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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地景說話6:蠕─掠食者胃裡的景窗

【高千惠專欄】地景說話6:蠕─掠食者胃裡的景窗

Talking Landscape 6: Squirm – A Window in the Predator’s Stomach

以「在地方物」作為藝術視覺建構材料,以及作為「在地性」的人文地理再現之途徑,在當代已被視為形塑地方景觀的一種方法。針對物產作為一種地景,相關策展理念到評論闡釋,多針對植物與其開發產業對於民眾日常經驗之相連,以此建構出與邊境有關的「方物風景」。

《在掠食者的胃裡》是一件透過生物多樣性私有化的經濟、政治和社會等面向研究而作的一個互動裝置作品。以「在地方物」作為藝術視覺建構材料,以及作為「在地性」的人文地理再現之途徑,在當代已被視為形塑地方景觀的一種方法。針對物產作為一種地景,相關策展理念到評論闡釋,多針對植物與其開發產業對於民眾日常經驗之相連,以此建構出與邊境有關的「方物風景」。此唯物主義下的地景形塑,不僅承載了可見的地方感,也承載了不可見的全球經濟脈絡之運作。

1. 

《淮南子.本經》有「蠉飛蠕動,莫不仰德而生。」《史記.卷110.匈奴傳》有「蠕動之類,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仰德、安利、避危殆之蠕動,是一種與系統運作有關的生存之道。身體內看不見的蠕動,則多指消化系統中的管狀器官。藉縱肌及環肌纖維的協調,此蠕動使進出的內容物能夠產生向前或往後的推進,達到一種消融或排除的選擇。

地景的蠕動,來自土地的認同與支配權的覺醒。當代論者溫迪.達比(Wendy Joy Darby)的《風景與認同:英國民族與階級地理》一書,涉及1750年至今,風景在歷史階級關係和民族認同形成過程中所發揮的作用。(註1)作者以文化表達、政治內容和民族誌三個區塊,論及風景區的立法史,風景進入權與政治進入權的衝突或互動,交通運輸體系與景區環境保護的關係,圍繞景區開發和土地使用展開的博弈,隱匿在風景里的權力關係等議題。作者認為早期的英國文化精英,曾利用描述性文本和圈地來佔有風景,而在20世紀,那些曾經被趕出風景區外的人,則又通過「自由漫遊運動」來收復失去的風景。

以物產經濟與全球化遷徙作為地景形塑的唯物史觀展。(攝影/高千惠)

地方風物與民生文化有關。地方物產之進出蠕動,不僅在仰德和安利,也在於民享和國安。在牛豬成為地方捍衛的邊界地景之前,2012年於金門高粱穀倉,劉和讓以當地的國小孩童為對象,進行以高粱酒粕混合澱粉,製作國造57步槍的等比樣貌。《步兵連》作品從槍枝的製造起源,回溯經濟方式所帶來的「歷史景觀」,以及在地產業所衍生的政治、經濟、文化關係。當代,許多地域藝術家多以地方產物作為在地作物與全球消費的互相凝視景窗,此類型作品的美學又如何被成立?

針對地方經濟風物的本體觀看,歷史唯物主義(Historical Materialism)有一個有名的「櫻桃樹」之闡釋。馬克思(Karl Marx)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認為「櫻桃樹」對「直觀唯物主義」的費爾巴哈(Ludwig Andreas von Feuerbach)而言,是「感性確定性」之物。費爾巴哈的眼裡,只是直觀地看到一棵櫻桃樹的存在,它是櫻桃樹而非其他的樹。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費爾巴哈僅直觀到了這棵櫻桃樹的存在,沒有說明它為什麼會存在在這裡。從經濟交流活動的歷史來看,櫻桃樹因為17 世紀以來的美洲新大陸開通,才從南美洲移植到歐洲。馬克思和恩格斯在這棵樹上看到的是大航海時期的商務經濟歷史,一個人類實踐活動的證物。

