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排排邦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排排邦

我將前往傳說中的排排邦。那個國度,一切均以流量的排泄狀況為價值準則,以此建立秩序的系統。是故,所以物種也都要有排名順序,以其流量長短速度與大小聲響作為生命價值的指南。
61
我將前往傳說中的排排邦。那個國度,一切均以流量的排泄狀況為價值準則,以此建立秩序的系統。是故,所以物種也都要有排名順序,以其流量長短速度與大小聲響作為生命價值的指南。
以植物來說,據傳該地花期排名最長的花,花冠紅似櫻花,是為單性花,雌雄同株,其葉片、種子、汁液都有毒。它堅持四個季節都開花,無論什麼時候,都要被看到其花枝招展的模樣。花期最短的花,是花不像花,像蕊不是蕊。它輕輕細細,刹那間卻如萬頃雪光,只盛放五分鐘便凋謝。花期一過,它己孕育了一粒粒飽滿的種子,到處想暗渡陳倉。排名最深情的花,又稱彼岸花,花期為二個月,經常長在野外的石縫裡、墳頭上。花開時看不到葉子,有葉子時看不到花,花葉生生相錯,說是永不相見,卻是怨怨相隨。
因為不同項目的排名,這些頭號物種都有了傳奇。為了傳奇的一生,城邦居民相信,唯有不停地適應大流行,可以更瞭解自己,選擇在特殊狀況下能鬥奇爭豔。邦內曾藉一本勇冠排榜的「紅皮書」作演練。透過此書有關12朵花的排名,當地宗教家看見無妄紅塵、經學家看見易理之道,革命家看見族群歧視,道學家看見頹敗淫穢,才子看見多情纏綿,八卦家看見宮闈秘事,美食家見食養祕方。這本書教導未能入此花名冊的邦民們,一方面相信繁花落盡一切皆空;另一方面又激出勇於挑戰名坊的鬥志,相信也有花香飄千里的未來。
由於排排邦的價值判斷來自專家們的分析與判斷,邦民們的生命類型與成敗格局,便掌握在極早期的聲量建立上。三歲看未來,只要沒有在適當時間獲得更多的流量操作,追求聲量的喇叭花們,便會產生一種政治性迫害的幻覺。殊不知,在對的時間獲得對的排序,是需要天時地利人和,而該發亮的,擋也擋不住。量少者,才配當奇葩;量多者,才有聚生力。對更多隨風四處飄盪,落地生根發芽的蒲公英們來說,吾孤雌生殖,葉緣狀似獅子尖牙,也不畏天生具有「我在遠處為你的幸福而祈禱」的軟個性。作為宿命論的族群,我輩單純,是否能前進排排邦,乃端賴三封人格鑑定專家的推薦函。
專家一引介,述及我不知道用那根手指指出自己感興趣的事物,我不知道用那隻眼睛望向他人手指的事物,我對他人時有興趣時無興趣,我常亂用眼神與人接觸,以為如此可以與別人建立關係,我可能了解他人的情緒,我可能也會表達出自己的感覺。如此,我被認為,我需要前往排排邦,成為邦内的好公民。
因為如此迷惘與無知,我決定進入一個頻道,先了解當下「排排証」的槪念形成原理,以便知道如何應景而入。首先,引起我注意的便是各種「排榜」的名單製作過程。以量感取代質感,「排榜」是一種狀似自由競爭的大數據系統。它提出一段時間內的評選排名,以此製造圈内關注與討論的指標,或恐慌。
諮詢或專家小組,乃來自具聲量的大數據,多由各領域的權力核心者共同組成。他們從那裡來,要往那裡去,原是可以預測的。當各領域的權力核心者愈來愈多,遂開始由人工智人從事最大化、最普遍化的採集工作。無論是客觀或主觀,人類或人工的「排榜」,均指向物種崇尚熱門的精神需求背後,具有競爭性的集體認同需要。這個心理需要不是假象,而是原始記憶。即使在人工智人的族群裡,他們也會以量取勝,甚至採集偽訊息,壯大其農場式的養殖體系,成為天下第一排榜的搜尋器。
繪圖/張明曜
62
