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疏
「疏」的本義,為疏導、開通,也指書信。用於下對上的溝通文件,以及分條記錄或陳述的文書,都可稱之為「疏」。經學方面,闡釋經書及其舊注的文字,合稱「注疏」。宗教方面,拜懺儀式所焚化給神靈的文書,稱為「疏文」,包含祈福疏和化緣疏,也囊括所有信眾向神明述說願望的文書。舊時集資募化用的捐款簿冊,封面常題「募緣疏」字樣。政治方面,臣子上奏給皇帝的奏章,也稱作「奏疏」。「疏」作為不同階層之間的溝通文件,為表敬意和便於閱讀,發展出固定的行文格式。本次所展的「疏」,宗教方面,以募集資財為主,篇幅較短。政治方面,以溝通政事為主,篇幅較長。國立故宮博物院,將於2027年1月12日至4月12日,展出國寶明代沈周〈化鬚疏〉。為求眾星拱月之效,同期還將展出其他藏「疏」。
沈周化緣要鬚
國寶等級的〈化鬚疏〉(圖1),是明代吳派宗師沈周(1427–1509),約在53歲時所書。旨在力勸家塾的老師美髯公周宗道,拔十根鬍鬚,分給天生無鬚的趙鳴玉種在臉上,使趙成為全方位型男。沈周在卷末自署「化緣生」,明顯屬於勸募的「化緣疏」。




全卷464公分,筆力勁挺有神,是珍稀的沈周大字行書佳作。引經據典,用最正經的模式,字裡行間,卻有著「天閹」這種詭異用詞。抓準古代男子以鬍鬚多寡暗合生理功能的容貌焦慮,寫出了最惡搞的文人趣味。
黃庭堅寫字募款
關於〈化鬚疏〉的文章很多,此處謹將篇幅留給陪同展出的其他疏文。沈周的大字行書,長筆外拓,中宮歛結,風格承自宋代的黃庭堅(1045–1105)。在黃庭堅傳世書作中,也有題名為「疏」的作品。清代李廷敬編《平遠山房法帖》,收入了他的〈華嚴經疏〉(圖2)。原蹟寫於花綾上,現藏於上海博物館。全作筆勢遒健,是黃庭堅盛年行書代表作之一。


此文作者,是禪宗分支雲門宗開山祖師文偃(864–949)的再傳法子蘄州五祖戒禪師。很多人都認為他後來轉世,成了蘇軾(1037–1101)。景祐三年(1036)成書的《天聖廣燈錄》,已收入此文,時間早於黃庭堅出生的慶曆五年。
禪宗機語,向以晦澀難明著稱。此疏開頭,「雲門抽顧頌」指雲門宗引導學人的做法。之後「衲僧眼皮重」等句,皆幽默生動的取笑了僧人各種日常誦經、化緣等情景。以上皆為戒禪師之作,直到最後七行,才是黃庭堅的手筆。寫道:「巽上人為華嚴作佛事。又持此軸來乞作小疏。予以為鷺鷥股上不勝下刀。可持此字去。有能以百千助緣事者與之。魯直題。」點明寫下此作的原因,是因為應某位僧侶朋友索要作品,故而寫下此作,供其換取十方資財,募取助緣經費,展現了黃庭堅與佛門僧人以才易財的文人交情。
慷慨解囊吧!十方大德!
以上二作,都沒有直接要鬚要錢。下面〈明五家寒山寺募緣疏〉和民國溥儒〈募起普陀山慧濟寺分院疏〉,就是直接請大德信眾們慷慨解囊了。
寒山寺的鐘燒了!
「寒山寺」位於蘇州城西楓橋鎮,創建於南朝梁武帝天監年間(502–519),迄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此寺初名「妙利普明寺」,相傳唐貞觀年間(627–649),高僧「寒山」、「拾得」來此住持,遂改名「寒山寺」。後因張繼(?–779)〈楓橋夜泊〉詩而著名。因為屢遭火災,故而有諸多蘇州當地的著名文人書家為了此寺鑄鐘和重建佛殿等事,作募款文。
〈明五家寒山寺募緣疏〉(圖3),是清代著名藏家畢瀧(1733–1797)收集裱裝的長卷。共六部分:〈唐寅書姑蘇寒山寺化鐘疏〉、〈范允臨書寒山寺重建大雄寶殿募緣疏〉、〈毛堪書姑蘇寒山寺重建佛殿募緣疏〉、〈陳鎏書寒山寺重修佛殿募緣疏〉,以及引首處的無款「不住布施」、趙宧光篆書「普明禪院寶殿緣疏」。

