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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田嗣治的台灣印象與台灣畫壇交流

藤田嗣治的台灣印象與台灣畫壇交流

Fujita Tsuguharu’s Impression of Taiwan and Interaction with the Art Circle in Taiwan

2010年,藤田嗣治的母校東京藝術大學,得到一批來自他的妻子藤田君代所寄贈的手稿、日記資料。從這份新公開的年譜檔案中,讓我們得以窺見藤田嗣治與台灣之間隱然存在的交流網絡。以下將結合報紙史料,從年譜中擷取有關台灣的部分,呈現20世紀前半葉台灣與全球美術史的交流。

說到藤田嗣治(1886-1968),藝術愛好者想到聞名的「乳白色的肌膚」,而熟知東亞藝術史的讀者,則會進一步聯想到他響應二戰日本帝國對外戰爭時的一系列戰爭畫,以及戰後深陷戰爭究責的囹圄,背負戰犯罵名之下於1950年代移居海外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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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藤田嗣治的母校東京藝術大學,得到一批來自他的妻子藤田君代(Kimiyo Foujita)所寄贈的手稿、日記資料。歷經數年的整理與研究,東京藝術大學於2022年5月結合研究成果,將寄贈資料整理成詳細的年譜,以月日為單位,完整呈現這位有著複雜生命歷程與廣闊移動足跡的藝術家。《藤田嗣治 日々の記録》被公開於東京藝術大學大學美術館網站上,讓有需要的研究者,以及對藤田嗣治有興趣的民眾,都能公開瀏覽。

對遠在台灣的我們來說,從這份新公開的年譜檔案中,讓我們得以窺見藤田嗣治與台灣之間隱然存在的交流網絡。以下將結合報紙史料,從年譜中擷取有關台灣的部分,呈現20世紀前半葉台灣與全球美術史的交流。

藤田嗣治,《自畫像》,油彩畫布,127.7×191.9 cm,1936,公益財團法人平野政吉美術財團。(劉錡豫提供)

1934年,未竟的訪台之行

留意北投溫泉發展史的人,應該都聽過藤田嗣章這個名字。日治初期,擔任近衛師團軍醫部長的藤田嗣章被派遣到台灣,並被編入台灣守備混成旅團。他看上北投溫泉的療效,在當地設立陸軍衛戍療養院北投分院,而他正是藤田嗣治的父親。根據年譜,藤田嗣章在1895年8月,也就是藤田嗣治9歲的時候前往台灣。在藤田嗣治日後的回憶中也提到,他年少時隨父親在台灣短暫生活過的記憶。

〈強い男性美の……蕃人を畫き度い〉,《臺灣日日新報》,1934年3月18日(版7)。(劉錡豫提供)

上述提及的藤田回憶,出自1934年《臺灣日日新報》對他的採訪。比對年譜後可得知,藤田嗣治該年加入東京「二科會」,並在活動中接受新聞媒體的訪問,且透露他預定5月底會到訪台灣:「這次前去希望能描繪有著強烈男性美的蕃人。」

不過從年譜來看,當時的預定並未成行,5月底的藤田嗣治忙於「墨西哥風畫室」的建造,並遊走於各種應酬與接案中,年譜中可見其在歐洲的人脈網絡仍持續發揮作用。另一方面,1934年藤田雖然沒能到訪台灣,但台灣的媒體仍持續追蹤他的消息。如《臺灣日日新報》的報導將他稱為「世界洋畫壇的龍兒」,並持續報導有關他的展覽狀況與感情生活,堪稱跨地域的藝術界明星。

藤田嗣治,《我的畫室》,油彩畫布,30×39.4 cm,1936,公益財團法人平野政吉美術財團。(劉錡豫提供)

戰火下的兩次訪台

藤田嗣治真正到訪台灣,要等到1940年。在此之前他曾返回法國一段時間,但由於二戰歐陸戰火加劇,巴黎接連遭受空襲與砲火,從年譜中節錄的藤田嗣治日記,可以感受到巴黎的情況已十分嚴峻。

該年5月底,藤田從馬賽港離開,途經義大利那不勒斯、埃及蘇伊士,並在船上接收到巴黎壟罩在戰火中的新聞。6月中旬抵達印度斯里蘭卡,6月18日在新聞上看到法國投降的報導,5日後抵達新加坡。7月1日的早上八點,自香港抵達基隆港。不過藤田在基隆只是短暫停靠,他利用船隻停泊的時間,接受《臺灣日日新報》採訪,向台灣讀者分享在巴黎所見空襲的情況,包含三百多架的德軍戰機編隊從空中駛過,法軍以高射砲應戰等見聞。

到了1942年,此時的藤田嗣治任職陸軍美術協會,已經成為所謂的「從軍畫家」。政府派遣包含他在內共計16位從軍畫家前往戰地,製作戰爭紀錄畫。根據年譜中的日記內容,4月29日藤田從新加坡離開,5月28日抵達廣東,6月11日自香港搭乘飛機再次訪台。

1938年10月3日,前往中國戰線取材的藤田嗣治。(劉錡豫提供)

