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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以北專欄】道德批判?美學批判?談影像挪用的「倫理─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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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以北專欄】道德批判?美學批判?談影像挪用的「倫理─美學」

Ethical Criticism? Aesthetic Criticism? On Issues of Ethics and Aesthetics with Image Appropriation
2020台北雙年展「你我不在同一星球上」引起了許多爭議以及廣泛的討論。儘管遭受許多內部與外部的抨擊,但這些攻擊都讓藝術擴張到「藝術之外」。不過,其中最讓我訝異的是吳牧青近來在典藏「北方以北專欄」發表的文章〈只剩作品目錄的現成物菜尾,評選2020台北雙年展最糟糕作品〉。

所有元素,無論從何拿來,都能重新變成新的有關連的物品……一切都是可用的。人們不僅能修改一件作品,或將一些過期的作品的碎片加入到一件新作品中,而且還能夠用各種我們認為恰當的方式,來改變這些碎片的意義─居伊.德波(Guy Debord)

2020台北雙年展「你我不在同一星球上」引起了許多爭議以及廣泛的討論。無論是近期的砍樹的倫理議題、或是初期歐陸理論台灣實踐的批判等,不管是好或壞,都增進本屆雙年展許多討論面相,而不侷限在藝術圈內部。儘管遭受許多內部與外部的抨擊,但這些攻擊都讓藝術擴張到「藝術之外」。不過,其中最讓我訝異的是吳牧青近來在典藏「北方以北專欄」發表的文章《只剩作品目錄的現成物菜尾,評選2020台北雙年展最糟糕作品》。

「去魅靠北」與其不滿

這篇文章跟標題使用猶如「靠北藝術」的文體,使用充滿情緒性又尖酸刻薄的詞彙,抨擊雙年展的作品《跨物種影像交會》(Interspecies Cinematic Encounters)。在這篇文章,我可以感覺到一種試圖替藝術「去魅」的姿態,彷彿在展示接地氣的靠北話語,嗜血地批判高高在上的藝術作品。試圖從「創作倫理」的面相,替被挪用畫面的電影導演說情,並且惡狠狠地批判創作者如何將這些導演的苦心製作佔為己有(作品自由無度的挪用現象),進而調侃當代藝術引用現成物創作的傾向。

讓米歇.弗東+拉夏.莎提;COLLECTIVE《跨物種影像交會》。(© 臺北市立美術館)

從創作倫理的角度來看,或許真的創作者剝削了那些導演,或許真是當代藝術在引用一堆現成片段以顯得自己高傲。然而,對我來說,要進入作品前不能直接採用道德先入為主的批判;更重要的是進入「作品如何運作」的邏輯,以及作品「帶出來什麼樣的感受經驗」。因為要是道德先行的話,我們沒辦法更細緻地進入作品,而停在知性的意識形態框架。

「創作倫理」的批判限制

真要用「創作倫理」評判作品的話,上至最激進的「代理式展演」—直接在展場挪用活人跟其身份,呈現他們被物化的狀態;下至傳統藝術家單純運用「物件」創作(在去人類中心的前提下,藝術家有問過物的感受嗎?物願意給你當成自己作品嗎?物想要這樣被人展示嗎?你這樣是不是在剝削物?)。都可以用創作倫理的批判角度全部輕鬆否定,完全不用管作品本身。然而,對我來說,這種批判實在太輕巧,甚至有種譁眾取寵的說教感:我有Sense懂創作倫理,你們不懂,我要用接地氣的口吻教讀者什麼是創作倫理,扒掉當代藝術便宜行事的虛偽外殼,藝術自由絕對不能踩過倫理的界線!

