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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台灣渥克」對談:陳梅毛、邱威傑、蘇匯宇

回顧「台灣渥克」對談:陳梅毛、邱威傑、蘇匯宇

1992年成立的台灣渥克劇團(Taiwan Walker Theater),由陳梅毛與楊長燕創立,劇團風格以結合本土娛樂、流行文化、俗豔品味而為人所知,亦擅長以戲謔、嘲諷的形式反映社會氛圍。
台灣渥克劇團(Taiwan Walker Theater),成立於1992年,由陳梅毛與楊長燕創立,劇團風格以結合本土娛樂、流行文化、俗豔品味而為人所知,亦擅長以戲謔、嘲諷的形式反映社會氛圍。創立初期陸續於濱江街大佳里活動中心、光復南路設立排練場,至1995年,劇團成員接手位於汀洲路、羅斯福路一帶的「甜蜜蜜」咖啡店,開設結合咖啡店與表演空間的「台灣渥克咖啡劇場」,舉辦「四流巨星藝術節」等,造成台北的一股小劇場熱潮,直至1997年結束營業。
邱威傑的《屁眼來的人》於皇冠小劇場演出現場,1996年5月12日。(邱威傑提供)
陳梅毛,又名阿毛,台灣渥克劇團創辦人(簡稱毛)
邱威傑,又名Froggy,台灣渥克劇團團員(簡稱邱)
蘇匯宇,藝術家,曾擔任台灣渥克劇團的舞台設計(簡稱蘇)

:我和長燕在台灣渥克開始之前,其實先在「環墟」的名字下發表了一件作品。1991年開始招收團員,然後在濱江路租了一個社區活動中心做為排練場。一開始還算是蠻嚴格執行團練的,一直到後來轉至光復南路的排練場,都還延續著。當時很多想法,對於演員的質感也有要求。團練內容包括踩大球、獨輪車……,很希望能夠增加演員雜耍方面的能力。那時,小劇場裡很多都是追求心理寫實的劇碼,但我一直很想帶入雜耍、秀場的元素,這些影響來自豪華酒店、秀場、綜藝文化,對我來講,這比較貼近生活,因為,生長於熱帶小島的我們,跟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希臘悲劇的距離是那麼遙遠,所以台灣渥克向來都用自己寫的劇本,而不是國外的劇本。
:光復南路的排練場有錄影機,我記得第一次看到周星馳的電影就是在那裡,那時候阿毛他們極力推薦《威龍闖天關》,我看完後狂吶喊:周星馳好強呀!太好笑了吧!那時候在光復南路排練場看了好多港片,還有《92黑玫瑰對黑玫瑰》,我記得當時《影響》電影雜誌還在,把它評選為年度最佳電影。這部片很冷門,但非常經典。
:我記得是劉鎮偉導的,那是很典型的「Cult片」。(編按)總之,在排練場的肢體訓練,做久了也發現侷限。一方面大家都不是專業雜耍員,而台灣渥克目的也不是希望變成像太陽馬戲團;另一方面則是團員不支薪,流動性強,所以也很難嚴厲地要求。
:對啊,那時候做戲,阿毛他們還會帶我們去夜總會看表演秀、脫衣舞。我記得那時只剩下沒幾間酒店,而我還只是個高中生。就我的觀察,當初長燕和阿毛應該是受到一些演出理論的影響,所以開始要求演員進行訓練。當時,他們對於劇團形象有個浪漫的想像,類似流浪馬戲團那種感覺,所以那時候拍攝的一些劇照、新年賀卡等,都有一點那樣的味道。現在回頭看,其實當時大家都是年輕大學生、教育水準不錯、家裡經濟狀況不差的臭文青,然後,這些臭文青卻又想把自己變成吉普賽人,這種氣氛很重。
:確實,有一種波西米亞的浪漫。
:那時候我覺得整個圈子都瀰漫著這種氣氛。不過,我們練雜耍,其實不只是一種演出訓練,更是我們前期劇場演出裡很重要的元素,常常在劇本裡會直接出現流浪戲班的角色。
台灣渥克「四流巨星藝術節」傳單,1995。(邱威傑提供)
毛:當時也常會去甜蜜蜜看表演,後來聽說他們的租約到期,我向吳中煒打聽房租、水電費用,感覺跟我們在光復南路的排練場開銷差不多,所以決定搬過來,也試試看經營咖啡店、表演空間,就是後來的台灣渥克咖啡劇場。後來,辦了「四流巨星藝術節」,這其實是「四月小劇場巨星雲集流眼油藝術節」的簡稱,就是找很多朋友來看、看到流眼油的意思,縮寫為「四流巨星」。