其中范允臨(1558–1641)與毛堪(1572–1629年後)兩篇,有萬曆四十六年戊午(1618)年款。其他人名年代可考者,以唐寅(1470–1524)所書〈化鐘疏〉時代最早,書法風格雄健瀟灑,流露李邕(678–747)、趙孟頫(1254–1322)書風。其次為陳鎏(1506–1575)〈重修佛殿募緣疏〉,結字略顯寬扁的楷書,展現了魏晉古風。
其中,年齡與范允臨相仿的趙宧光(1559–1625,「宧」音同移),以行草入篆聞名。趙宧光是宋朝王室後裔,世居太倉,萬曆二十二年(1594)葬父於楓橋寒山,守孝時建造「寒山別業」,成為當地盛景,因此與寒山寺的地緣關係相當深厚,以勻整而嚴密的風格,寫下與其常見草篆作品大異其趣的引首,極為特別。
普陀山慧濟寺臺北分院
與臺灣相關的展品,是民國溥儒〈募起普陀山慧濟寺分院疏〉(圖4)。末代皇帝溥儀的堂兄溥儒(1896–1963)來臺後,寫在其謝世之年的作品。慧濟寺建於1962年,位於臺北市士林區中山北路七段,鄰近蔣中正的士林官邸。首任住持慶規法師(1893–1965)出身浙江寧波,曾任普陀山慧濟禪寺住持。來臺後,1958年於臺北士林天母倡建「台北市南海普陀山慧濟寺」,成為臺灣首座觀音道場。且曾分別於1975年和1988年為蔣中正與蔣經國舉行佛教超渡法會。據說1946年,蔣中正之母王太夫人(1864–1921)的百歲冥誕紀念法會,亦在該寺舉辦。

溥儒行楷,用筆精緻,勸募疏文端莊中不失飄逸動感。文中引用佛陀時代給孤獨長者用黃金鋪地買園建寺典故,同時抒發了對於動蕩亂世的感慨,呼籲信眾樂捐。最後幾句「惟願成斯善利。宏啟因緣。積而能散之規。延禧家室。作善降祥之訓。朝格人天。」意思是,希望成就利益眾人的好事,廣開良善的因緣;以及累積財福後,也能散施濟助他人的規矩,為家中延續喜慶與福報。遵循人行善事,天降吉祥的訓勉,就能撼動人間與天界─試問諸君,這溥先生都說了如此多重的好處,您還摀著錢包猶豫著,堅持一毛不捐嗎?
李淵:請救救未來的天可汗
另外,還有一種在所造佛像上敘述所求的疏文,例如清代勤摹古帖並考證題識的達人王澍(1668–1739)的〈臨唐高祖造像疏〉(圖5)。官至吏部員外郎的王澍,字若林,是江蘇金壇人。精研各類名蹟佳榻,集為《積書巖帖》六十冊。本件展品出自第二十七冊,臨當時還是鄭州刺史的唐高祖李淵(566–635),於隋大業二年(606)在陝西戶縣草堂寺,為患病的次子李世民(598–649)祈福的石刻造像疏記。又稱〈高祖為太宗祈疾疏〉、〈隋鄭州刺史李淵為男世民造石碑像記〉或〈草堂寺為子祈疾疏〉。

目前已知李淵至少有兩次為李世民祈求病癒還願造像的紀錄。分別是大業元年(605)五月的〈隋大海寺鄭州刺史李淵為男世民造彌勒像記〉,和元代草堂寺住持沙門壽全重刻的大業二年(606)正月〈隋鄭州刺史李淵為男世民造石碑像記〉。
後來威震東亞的天可汗,當時還是個八、九歲的病弱孩子。李淵大業元年文字是:「鄭州刺史男李世民,遏染時患,比聞大海寺有雙王像,治病有驗,故就寺禮拜,其患乃除,便於此寺,願造石彌勒像一鋪。」似乎是感染了某種流行病(時患),為此求了河南滎陽大海寺的神佛;大業二年的疏文「鄭州刺史李淵。為男世民目患。先於此寺求仏。」說的則是因為眼疾,請陝西戶縣草堂寺的神佛庇佑。後者書法的藝術價值,明顯高於前者。被王澍評其「雍容朗潤。無復齊梁以來嶮仄氣習。數百年太平景象。即此可見。」
政治上的疏
政治上的疏,來自臣子對皇帝的建議。本次展出三件,最重要的一件,是故宮已故前院長秦孝儀(1921–2007)捐贈的明代〈楊忠烈公劾魏忠賢廿四罪疏稿〉(圖6)。以行書寫成,列出魏忠賢(1568–1627)違反明朝祖制,宦官干政的二十四條大罪,共3200多字。憂心國家大事,寫時無意求工,顯得渾樸自然。秦孝儀跋文中表示,認為此作忠義之氣,可與顏真卿〈祭姪文稿〉相提並列。

