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章藝術博物館二樓這一面圓弧牆面,過去習慣張貼主視覺輸出,此刻懸掛著一張張白紙,這些所謂的白紙,其白色深淺各有不同。那是不同用途的無酸紙,在沒有玻璃與壓克力的隔絕下,觀眾能直視其不同的簾紋與質地。
我想,那或許是策展人陳彥伶、乃至於所有典藏館員的集體肖像。不同的無酸紙象徵著隱身於體制內的博物館員。這些肖像沒有作品說明牌,而是在典藏作品工作的不同階段,發揮各自的材質特性。就像正在展場檢查溫濕度、因而經過你身邊的館員,沒有說明卻持續工作著。
這次典藏專題展《儲物誌》,就是一個這樣子的展覽,不僅聚焦於典藏物件,更展現了陳彥伶在庫房中與之共處的真實狀態。他一方面如匠人般攤開專業的「博物館技術」,另一方面則以高度後設的視角,將「典藏」行為拆解,在多重身份的切換中,仍不忘記展現當代策展的開放討論性。

展出典藏展中的典藏工作
我曾在庫房工作過,深知那種被無數沈默物件包圍的寂靜。然而對陳彥伶而言,那份寂靜卻是熱鬧的。她說:「我其實覺得很吵,作品會一直對我傳達資訊。」當身處那個連無線網路訊號都斷續、近乎與世隔絕的庫房中,只剩下典藏組員與藏品的時刻,物件身上的微小細節才開始大聲說話。
於是,她把和典藏品聊天的細節,搬到展場之中,在展場中被具象化為各種「後台物件」。無論是主視覺中轉化的作品標籤、重新設計的運送標示,或是一樓展間內的典藏貨架。這些觀眾原本不可見的博物館深處,是典藏工作中必須嚴格遵循的律法。這些視覺形象也揭示了後台的隱形勞動:從文物的持拿、檢視登錄、包材選用到溫溼度控制。陳彥伶展現了她對這份死板的偏執,因為那正是對典藏品最誠實的守護。

陳彥伶循序漸進的,在展示保存材料與貨架的同時,也將作品那些平常不會被看到的立面展示出來。在二樓展間,她展示了畫框後的貼紙、保存盒上的隨手標記,甚至運用攝影輸出,將作品在保存盒內安穩棲息的樣態呈現在觀眾眼前。
這種觀看視角逐步推移的過程,我將其視為一種身分的切換,從典藏館員切換至研究員。對研究員而言,藏品從來不只是掛在牆上的藝術品,而是帶有時間訊息的物件,包含了作品本身、附著物、保證書乃至於保護它的外盒。當我們的目光從大型的典藏架,移動到這幅畫作背後的一個記號或簽名時,我們其實已經進入了博物館最基礎的專業行為,也就是「檢視工作」(Examination)。

不是藝術史,而是檢視圖像與材料
「檢視工作」是為了確認文物狀態而存在的程序,陳彥伶用典藏館員和研究員的雙重身分共同檢視著藏品,典藏館員看著「藏品狀況與行政流程」,研究員看著「圖像痕跡與歷史意義」。然後將這「兩雙眼睛」的洞見,轉化為一種圖像文化的策展方法。
在二樓的另一側,以「似曾相似——吳平」作為展覽子題。這裡的展品皆是從國立故宮博物院移交至有章藝術博物館的典藏,有著讓學生在大學博物館中親近名家真跡的期待。對典藏館員而言,移交是繁瑣且嚴謹的行政對接,大量的檢視工作在其過程中發生,也是在這個房間中,我開始感受到陳彥伶作為「策展人」那種混雜而浪漫的專業身分。
他從吳平的作品中挑選了17件,讓小燕子、金魚與小動物們圍繞著觀眾。這不僅扣合了子題「似曾相識」,更重現了館員在庫房深處與作品朝夕相處時,那種在不同卷軸與材質間反覆遇見相似筆觸與圖像的私人經驗。