邱:「四流巨星」也有自我嘲諷的意思,既「四流」,又是「巨星」。我覺得這個藝術節的名字取得很好。印象中,某一齣戲裡,有句slogan我很喜歡:「侏儒的眼睛裡,住著一個巨人」,我覺得這個文案很好。
台灣渥克「四流巨星藝術節」傳單,1995。(邱威傑提供)
台灣渥克「96四流巨星藝術節之漫畫大進擊」內容。(在地實驗計劃論壇提供)
蘇:我第一次跟台灣渥克接觸是大學的時候,去台灣渥克咖啡劇場看戲。2000年,跟一群師大的同學以「泰順街唱團」的名義參加牯嶺街小劇場的「放風藝術節」徵件,因為這樣而認識阿毛,其實也沒想過會延續到後來的關係。因為當時那齣劇反應不錯,所以後來阿毛找我去做視覺,繼續參與劇場的影像製作。2002年在兩廳院的《我的光頭校園》裡,就掛上兩台電視當做影像裝置,那應該是跟渥克一起玩最大的一次,我還去跟一間國中借了一大堆課桌椅,將實驗劇場觀眾席全部換上這批桌椅。當年,我們第一次入選放風藝術節,阿毛就帶我到牯嶺街小劇場的board台,他問我們團隊裡誰負責做燈,我回答說:沒有人耶,他便當場教學,然後就離開了。我們就好像拿到一台新玩具一樣,在那裡玩了一個晚上。對一個剛畢業的師大美術系學生,那個劇場就好像一個新大陸。
毛:還記得1998年,台灣渥克去香港藝術中心演出《幹!一次只能爽一下》,第一次跟香港的團隊開會,對方問我們燈光設計人員名單,我說沒有,對方就一臉錯愕的樣子。
邱:不過我記得那齣戲演完之後,票房和觀眾反應都蠻好的。可是基本上,我覺得台灣渥克到了尾聲瀰漫著一股氣氛,好像意思做到了,就OK了。如果今天時空可以倒轉的話,我覺得這個工作模式或許需要被調整,可以把戲做得更到味。
毛:可以更好,但以當時的條件來說,也有難度。我還記得有一次排戲,一直要求再排,排到演員快翻臉,讓我意識到小劇場的工作關係,實際上很複雜,因為它有友情相挺的成分,並且大家不會從中獲得實質的回饋。當導演與演員的關係面臨緊繃,其實我是會收手的。
蘇:或許這樣的模式,反而更自由,尚未建制化,更不會很策略地去思考作品;相較之下,我覺得當下藝術圈這個狀況比較嚴重,某作品要攻哪個展覽、哪個獎項,下一件作品的目標又是如何,其實都是一些基本的套路在走,其中還包括跟畫廊的關係,這過程是很緊繃的。
毛:我一直記得在《四大淫書》裡,我要Froggy去掰一段肛交的戲分,那一段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Froggy用台語說:「我要從你的後面來,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只有人跟畜生不同。畜生只知道從前面來,人才懂得從後面來。」很漂亮呀,這段台詞呈現出只有人才知道肛交的樂趣。隨興發揮,有時候會有很驚喜的成果。我不太習慣把演員當做只是執行導演意志的工具,我常會期待他們拋出意想不到的東西,所以我會花比較多時間讓演員去Try。
邱:阿毛每次做的戲,出發點都很有趣、很棒、很跳,但唯一的缺點就是欠缺把事情做到最後一秒鐘的決心。
毛:這點我同意啊,Social(張碩修)好像也因為這樣被帶壞。(三人大笑)
蘇:目前正在進行的作品《速克達.屁眼.淫書》,除了《四大淫書》之外,其實我沒有真的看過其他兩部戲的現場。台灣渥克對我而言,比較像是1990年代的傳說。我是透過他們極不齊全的劇照、劇本以及口述才發現的一些蛛絲馬跡。我認為台灣渥克很早就觸及不同議題,例如阿毛的《四大淫書》談到性的本質,或是雜交、快感,Froggy的《屁眼來的人》談到外星人意外出現在家裡,發生一些亂倫故事,產生倫理上的荒謬感,還有《速克達瑪麗》裡面不經意出現的同性議題,這些我都覺得很有趣。也因此「速克達」、「屁眼」、「淫書」對我來說很有感覺,算對1990年代幾個關鍵字的擷取吧!