以物產經濟與全球化遷徙作為地景形塑的唯物史觀展。(攝影/高千惠)

馬克思和恩格斯對感性世界的另一深刻理解,在於他們試圖尋找事物之所以成為當下這種狀態的「根據」,而此「根據」是直觀唯物主義所避免的。 同樣一棵樹,長在植物園和長在原始之地是不一樣的。長在原始之地的那棵樹不能為「感性確定性」所感知,因而對直觀者來說,成為不存在的自然界。 一棵樹要被費爾巴哈的「感性確定性」所感知,就必須透過人類實踐行動,介入其原生的自然界,使這棵樹為費爾巴哈式的「直觀唯物主義」所感知。 馬克思和恩格斯將整個「感性世界」的根據放在人類的實踐行動上。其辯證方向是,因為透過此棵樹而看到人類社會的實踐行動,進而再透過一切現存的感性事物,可以看到全人類的實踐行動。這套地方性與全球化的邏輯關係,開啟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巨大場域。

現實世界作為感性世界,包含着能量與意志。感性力量的關係被視為一種權力關係,感性力量之間的對抗,即是權力關係的對抗性。此「感性世界」因觀看主體的立場不同,有了不同的「感性確定性」。相對於「櫻桃樹」,台灣也有一個「椰子樹」的觀看美學可為例。日本治理時期,為了將臺灣塑造成符合其對於南國、熱帶化的景象想像,大量引進栽植了椰子樹。(註2)取代在地的相思樹、榕樹、香蕉林、竹子、可可椰子等植物,在日人田代安定(Antei Tashiro)等植物學研究者引入熱帶植物科學後,外來品種的椰子樹取得了臺灣街景的主宰地位。

李俊賢,《南島植物─參》。(攝影/高千惠)

此國境之南的椰子樹風光,是一種人工製造出的印象景觀。在行道樹理論之下,椰子樹使臺灣景觀「熱帶化」,也使臺灣景觀邁向「現代化」。(註3)它符合臺灣作為熱帶南國的想像,也符合一個現代化城市所該具有的整齊秩序。在殖民與被殖民的視線下,此「椰子樹」如同彼「櫻桃樹」,因遷徙用途而成為人文地理的感性之物。它們被歌詠、被想像,在唯心的觀看與唯物的觀察之間,成為藝術創作的題材。

2.

儘管唯物史觀下的地景藝術再創作,提出了地方物質的文化與美學關係之探討,然而,反全球化與屬於地方主義的創作者,卻因不同的角度與方法,使地方風物有了直觀表述的差異性。

在區域主義覺醒下,區域景色多建立在與地方緯度有關的風物景觀上。這些景觀成為一種具區域符號的靜物式風景,以費爾巴哈式的「感性確定性」被閱讀。墨西哥藝術家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的魔幻拉美景觀,因織品與物產的色澤,以及素人般的表現手法,被視為具有地域自然與文化的創作類型。這些具地方感的產物景觀,成為一種具區域符號的「靜物風景」,屬於「感性確定性」的審美領域。此種「地方感」的建立,因符號化與情調化的表現,曾是「本土性」的一種直觀認證法則,但至20世紀後期則被唯物史觀的實踐行動所轉移。

唯物史觀下的現代性與全球化趨向打破了地方景觀的獨特性。主張「去物質化藝術」的美國藝術論者露西.利帕德(Lucy R. Lippard,1937-),曾在《地域的誘惑》(The Lure of the Local) 一書中,解釋特定據點所製作的當代藝術,多試圖在對抗公共空間的日益同質化現象。針對全球化引發的同質化景觀,資本社會的創作者會將熟悉的東西植入不同環境,讓在地居民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中,瞥現一些似乎是異國情調的日常事物。

美國藝術家懷特(Pae White)在德國敏斯特的作品。(攝影/高千惠)