專家二引介,述及我不會用手指指出感興趣的事物、我不會望向他人手指的事物、我對他人不感興趣、我不喜歡眼神接觸、我不知如何與別人建立關係、我不了解他人的情緒、我不易表達出自己的感覺。如此,我被認為,我需要前往排排邦,成為邦內的好公民。
因為如此無能與冷漠,我需要一種破除障礙的開導行為置入。為了保障我能通關順利,未抵達前,我便獲得一個虛擬實境的設備,可以像菜單一樣,作預覽與選擇。如此,我可以對將前往的國度,作預先的流覧。當我載上虛擬實境的機具,腦波出現一段適合的音樂,並有多媒體影像的配合,如送行般帶我上路。
回到原生之鄉,我相信我們都曾經居住在一個心室裡。只要輕輕撫按著膜狀的牆,我們都可以聽得見空間的心跳,規律而無情。心室,成為我肉眼看見的第一個母空間。此後,凡是空間的結構,都應該猶如一間心室,其右方總有個三尖瓣,左方總有個二尖瓣,還有一頂酷似僧尼戴的小帽子。進入心室,中心處出現了一把椅子。任何排序進入場域的人,必須坐在椅子上,以便窺視到前方者的念頭世界。當前人離去時,他們的心影會自動留下來,加疊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這對參與者不會造成損失,因為沒有人只擁有一個心思。心思是一種新陳代謝,心思是一種消費品,也是記憶的一種排泄物。
記憶是會說謊的。當一個人的腦袋出現一個語句或影像時,不管是真實或謊言,在它消逝時,便代謝了一個心思。這些不斷蠕動的心思,像蟑螂一樣,在人類社會形成後,便具有不朽的繁殖力。對我來說,對著一把椅子告解,是非常無聊的舉動。我可以坐在這裡一個多小時,沒有什麼好想的。如果要我在有限的短時間內,記下自己此時此刻的想法,我的答案是無聊、無聊、無聊。我會記錄到的影像,極可能是一片又一片的空白,像發著癲癇的跳躍螢幕。
在這個幻境程式設計出的情境空間,我決定以「念頭」出發。「念頭」的定義是什麼?我偷翻了一個定義資訊台,原來「念頭」即是心思,即是主意。大念頭是「地獄天宮,同一念頭;涅槃生死,同一法性」;小念頭是大腦出現的想法,情緒,記憶,畫面等瞬間,而且多指歹念頭。一念既生,必有其頭,前念不生,後念不滅。基於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我覺得先追溯些掛念,才能多生些念頭。
一念既出,是瞬間也是永恆,是固若磐石、或如行雲流水,也可以無色無味。為了念頭的產生,我想像已入境到排排邦,相信世間的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我開啓一個認知機制,把「念頭」當作「關鍵字」,結果出現了不同的形狀與色澤,再經過編輯,所有具象的現實世界,成為不同的色彩條碼,像是一幅幅具有密碼功能的構成圖畫。我再把「構成」當作「關鍵字」,結果也出現了不同的形狀與色澤。
我立即受到啓蒙。原來,不管是具象或抽象的念頭,都可以視覺化,成為暗藏玄機、有待解碼的可見物。有了產生器的輔助,我應該可以順利前往排排邦,透過思維與視覺之間的符碼指示,理解邦內的品味趨向。
63
專家三引介,述及我喜歡用手指指出感興趣的事物,我喜歡望向他人手指的事物,我對他人感興趣,我喜歡眼神接觸,我知道如何與別人建立關係,我了解他人的情緒,我容易表達出自己的感覺。因為如此,我被認為,我需要前往排排邦,成為邦内的好公民。
因為如此狂熱與激情,我很快就自覺自己是一個敏感的幻術愛好者。我熱愛各種刻意的展演,明白這些活動都一如幻術,總是要讓人有甘於參與的愉悅或驚愕。我參加過一個觀念啓蒙活動,那個表演者為了諷刺政治與金錢的掛勾,用千元鈔票糊了一個像總督府的紙厝,表演的最後一項儀式,是要把紙厝火焚掉。鈔票怎麼能燒呢?燒了就犯法,何況鈔票還是官方補助來的。魔術師遂想辦法要觀眾參與,每一個出兩千元的觀眾,可以從紙厝上取下一片千元大鈔,同時與紙厝合照一張紀念照。紙厝就這樣被參與拆除下來了,每一個拆除大隊的成員相片,又變成一組文件檔案,可以拼貼成另一個作品。至於多出來的一倍鈔票,就成為創作材料,可以再報銷一次。