邱:《速克達瑪麗》劇情本身有個主軸,在戲裡有個穿旗袍的女人騎著速克達偶爾出現在舞台上,但其實跟整齣戲的故事完全沒有關係,毫無邏輯。
毛:我覺得台灣渥克當時的劇本實踐,有個很核心的目的就是「解殖」,所以,我一直不覺得需要仰賴外國劇本,也不認為我們只能走心理寫實主義的表演路線。1996年,我在小劇場研討會發表論文,開宗明義寫道:一個貧乏的、不完整的劇場心理寫實主義已經禁不起考驗了,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人開始實驗新的表現方法,這是必然的發展。在這個過程中,就會有很多橫向的文化移植,例如碧娜.鮑許(Pina Bausch)、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等對於當時劇場的影響。所以,若要深究這其中有什麼來自本地的傳承,我認為是沒有的,大都是文青依各自的喜好去發展。所以,我常覺得從蘭陵劇坊開始談起的小劇場歷史,是論述者想像出來的,並不是歷史的真實樣貌。
台灣渥克成員邱威傑執導之《屁眼來的人》傳單,1996。(邱威傑提供)
台灣渥克「96四流巨星藝術節之漫畫大進擊」內容。(在地實驗計劃論壇提供)
邱:像我就認為,自己跟蘭陵劇坊沒有什麼關係,我甚至沒有看過他們的戲,日本演員志村健(Ken Shimura),搞不好影響我更多。
毛:前陣子周逸昌逝世,讓我也回想自己在台灣渥克之前的劇場經驗。以前跟周逸昌一起待零場劇團時,他常帶我們去參加社會運動,也會丟書給大家看,投入很深,甚至以劇團名義出節目。在我離開零場之後,他們繼續組成葉菊蘭戲劇工作隊,去幫她助選。周逸昌後來成立江之翠劇團,我成立了台灣渥克。不管是社運、工運,都有它的運動目標;但我的戰場是劇場的美學工作,所以1992年成立台灣渥克之後,就沒有再以團的名義參與社會運動。
邱:我有印象以前台灣渥克會一起帶去「秋鬥」,我之所以學會唱國際歌就是他們教的。
蘇:想不到Froggy現在自己開公司,變成資本家。(三人大笑)
台灣渥克成員楊長燕執導《速可達瑪麗》傳單,1993。(邱威傑提供)
邱:不過早年一些劇團的資金確實是來自民進黨的政治人物,我還記得在《速克達瑪莉》演出完畢後,聚會的吧台旁,林濁水很低調地出現,跟長燕低聲的談話。當時我還只是個高中生,看到這一幕很深刻,有種大人之間在談交易的感覺。後來,在陳水扁當時要選總統的時候,要辦記者會,那時候很流行行動劇,所以需要有人扮演陳水扁跟阿珍的少年時代,當時我就被找去演年輕的阿扁。演完之後,吳淑珍跑來跟我說:你真的長得很像陳水扁年輕的時候。害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回憶起來,確實有跟民進黨比較有接觸,相較之下,就沒接過國民黨的案子。
台灣渥克成員楊長燕執導《速可達瑪麗》劇照,1995。(邱威傑提供)
蘇:倒是,我不知為何想起2004年,王墨林以政治題材導演的《軍史館殺人事件》,算是藝術界和劇場界蠻1990年代的一個合作組合。舞台是陳界仁設計、聲音是林其蔚、Dino,我是負責影像。除了我之外,他們都是1990年代就在搞創作了。然後,那陣子台灣渥克解散,我也差不多在那幾年結束和劇場界的關係。
邱:確實,那時候的時代氛圍,如果你有一個idea,先做了再說,就算是技術很爛,也不會怕。但現在年輕一輩的演員,我觀察他們的討論重心,會放在表演技巧、劇本完整性去批評,而較忽略創作初衷的idea;演員的特質是有點不太一樣的。
台灣渥克劇團活動海報「www.IloveYOU搜尋中」。(在地實驗計劃論壇提供)
毛:我覺得現在的網路短劇就是當年的小劇場,製作門檻低、想做創作的人,都可以嘗試。現在年輕人想要投入表演,可能不會立刻聯想到小劇場,反而是網路劇。
邱:所以,我覺得這個時代的年輕人對創作還是有熱情的,只是思路已經跟1990年代很不一樣。

編按  「Cult片」意指拍攝手法創新、題材冷門、風格異常、帶有濃烈個人觀點、富有爭議性的故事。通常都是低成本製作,而不以大眾市場為主。
◎本文為刪減版,轉載自台北市立美術館出版《破身影》展覽專書。
台灣渥克劇團活動海報「二分之一記事:怎麼辦我們都還沒有準備」。(在地實驗計劃論壇提供)
陳梅毛的《重金屬秩序》演出現場。(攝影/莊子豪,出版/台北市政府新聞處,)
「他們怎麼都跑來啦」,台灣渥克1997年1月演員徵募傳單。(在地實驗計劃論壇提供)
陳琬尹( 2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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