質呈現白色,其間分布深褐至黑色,形似藻絲紋或蟻蟲紋的包裹物。透過儀器分析,可以確認基質為透閃石閃玉,包裹物則為水鈉錳礦(Birnessite)。這是首次在玉器中檢測出此類礦物,由顯微鏡細觀之下,發現水鈉錳礦沿著裂紋縫隙,由於此礦物常形成於水體或地下水環境,反映玉料可能在形成或是埋藏期間曾浸泡於水中,對於玉質的形成,或是玉脈的位置提供了進一步的線索。


X光不僅可以檢查身體,也可以看到器物的內在,幫助研究人員瞭解器物的內部構造。清〈五彩龍鳳紋桃實酒壺〉壺身擬仿桃實有著微尖的造型,外觀無蓋亦無口,僅有壺底設有注入口。使用時需先倒過來將酒液注入,回正後卻發現酒液不會從底孔流出,而是順利地由流口倒出。透過X光影像,便將這個祕密揭露:壺內藏有一根與底孔相連的中空導管,當液體進入到壺內、將壺身返正後,只要液面不高於中空導管,壺內的液體便不會漏出,與一般的壺使用一致。此類壺又被稱為「倒流壺」,雖然自春秋戰國時代已有之,但在現代科技的幫助下,由另一個視角來看,便能將其中的奇巧更清晰明瞭地呈現於觀眾面前。


故宮南院成立之後,擴展了故宮對於亞洲典藏品的範圍及需求,不再局限於過去的清宮舊藏;將眼界放遠,呈現出亞洲文化與交流的脈絡。19世紀〈浩官〉為廣東外銷畫,是近年來故宮購入的典藏品項之一。運用大面積的X光螢光元素掃瞄等非破壞性檢測技術,分析顏料的使用與分布,同時檢測出肉眼無法辨視的隱藏影像及過往的修復痕跡。顏料的使用與來源是研究文化交流時的重要課題之一,〈浩官〉一作在科學儀器檢測下可以看到,人物臉部有帶狀修補的痕跡;由鉛元素的分布顯示畫布可能以鉛白打底,畫面上紅色的部分則含汞,陰影部分含鐵,可能使用了硃砂和赭石等傳統礦物顏料。但人物的藍色衣領上,則發現使用了普魯士藍(Prussian blue)這個西洋顏料,顯示出外銷畫在多個層面都具有文化交流的影子。
隱跡重現:修復中的新發現
修復不僅僅讓物件亮麗如新,其過程也是一種研究方法。由於修復需要將文物拆解,有時許多被隱藏的訊息,都在這些外觀無法看到的裱層、內襯、構件當中,只有在必要的拆解下才能顯現。


《西清續鑑》的鏡匣設計精巧,像是精美設計的禮盒。外觀仿冊頁,內設鏡槽,鏡槽內有黃綾墊,一旁則是彩繪對照圖。登保處助理研究員高宜君表示,有些鏡匣的銅鏡彩繪對照圖已遺失,而鏡匣的木胎、裱綾等也因老化、蟲蛀而有缺損。比對清宮《活計檔》與X光檢視其結構,得知鏡匣由4塊木胎拼組而成。匣上雖多處遭蟲蛀,但彩繪對照圖卻幾乎無損。由XRF及拉曼光譜儀檢測可知彩繪顏料含鉛,或許是因為這樣,意外地達到了防蟲的效果。逐步拆解中的「意外驚喜」,是一隻小蟲的殘骸。修復人員經模擬實驗評估補缺方法後,逐層拆解處理,選擇適合的材質進行修復,參考相關實例與冊頁結構,使文物重新結構穩定與原有的收納功能,且外觀看起來幾乎無損。

明仇英〈桐陰晝靜圖〉也有特殊的發現,科長洪順興介紹時說道,原裝裱距今已逾250年,掛軸已有多處摺痕,覆背的漿糊老化失去黏著力,產生局部空鼓、結構鬆動等劣化現象。由於損傷程度已危及文物保存的穩定度與展示安全,因此決定揭裱進行修復。在全面揭裱後,在地桿發現了罕見的金屬配重裝置,此類裝置功能在於穩定掛軸懸掛時的穩定度,有利於拉平畫面。據洪順興所言,為目前故宮書畫中已知唯一一件配置有金屬配重的書畫裝裱,但多見於日本掛軸的案例,且仇英〈桐陰晝靜圖〉年代明顯早於日本現存同類實例,可作為研究此類裝裱技術的線索。
續命再生:修復應該修到何種程度?
展覽的最後,回到修復師最常被問到、也是最關鍵的問題:修復,應該要做到何種程度?這個問題沒有一個標準的答案,也非全然自由心證,而是取決於文物現狀、歷史證據、功能需求與修復倫理的綜合判斷。登錄保存處副研究員陳澄波表示,並非一次修復到位,就一定是好事。1970至1980年代,幾乎全球的陶瓷修復人員都以環氧樹脂、聚胺酯或硝化纖維素作為修復瓷器破片及全色為主要材料,但隨著瓷器曝露在紫外線下時間越長,便觀察到了這些媒材黃化、變色以及黏著劑脆化的現象,影響了修復後器物的狀態。尤其是現代科技與材料的進步,未來可能有更適合的材料用於修復。在此前提下,可以移除、不造成損傷的材料會是當前符合修復倫理的最優解。


另一個考驗修復師的難題則是,過於殘損的物件該如何修復?在「有證據才能復原」的修復倫理原則下,修復師不能單憑臆測或慣例,便決定物件修復後的樣貌。金黃燦亮的〈金嵌珊瑚阿彌陀佛三尊像〉在修復前僅見一堆殘片,尤其是阿彌陀佛左側的大勢至菩薩,身體的部份幾乎完全遺失。修復此件的助理研究員林永欽表示,這件文物原存放在毓慶宮點查為「餘1235」的木櫃中,由於這個木櫃中存放57組件佛教相關器用,因此部件混雜。修復團隊在散落文物中尋獲了原屬於三尊像的青金石髮髻、手臂及臂釧等部件,依據右側觀世音菩薩的造型,加上過去常見於三尊像的對稱布局,才能決定左側大勢至菩薩的造型並且進行修復與全色的工作。修復完成後,幾乎無法相信是由原先的殘件所拼組而成,完成度非常高。
宋〈雪夜鐘〉琴的案例則表現出了另一種修復哲學:樂器的修復是要以文物的維護為主?還是以功能性的保持為主?助理研究員林永欽說,古代古琴的修復常是因為音色有了落差後便會進行修整,如打磨琴身、填補琴身、換弦等,但這些動作是以回復音色為主,與今日博物館的修復目的大不相同。〈雪夜鐘〉琴過去已有過數次修補痕跡,使用了不同的木料修補,琴胎上的灰地層也觀察檢測出不同的顏色與質地,幾處有明顯的八寶灰使用痕跡,另有幾處不平整的漆灰,應是最後一次修補時所為。古琴的裂紋是珍貴的痕跡,因此在修復上通常只在情況嚴重時才加固。若是不知道裂紋之於古琴的意義,現代修復時極有可能將其填平修補,或許回到了如新的外觀,卻失去了靈魂。這正是當代修護的核心哲學:真正的修復,不在於外表究竟要「修舊如舊」還是「煥然如新」,而在於文物的文化生命與記憶,是否能透過修復,跨越時空永續留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