此時的他已非單純「世界洋畫壇的龍兒」,而是擔任軍方要職的戰地畫家,他在台灣接受媒體訪問,敘述其戰地經驗與感想。藤田指出:「戰後的昭南島(新加坡)建設,應迅速實行日本文化。從地理與氣候看來,應該以台灣作為文化的中心,讓馬來人留學本島,本島也應迅速向南方發展。」呼應當時台灣被視為南進前哨基地的官方政策。這段期間據說他曾前往霧峰林家萊園寫生。1942年藤田以當時的考察成果,完成巨幅戰地記錄畫《新加坡最後之日(武吉知馬Bukit Timah高地)》。

藤田嗣治,《新加坡最後之日(武吉知馬高地)》,油彩畫布,148*300cm,1942,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劉錡豫提供)

與台灣畫家的交流

除了親自到訪台灣,藤田嗣治是否有與台灣畫家交流的紀錄呢?首先,在1934年3月《臺灣日日新報》有關藤田預定訪台(雖然最後並未成行)的報導中,曾提到將由陳清汾(1910-1987)擔任嚮導一事。出身大稻埕茶商家族的陳清汾,是台灣最早旅法的藝術家,由他擔任嚮導確實再適合不過。在藤田的日記中,也曾提及有一位「陳君」曾到訪他家,很可能就是陳清汾。

除此之外,1936年8月3日也有一則日記內容提到「十一點臺灣人劉氏帶著畫作來訪。」這裡提到的「劉氏」考慮到藤田嗣治的留法經歷與二科會畫家關係,推測是指台灣畫家劉啟祥(1910-1998)。

劉啟祥出生於台灣柳營的望族,1923年赴日就讀東京青山學院,畢業後進入私立文化學院美術部洋畫科。1932年,他與楊三郎(1907-1995)搭乘客輪前往法國巴黎,期間前往羅浮宮臨摹馬內、塞尚、雷諾瓦等藝術家的作品,並入選過法國秋季沙龍。1935年後返台,隔年定居日本東京。

藤田嗣治與劉啟祥、陳清汾在巴黎寓居的時間各自重疊,且返日後皆以二科會為主要的活動場域,再加上,劉啟祥與陳清汾的師友石井柏亭(1882-1958)、有島生馬(1882-1974)也有參與二科會,也都有留法經驗。藤田在日記中,也曾多次提及他與石井、有島等人的往來。可見劉啟祥、陳清汾與藤田嗣治會有交流並不意外。另外,在劉啟祥舊藏的二科會畫家野間仁根(1901-1979)1937年作品展目錄中,也可以看到藤田嗣治的展覽引言。足以反映劉啟祥、陳清汾二人當時在二科會的交遊狀況,並顯現與其他台灣畫家不同的人脈網絡。

1934年9月至1935年2月間,劉啟祥在巴黎羅浮宮臨摹馬奈《奧林匹亞》。(取自「劉啟祥畫作與文書(T1060)」,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數位典藏)

小結

1968年,藤田嗣治在瑞士逝世,享年81歲。數十年後,藉由家屬寄贈文獻檔案以及學界研究的成果,凝縮成200餘頁的《藤田嗣治 日々の記録》年譜,並放在網際網路上公開。通過年譜以日為單位的詳細記錄,我們得以從中發掘他與台灣之間,隱然存在的聯繫。過去談及藤田嗣治與台灣,大多集中在他的父親藤田嗣章與北投溫泉。藉由年譜與台灣文獻史料的相互驗證,則可以看到藤田從法國返回日本後的1930到1940年代間不但數度訪台,甚至在東京結識台灣畫家。

藤田的三度訪台,背後與戰爭及帝國的擴張息息相關,而他與劉啟祥、陳清汾的交誼,則蘊藏從法國巴黎到東京在野畫壇間的跨境畫家網絡。複調的動能作用在這位經歷豐富的畫家身上,並將台灣捲入其中,共同交織出具有世界美術史尺度的龐大網絡。

參考資料

1. 東京藝術大學大學美術館,藤田嗣治 日々の記録

2. 有關藤田嗣治1942年的訪台與時代意義,詳見黃琪惠,《戰爭與美術—日治末期台灣的美術活動與繪畫風格(1937.7-1945.5)》,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97。

3. 林洋子,《藤田嗣治画集 異鄉》,東京:小學館,2014。

4. 〈强い男性美の……蕃人を畫き度い 藤田嗣治畫伯〉,《臺灣日日新報》,1934年3月18日(版7)。

5. 〈日本よ!さようなら…… 藤田畫伯夫妻再び巴里へ〉,《臺灣日日新報》,1930年1月21日(夕刊版1)。

6. 〈藤田畫伯が來臺 二科展へ出品する 畫材を求めて〉,《臺灣日日新報》,1934年3月8日(版7)。

7. 〈多い時は獨機が 三百機編隊で空襲〉,《臺灣日日新報》,1940年7月2日(夕刊版2)。

8. 孫淳美,〈一九三〇年代旅居巴黎藝術家的臨摹、學習生涯:對劉啟祥早年習畫的幾個觀察〉,「空谷清音─劉啟祥研究展:劉啟祥繪畫藝術研討會」2004年7月24日。

劉錡豫( 9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