2007年德國敏斯特10年雕塑展,美國藝術家懷特(Pae White)將她家鄉加州的風土味帶到敏斯特。她還鑄造了三個帶有擁抱印記的鈴鐺,安裝在植物園中。此外,也在街頭一家糕餅店(Café Kleimann)的前窗,展示了由杏仁糖製成的炸玉米餅和微型炸玉米餅卡車,將之放置在標記加州的紙盤上。此創作參考了加州多元速食文化,藝術家將其錯置在傳統的西伐利亞(Westphalia)糕餅店中,作為一種食文化入侵的樣態景觀。敏斯特並不以杏仁糖或鐘琴而聞名,但對藝術家而言,這兩個非在地的事物,卻成為她介入這座城市的添加異物。

要使不可見的政治和經濟變成可見的視覺物,其方法與條件又是如何?柏林藝術家西克曼(Andreas Siekmann)的作品,多涉及公共城市空間的經濟化和私有化過程,並對全球化及社會結構中的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提出質疑。2007 年,透過長期調查,以圖表、繪圖、雕塑和裝置等方式,他在敏斯特發表了《涓涓細流》。在一個巴洛克建物的前庭牆上,他用視覺說故事,以符號示意繁複的系統程序,呈現出一列全球化的物流圖式。此種圖像符號示意法「ISOTYPE」(International System of Typographic Picture Education),來自奧圖.紐拉斯(Otto Neurath)1930年代的圖像式教學法,(註4)它旨在透過系統圖像來取代文字,形成一種世界共通的語言,其本質類似於現在流行於網路的MSN表情符號。

柏林藝術家西克曼(Andreas Siekmann)的物流圖《涓涓細流》。(攝影/高千惠)

西克曼的圖表、地圖或曲線圖提供了製作程序和資本轉移之複雜程序,同時也在統計數據下出現比較性的訊息。透過此方式,觀者可以在特定和普遍之間、具體和抽象的事物之間,以及純粹圖解和它所勾劃或主宰的現狀及生活之間,進行來回切換。以視覺語言涵蓋歷史參照的方或,此圖示也形成了一種「事件化城市」的景觀。其2014年《在掠食者的胃裡》,也是透過生物多樣性私有化的經濟、政治和社會等面向研究,作了一個互動裝置。這些因反全球化而製造的圖象景觀,與地方主義者的再景觀生產很不同。

3.

跨世紀的後殖民意識與全球化經濟議題興起,視覺文化領域重新閱讀地域植物或農作物的地景故事觀。此際,產物作為地方景觀、全球經濟參與角色,也成為當代消費生活的一個隱喻。以「在地產物」作為風景藝術的視覺建構材料,以及「在地性」的人文地理再現之途徑,在當代更被視為亞洲在地文化風景形成一種方法論。

此類型藝術家以「地方物產」、「經濟通路」為內容物,提供了地方居民與產業的記憶,經濟資源的剝削,勞資之間的階級異化等訊息。物產作為一種地景,從策展理念到評論闡釋,植物與其開發產業對於民眾日常經驗相連,許多當代地域展覽遂以它們輻射出的政治、歷史、經濟脈絡,作為一種「地方再風景」的建構途徑。

臺南市美術館「島嶼生活與地景:檳榔、香蕉、甘蔗、椰子樹」主視覺。(攝影/高千惠)

在台灣,2020年的「情書.手繭.後戰爭—時間與空間、個人與大時代之間的糾葛」展(註5)、「島嶼生活與地景:檳榔、香蕉、甘蔗、椰子樹」展(註6),許多參與作品因涉及物種、貿易、殖民、地方景觀異動,被納入以視覺語彙重構人文地理學的一員。2021年台中美術館的「逐鹿之海─物流、人流、海流」展,亦涉及了台灣在海洋版圖中的生存敘事。透過經濟作物的顯影,這些唯物史觀之展探索臺灣自海權時代以來,在東亞與世界經濟鎖鏈中的位置,以及重思考全球化運作中,有關物資與移民流動的現象。

鈴木貴彥,《66檳榔攤》。(攝影/高千惠)