《跨物種影像交會》不是不行批判,但批判作品要從作品內部的運作方式批判才更有力道;而不是什麼都套用倫理的道德審判,這種批判方式幾乎可以輕鬆套用到所有作品(包括上述「物」的例子,我知道現實很荒謬)。要言之,我想用瓜達里(Félix Guattari)提倡的「倫理─美學」路徑,取代直接的道德批判。也就是更關注作品「如何運作」的方式,而不是看到人用現成片段就開道德審查的槍。我想強調,我絕不是無條件捍衛「藝術自由」(藝術家不用管他人感受,想怎樣就怎樣),而是想承繼Claire Bishop的提醒,離開純粹道德為先的知識批判,揉合更多難以被化約的美學經驗,進入作品的複雜性。

《跨物種影像交會》的「不可見」細節

談回來《跨物種影像交會》,這部對吳來說最糟糕的作品,反而是我覺得這屆雙年展最有趣的作品。我去了展覽7次,每次都帶給我不同的感受,而且每次都會帶朋友來體驗這個作品,觀察他們的反應。吳的文章在描述《跨物種影像交會》時,忽略了作品「隱而未見」的小細節,而這不可見的細節反而是我覺得最精彩的地方。

踏入展場,可以先感受到昏暗的氛圍,現場可以看到數座晶體狀的裝置,上面有若干電視螢幕,這些螢幕播放著知名導演的電影片段,這些片段都關於非人的物種。這些都是視覺「可見的」部分,也是吳主力批判的地方(挪用人家片段變自己作品,違背藝術倫理)。然而,最精彩的其實是「不可見」的部分,也是讓作品進一步脫離挪用視覺片段與奇觀化的侷限,並且更具創造性連結跟「觀者的關係」。

「複調」的有機整體:觀者與作品的交互關係

那不可見的部分,恰恰是「聲音」跟「觀眾的參與」的互動,這讓整個作品形塑出有機的「生態網路」,而不是片段又僵化的視覺畫面或影展列表。現場除了基本的環境聲音以外,每台螢幕其實都有感應器,它會偵測觀者的距離,當觀者接近螢幕才會發出該螢幕電影片段的聲音。所以,每次在展場聽到的整體聲音都不一樣,因為每個螢幕因為觀者隨機的駐足而發出此起彼落的「複調」(風聲、蟲鳴、水聲、動物的聲音等)。

這種配合觀者身體形成的有機「複調」,帶出來的「新整體」。絕不是視覺上看到許多電影畫面片段並置那麼簡單;而是更動態、流動以及網路般連結的「關係」。觀者可以用自己的身體跟影像相遇,進而「演奏」這個作品。這同時說明為何這組作品需要佔用這麼大的空間,因為要讓觀眾行走移動,聲音跟音場也是這個作品不可或缺的部分。

我想說的是,創作者運用這樣的多重關係,創造了體驗電影的新可能。而不是把這些電影都放在影展的聖殿,讓觀者靜止不動在位置上朝聖;或者只是單純把電影畫面挪用成自己作品。展場空間的整體操作,都再再地推進錄像或電影的論述侷限,而形塑有機的生態學與交互共振的非人樂章。

轉化後的重新創造

重要的是,這並非是一份「作品目錄的現成物」,而是有進一步的轉化跟再創造,將這些影像重新扣合觀者的身體。進而讓觀者的身體跟這些影像的「非人」內容一樣平等。換言之,我們的身體也是「物」的一部分,這除了呼應雙年展的主題,以及實地星球的生態共振,重估人類中心的「主體」。在我看來,這難道不是呼應了今天後網路時代,每個人都在網路上變成「數據物」互相資訊交流的狀態嗎?

這種重新轉化的安排,跟單純「佔為己用」與「單純致敬」是不同的層次。而這種當代「交互作用」的平行關係,也不是傳統「上對下的佔有」或「下對上的反抗」。然而吳卻用傳統框架套用這組作品,讓我覺得實在可惜,明明這作品因應時代發展出一套新的語言,重新激發這些電影作品,讓他們變得更有活力。評論應該更新自己的語言,而不是直接引用靠北藝術的情緒話語,把作品套用在道德的審查框架。

退一步說,我覺得在雙年展這種公共場域播放這些電影片段,也是讓更多影迷以外的觀眾認識這些作品。這難道不是發揮流通、循環與傳播的可能嗎?一定要讓電影回到影展聖殿播放才完整嗎?電影不能夠被重組與重新策展嗎?這些電影只有影迷能看嗎?老實說,我在看這組作品的時候,完全沒有創作者消費這些作品的感覺,反而是因為策展讓這些電影變得更精彩,打開跟觀者更多層次的互動關係(不是傳統影院上對下的模式)。