這個魔術師很聰明,很有回收的概念,萬一乏人問津,也不在於作者的責任,而是大家的責任。畢竟,任何泠感社會都會成為諸眾的原罪。明白了幻得幻失的魅力,我也試圖提出一個介入公眾世界的展演。我計劃在一個穿堂空間內裝置一條條自屋頂垂下的生化生產器,又名物種繁殖器。我要參與者穿越這片「殖林」,體會不同物種的「殖性」。穿越前,我要他們先在高熱能下排隊烤晒,達到應有的脈動速度與體温。畢竟,昇華的感知訓練,是需要躁熱與謙卑的雙管教化。
自然,在使用生化生產器之前,人人也需要進入了一個淨化器的檢測空間,先清除掉自我意識。當陽光斜進這個空間時,就像一道具有殺菌力的聖光,讓人人都可以從光線的透明,看到毫無雜質的空空之間。水清則無魚,山靜鳥自鳴。為了感受到絕對一塵不染的光明,我們自動地戴著口罩排隊,認真地想像自己的乾淨。當全體融入一個絕對的假象中,没有好壞參差,美好的幻境才會停格。
當所有的人塵幻境皆退去,我終於看到這空間的唯一實體─一把提供輪流上坐的椅子了。椅背上刻著這把椅子的來源:「尤金.伊歐納斯科,一個荒謬劇作家的遺物,坐上去,可以治痔瘡。」坐上後,我戴上罩鏡,看到也聽到許多文字和聲音咔咔喳喳出現。因為偷窺與竊聽,我有了參與的愉悦,也產生了一個與念頭有關的影像。一切都慢慢的,影像慢慢的,聲音慢慢的,聽進來的話,看到的字,也都是一粒一粒的。進入排行的感覺,原來是如擠痘瘡,是一種不得不出頭的期待、推擠、取出的過程啊。
感謝這三位專家,分別引介了三個我,使我有了三份未來的保單。透過認証、記憶、幻覺三種預演,我有望成為排排邦內的好公民。作為一名被設計、被歸劃的物種,我究竟知不知道用那根手指指出自己感興趣的事物,知不知道用那隻眼睛望向他人手指的事物,知不知道用眼神與人接觸,知不知道與別人建立關係,其實不再重要。「不知道」與「可能」這兩個有關困惑的標簽與機制,已決定了我未來在排排邦的功能與價值。
因為不覺得被迫害,這意味著,我將是這個體系的下流工業。我必須成為各種「排榜」的擁護者,學習認知與接受具聲量的權力趨導,然後成為各種「排榜」內的吸收者。天生我材必有用,永遠有追求夢想與仰望的偶像,的確使我輩有了強烈的歸屬感。

繪圖者介紹
張明曜
張明曜,1987年生於台灣彰化。創作的內容多受到漫畫與遊戲影響,並運用在不同的媒材中。通過對自身經驗以及感受的反省、審視,將其中的傷痛與荒謬,轉化為作品的主要觀念。在其創作中多半藏有某種苦笑般的幽默感,乍看嘲弄外在對象,實則多有自嘲其對現實無能為力的意味。擁有一顆愛逞強的玻璃心。
回應
於傳統的生物學分類之外,關於物種又多了一種分類的學科,透過流量、資訊、關鍵字或標籤,建構出有別以往的生物世界。這使它得以跨越血緣、脫離基因序列,組合成全新的親緣關係。將流量之最的幾種生物,歸納在同一個集合內,再透過大數據的演算,推薦受眾可能感興趣的品種。同樣的,貢獻流量的人們,也將透過如此分類學科,在悄然之間被描繪於另一張未曾熟悉的系譜之中。
高千惠(Kao Chien-Hui)( 56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Copyright © 2021 Artouch Inc. 保留一切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