在日常的典藏工作中,「檢視工作」往往是極其枯燥且嚴謹的:館員先確認檔案表上的縮圖,依規定調閱藏品後,在穩定的光源下反覆翻轉物件,確認物件缺角、組件數量、絹本的折損或是墨色的細微劣化。然而在展場中,陳彥伶將這種原本為了「除錯」與「紀錄」的近距離凝視抽離出來,賦予其感性。他並沒有提供教科書式的藝術史導覽,而是邀請觀眾像館員一樣,去觀察那些超越年代與流派的物質細節與畫面圖像。
最令我驚訝的是,她將所有的移交作品,包含那些未被掛牆、仍被妥善保護在無酸盒與典藏架上的物件悉數呈現在展場。她不只在和觀眾說:「你看!有這麼多藏品要檢視登錄喔!」一方面又展現對觀眾觀看能力的信任,他相信觀眾不只是來消費視覺圖像,更能透過這種「檢視式」的視角,理解那些即便沒有露臉的作品,依然作為「檔案」的歷史性,以及作為「資產」的物質性。
這個轉向讓我看到策展人試圖軟化權威敘事或藝術史斷代。作品之間的連結不再是生平、流派或年表,而是畫面中色彩的呼應、材質的觸感,或是形式上的對話。這種排列看似直白,實則深邃。二樓上到三樓樓梯處,蔡瑜《抵家》中關於樓梯意象的延伸,或是三樓第一個展間中由葉璟渼《Before the Coming of Spring》展開的圖像序列,這些觀看經驗都是在反覆整理、搬運與檢視作品的過程中,才能磨練出的視覺聯想。當兩件不同時代的作品,僅僅因為相似的紙張紋理或構圖韻律而被並置時,那種在庫房中「去除時間、直視物質」的狀態被凸顯了出來。這也正是典藏工作裡,關於「檢視工作」與「留存判斷」的持續對話。

名字的用途
在博物館的行政體系中,作品是必須嚴格遵循編號與分類系統的物件;但當它們被移出庫房、進入展場,便獲得了一個被展出的新身分,也正是藏品從「編號」回歸「名字」的過程。然而有趣的是,在這次展覽中,這些擁有「名牌」的藏品,其名字的意義並非指向藝術大師的崇高地位,而是指向其物質存在的視覺樣態。
我走回「似曾相似——吳平」的展覽子題區,停頓在吳平的簽名前思索。在陳彥伶以「博物館技術」為主軸的展覽邏輯中,美術館典藏展習見的藝術史權力關係似乎被隱匿了;但在這區,作者身份卻被重新召喚且刻意凸顯。我想這並非為了歌頌大師,而是透過召喚作者身分,將其轉化為一個資產移交的工作範例。在這裡,吳平的身分從藝術史中的前輩,轉變成法律意義上的資產所有權人與檔案節點。名字標記了這件作品如何從外雙溪的深處移動到大觀路的校園,它與無酸盒上的編號互為表裡,共同構成了這場文化資產轉移的法律存證。
即使整體策展偏向去作者化的圖像閱讀,這個展區仍提醒著那些名字在特定的行政情境中,依舊具有不可忽視的重量。對典藏館員而言,「名字」是檔案的索引,是連結物質與歷史的關鍵。當清冊上的名字與保護盒上的標籤重疊時,那不只是在確認創作者,更是在確認我們與這份資產之間,透過典藏系統樹立的互信關係。

作為「大學博物館」的任務
展覽的終點,策展人設計了一個靜謐的空間,試圖還原他腦海中那個失去時間感的庫房。陳士侯的《春夏秋冬》不只作為一張屏風,隔絕了展場的嘈雜,劃開了一塊私密的心理場域,也用春夏秋冬共同並置的意象,配合展場四季如春的溫度控制,去除了亞熱帶原有的季節感。除此之外再搭配策展人特別挑選的小圓燈,加強了扁平且失去時間感的庫房空間質地。
在這片寧靜中,策展人插了一盆顯得有些「怪異」的花。對平日習慣死板行政規範、嚴防蟲害與黴菌的館員而言,將活生生且帶有濕氣的植物放進展場,是近乎瘋狂的舉動。陳彥伶將照顧藏品的行為,具象化為日常的澆花灌溉,試圖讓觀眾感受那種持續性的、細碎的呵護。他指著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海報上那些怪異、扭曲的肉塊,對我述說著人類身體與空間的感知狀態。
於是,展覽的視線從典藏品回到了「生者」身上。這讓我們重新看見那些隱形的勞動者,開頭那幾張沈默的無酸紙,在此處幻化成了那盆怪異的花。典藏庫房內固然是物的堆疊,但在此刻的展場,更是人與物在空間上的互動。

這些人的痕跡,也出現在最後一個令我著迷的細節中。關於「修復馬尾」的段落,策展人悄悄塞進了館員的另一項核心工作:修復。面對這項極度人為干預的行動,她並未將其視為冷冰冰的技術展示,而是輕巧地透過實體與3D圖像,揭露了修復中「可辨識性」的倫理細節。透過與大學內不同專業科系的合作,修復行為轉化為一場深刻的機會教育:「它教導我們如何面對衰朽,以及如何在有限的條件與資源下做出保存的決策。」
畢竟,「典藏」就是人們在面對消逝時,試圖讓某些東西留下來的方法。然而劣化是不可逆的過程,劣化是物理性的必然,所有典藏品在展出的同時都在死去,但透過修復倫理中對於「可辨識性」的堅持,我們看見了人的介入。在這個實驗室般的大學博物館裡,我們不僅看見藝術,更看見了那份試圖對抗時間、屬於人的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