此外,依照吳的邏輯,在《跨物種影像交會》旁邊的劉窗作品《鋰礦湖與複音孤島》為什麼不一併批判?他也剪了一堆香腸碎片,用《2001太空漫遊》的現成畫面到他的作品裡。而高達的《電影史》乃至於目前方興未艾的「散文電影」(essay film),更甚至我在這次TIDF看到的實驗電影:《別以為我會尖叫》、《十一個男人》、《每天都是七〇年代》與《第五電影》等,都是大量挪用既有的電影片段,重組再製並且賦予它們新的脈絡(上述這些都是創作者,更何況《跨物種影像交會》更偏向策展脈絡)。難道他們都違反創作倫理嗎?他們都剝削了原著電影導演嗎?他們都懶惰,不經思考,直接引用影像成自己作品嗎?他們都是引用現成物炫技嗎?

劉窗《鋰礦湖與複音孤島》。(© 臺北市立美術館)

異軌的創作方法

情境主義國際的居伊.德波(Guy Debord)提出來的「異軌」(détournement)策略依舊是留給上述這些當代影像創作的遺產,他一直在召喚不同時代的創作者,運用他們的方法去重新運用現成物(影像),將他們先「去脈絡化」然後「再脈絡化」,以重新脈絡、剪輯、編輯以及類似DJ的方式重新連結。

這恰恰是當代藝術的創作方法之一,不只是要求藝術家自己拍電影或只能自己做手工繪畫雕塑的原創性(可能「物」也會說自己被剝削了),而是看他們如何運用另類的方式,將作品產生新的「連結」,進而邀請觀者主動想像這些影像之間連結的「間隙」,創作恰恰是產生新的連結與關係,而不是被手工原創的道德律令給拘束(這傳統到讓人吃驚)。

離開道德審查,來到「美學批判」

在我看來,「挪用」有高下之分,有挪用得很差的作品,也有做得荒腔走板的散文電影;但不是看到「挪用現成片段」就吹哨的道德審查或尖酸刻薄的諷刺。而是更細緻地討論這樣的挪用手法到底有沒有擴增新的意義,到底有沒有提出新的問題性,還是只是不加轉化的鞏固既有的聖像。在我看來,《跨物種影像交會》確實有帶出「另類敘事方法」,將聲音、觀者、身體、影像與裝置的交互作用全部考慮進作品的運作中。

用傳統電影著作權的眼鏡看這作品會喪失掉很多值得回味的細節以及身體感受經驗。我們可以用「美學批判」(差勁的挪用方法),評斷作品,但不是用因為挪用現成影像就違反創作倫理的「道德批判」否定整組作品。這盲目地站在道德高位,而忽略美學運作的複雜問題。

當代藝術在今天受到社會學的交互影響,要對作品進行化約的道德批判實在不難,但我認為我們該更細緻的進入作品的複雜性,考慮作品如何運作、思考作品跟我們身體的關係、進一步想像作品跟現實世界的交互作用。

遠離情緒靠北,重贖「批判」的細緻度

要言之,當代藝術不是不能批判、不能去魅、不能討論,但批判要發展出一套新的語言更細緻地進入作品的運作模式,而不是套用政治正確的道德高位,以情緒化又嗜血的靠北藝術語言批判。這樣容易淪為見黑影開槍的謾罵,而沒搞清楚作品本身的問題性。道德的情緒高位很爽我能理解,但沒跟著作品發展一套更反身性的文體,小心容易又變成了新的話語霸權。

最後,我想引用皮力在《向道德主義告別:關於當代藝術的思考》的話作結:

「要對所謂道德和準則保持警惕。我們不僅要關注動機,還要關注行動,不僅關注行動,還要關注行動的情境、策略和美麗謊言的遮蔽。……道德主義的險惡在於,它給人一種幻覺,彷彿掌握了『正確的』道德能夠洞悉世間的知識,掌握真理,並可以理直氣壯地批評和干預一切。 但是無論是世界,社會還是藝術本身都是永遠有待探索的複雜的未知,沒有任何一種道德和立場可以凌駕於其上;相反地,讓我們能夠不斷探索,並推動藝術和社會進步的動力,只能是開放的觀念和謙卑的心態 。」

沈柏逸( 9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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