「島嶼生活與地景:檳榔、香蕉、甘蔗、椰子樹」選擇以民眾所熟悉的植物或果物為主題,嘗試尋找臺灣現當代藝術與臺灣生活經驗的聯繫。(註7)作品中,旅臺藝術家鈴木貴彥(Takahiko Suzuki)2019年的《66檳榔攤》與《楊梅檳榔攤》,以複合媒材、C-Print AP再現的模式,輸出檳榔攤四個面的照片,再製作彷彿縮小版的模型。作為一個觀察者,他也標示出檳榔攤的實際座標,試圖以此地方景觀和經濟型態,呼應全球主義的觀點。曹淳的《麻豆蔗酒》以元末航海商人汪大淵(1311-1350)《島夷誌略》所載的「煮海水為鹽、釀蔗漿為酒」為文本,遠溯甘蔗在成為規模化的經濟作物生產之前,另一種本土歷史功能。陳穎亭的《鐵鏽物件─糖廠》,以甘蔗渣製成的手工紙,翻製糖業機具零件,製作出具手感與工業感的物件。羅懿君自2013年已有香蕉、菸草、蔗糖等創作系列,顯露她對產物跨國遷徙的探討興趣。

陳穎亭,《鐵鏽物件─糖廠》,2019。(攝影/高千惠)

此類田野介入的途徑,將地方的殖民經驗推向了現代化的里程。當材質的地方性被置於後殖民論述與新資本主義論述時,此「地方物產」被轉為一種政治語境的中介物,或是某種他者處境的托體對象。以此角度觀看,在「物質作為文化替身」的方法論上,此類創作乃凝聚了三個蠕動之徑。一是由地方產物田調出發的文史挖掘類型,二是邁向物質本身的能量意義的過渡思考,三是進入當代生活觀照的個人與社會觀照。這套地方性與全球化的邏輯關係,開啟了歷史唯物主義的觀看場域,也在具有殖民經驗之地,成為一種兼具「感性確定性」的藝術實踐方法。在此創作類型中,「地方物產」不再是亞熱帶的本土景觀元素,景觀形成的背後故事才是被關注的對象。

許淑真、盧建銘,《逆境中的植物》,2008。(攝影/高千惠)

註1 參見Wendy Joy Darby, Landscape and Identity: Geographies of Nation and Class in England (Materializing Culture) 1st Edition, Bloomsbury Academic, 2000.

註2 參見周湘雲,《日治時期臺灣熱帶景象之形塑:以椰子樹為中心的研究》,國史館,2012。

註3 田代安定著有《臺灣街庄植樹鑑》(1900)、《臺灣行道樹及市村植樹要鑑》(1920)等,顯示田代對於以椰子樹作為臺灣行道樹的執行,有其詳盡規劃。

註4 奧圖.紐拉特(Otto Neurath, 1882-1945),奧地利的科學家、社會學家及經濟學學者,因納粹而被迫逃離到英國。

註5 此展為一個從台灣和印尼群島間的數次旅行而展開的計畫,在於呈現兩地從過往至今在歷史上持續有不同的交集。相關資料可參見《陳湘汶、賴英泰,情書.手繭.後戰爭》,2020。

註6 「島嶼生活與地景:檳榔、香蕉、甘蔗、椰子樹」為莊東橋與高森信男策劃,2020年2月至6月於台南美術館展出,相關資料可參見其官網

註7 策展理念指出,選擇此4物,在於它們是地域南北常見的景觀。檳榔是臺灣南島文明中,漢人移民社會的作物,於現代化過程中成為一種階級性的食用物。蔗糖及香蕉因日殖時期的經濟栽培,塑造了臺灣的產業地景。椰子樹出於殖民者追求的異國風情觀賞目的,至今仍是臺灣都市的地景。


本文為國家文化基金會、文心基金會贊助書寫─視覺藝評專案。

高千惠(Kao Chien-Hui)( 73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