作者楊漣(1572–1625),湖北應山人,字文孺,號大洪。天啟四年(1624)以御史身分彈劾權宦魏忠賢。據此疏第三行記,文稿為該年三月寫成,六月上書。而史載楊漣死於天啟五年(1625)七月二十四日,共赴國難者,還有史可法的恩師左光斗(1575–1625)。曾為臺灣高中課本收入的〈左忠毅公軼事〉,寫到左光斗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盡脫的慘狀,在很多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此二人同為萬曆三十五年(1607)進士,以敢言與鐵腕著稱,朝野將之並稱為「楊左」。他們聯手於「移宮案」中堅定擁護太子,也因力抗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殞命,是著名的東林黨直臣。《明紀事本末》記,楊漣之死,也是受盡酷刑,「土囊壓身,鐵釘貫耳。」直到明思宗繼位後,才為楊漣平反,賜諡號「忠烈」,追贈為太子太保與右都御史。
另一件明代〈楊忠愍公諫罷馬市疏及劾嚴嵩十罪五姦疏〉,是明世宗嘉靖時期的楊繼盛(1516–1555)為彈劾權臣嚴嵩上書的《諫草》石碑拓本(圖7)。

楊繼盛,字仲芳,號椒山,直隸容城縣(今河北容城縣)人,官至刑部員外郎,嘉靖三十二年(1553)奏劾權臣嚴嵩多項罪狀,被下錦衣衛獄。廷杖一百,導致肉綻傷筋。而楊繼盛在獄中,還拿破瓷碗自行割下爛肉三觔,斷筋二條……如此狠人,後被奉為北京城的城隍。清道光年間,為了紀念他,將此疏刻為石碑,立於其北京故居,受人憑弔。
刻碑者是清代篆刻家張辛(1811–1848),字受之,是浙江海鹽金石收藏和書畫篆刻家張燕昌(1738–1814)之侄。性好治石,精於墨拓。道光二十七年(1847),楊繼盛故居「諫草堂」擴建,張辛受邀將楊繼盛〈諫馬市〉與〈劾嚴嵩〉兩疏墨蹟逾八千字刻石為碑,翌年(1848)二月,甫一完工,張辛即因暴疾英年早逝,因此碑上一併記錄其人其事。
皇帝的自我宣傳作品
最後,是清高宗〈御書魏徵十思疏〉(圖8),收入乾隆二十六年(1761)摹刻乾隆皇帝御筆的《敬勝齋法帖》第十七卷。按最後「癸酉九月木蘭秋獮書於行在武帳」字樣,可知為乾隆十八年癸酉(1753),乾隆皇帝木蘭秋獮途中,以帶章草筆意的小草書抄錄唐代名臣魏徵(580–643)〈諫太宗十思疏〉。


文本是魏徵貞觀十一年(637)呈給唐太宗的著名奏章,主旨為「居安思危,戒奢以儉」,勸皇帝即使國家昌盛,還是應該虛心納諫,凡事多留心思考一下,才能長治久安。然而,在一生演很大的乾隆皇帝表演人格濾鏡之下,魏徵此疏的關鍵字,或許更適合標記為「君臣無事。可以盡豫遊之樂。」
《敬勝齋法帖》全帙四十卷,選取兩百多件乾隆皇帝得意之筆刻石為帖。帖石現嵌於紫禁城樂壽堂及頤和軒廊壁上。帖名的敬勝齋,位於紫禁城建福宮花園西北角,乾隆五年(1740)始建,命名典故取自《大戴禮記.武王踐阼》中,姜太公對周武王所說的治國修身之道「敬勝怠者吉」。意思是,若恭敬謹慎的作法,勝過、凌駕了懈怠心態,一定能有好的結果─是一個非常適合標榜「勤政警惕」,又謙卑勝過前人的皇帝齋館名。
「行在武帳」指的是古代帝王出巡或御駕親征時,在軍中帳幕內辦公、起居或駐蹕的所在。乾隆皇帝此作,強調自己即使是木蘭秋獮路上,也依舊不忘像唐太宗一樣心懷國務,事事十思,還以滿族帝王之尊,抄錄漢族名臣魏徵的奏疏,不但表現出尊重漢族文化,還把自己放在忠臣角度換位思考。相信乾隆皇帝的幕僚,一定是古往今來最強公關班底。
結論
據說,世界上最難的事情有二:一是從別人口袋裡拿出錢來。二是把自己的想法,注入別人的腦袋裡。宗教上的疏,不管是募緣還是化鬚,都符合這最難的第一點。而政治上的疏,則是符合第二點的,臣子說服帝王採納自己的想法。
所謂的「疏」,就是完成這世上最困難之事的文章,而博物館中作為文物的疏,則在文本價值之外,更多加了藝術的價值。在講求溝通的現代,「疏」應該被視為古代用於正式溝通的一種文體。
故宮的所有疏文,和您相約明年開春。歡迎大家透過「疏」,來看古人如何達成,或試圖達成,這世界上最困難的兩件事情。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織田得能《佛教大辭典》,東京:大倉書店,1917。
丁福保《佛學大辭典》,北京:中國書店,2011重印本。
何炎泉〈游戲三昧─沈周化鬚疏〉,《故宮文物月刊》370期,2014年1月,頁76-83。
文圖刊登於《典藏.古美術》406期〈我要上疏!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的疏文〉,作者:吳誦芬(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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