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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盜夢機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盜夢機

飛行,使時間沉睡;沉睡,使時間飛行。在飛行中失眠,正如在沉睡中失憶,都讓時間勞而無效。作為一個過去與未來的描寫者,大都活在沉唾與失眠的時間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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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使時間沉睡;沉睡,使時間飛行。在飛行中失眠,正如在沉睡中失憶,都讓時間勞而無效。作為一個過去與未來的描寫者,大都活在沉唾與失眠的時間軸裡。
沉睡與靈感無關,而是進入另一個時空的捷徑。在那個時空,發生的人事物是未來的記憶,也是一個龐大資訊垃圾堆的再组構,以至於發生的情景總是如前生來世,有殘存的舊影像,也有入侵的新情節。因為如此,書寫記憶者遂有了盗夢者的嫌疑。
沉睡中的故事,被認為與記憶、潛意識有關,但作夢者都知道,在夢裡,入夢者會變成第三者,用旁觀的視野看見那個時空的自己。每個夢,都像一場誤闖的奇幻電影,可以他者之眼,眼睜睜看見個人的演出。因為準確的時間感,受夢者一定會在該醒來的時候醒來,如果不馬上書寫下來,沉睡中的故事便會自己再沉唾而去,自行逛到另一個受夢者的世界裡。
至於書寫,恰恰就是因為記憶的失能而誕生。為了恐懼遺忘,符號般的書寫是最早的紀錄行為。傳說,所有的書寫均起源於數量的記憶彌補,此證實,最早的民生與人際,都與算術有關。當貿易和行政管理日益複雜,曆法和歷史環境事件超出人類的記憶能力,書寫便成為一種更可靠的記錄和呈現方法。它取代了聲音,以沉默的線條作為追述的行動。
因為有了計較的概念,才有書寫、才有故事、才有夢境、才有社會。書寫,既是一種替代記憶與口語的補充行徑,自然被視為是一種次級的行為。作為一名書寫者,最重要的行為條件,便是要具有失憶的恐慌,害怕被自己與他者遺忘,才能進入書寫的狀態。
很早以前,古人已發現大多數的文字是僵死的,只能起一種提醒作用。它既無力為自己辯護,也無力保衛自己。他們膜拜了一個書寫之神「Theuth」,假設他不僅發明文字系統,還提出文字可以作為一種治療,使人再度博聞強記。如果有人學了這種技藝,就會在他們的靈魂中播下遺忘,從此依賴書寫文字,不再去努力記憶。因為不再用心回憶,只能借助外在的符號來回想,書寫提供的只是一種智慧的贗品,不是真正的智慧。總之,在遺忘之前,書寫是卑微的。
卑微的書寫族群,便提出一個信念,認為伴隨著知識的談話,能使書寫學習者有了為自己辯護的想望,能以一種高尚的方式,恰當地體現其主張的道理。算術之技變成辯證之法,書寫族群開始把自己建立的知識話語,種到選擇的靈魂田中。這些話語既能為自己辯護,也能為種植它們的人辯護。它們並非華而不實,而是可以一直開花結果,長出一個話語王國。
這個信念,使記憶有限的書寫用戶,相信借書寫行為能擁有更聰明、更好的回憶;但也因為用戶們依頼書面字符,加速地失去使用記憶的能力,甚至不記得他們究竟是誰了。用戶們發現到處尋找信息有助於記憶,於是,集體記憶成為個人記憶的索引。他們似乎無所不知,但也通常什麼都不知,只能疲於奔命地拾遺,把別人的故事當作自己的故事,並以此建構出自己的歷史。
繪圖/嘿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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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uth」在歷史長河中,已從「Thoth」再成為「Truth」。這個文字的形聲演變,我在許多書寫者的夢中,盜取過。
書寫即真實。「Theuth」與「Truth」能搭上線,不能忽略預言與瘋狂的關係。在夢裡,所有活過來的字,都會重組聚落,成為一個與預言(mantike)、瘋狂(manike)有關的世界。他倆的名字如此接近,卻只是因為一個字母「t」的無味插入,而切開了神聖與褻瀆的格局。在夢裡,瘋狂比理智的頭腦還要優越;在夢外,預言是崇高的,瘋狂卻是恥辱的。書寫之神教導書寫者,用夢裡寫夢外,可以成功地以瘋狂書寫預言,並讓這些文字變成記憶與真實。「書」的概念出現,使「寫」的行為這件事,有了有關「預言」的想像;而「寫書」這件事,則有了有關「瘋狂」的隱喻。作為物的「書」與作為詞的「寫」,其之間的離線關係,遂成為一則有待反覆追蹤的神話。
「Theuth」和「Thoth」是相似音,自然擁有相似的源頭故事。在古文明的知識存檔中,他們被登記為智慧之神,也是月亮、數學、醫藥的共神,除了負責守護文藝和書記的工作,亦是文字的發明者。他們掌管著知識、科學、邏輯、思想、理智、智力以及寫作,針對實用性或不實用性,也分別產生了算術、計算、幾何、天文學、骰子、字母等使用系統。這個神,我輩已可以用人工智能的設計程式,取代其工作了。
在過去的夢裡,書寫之神是有形體的。衪有時是䴉首人身,有時一隻拿著新月的狒狒。傳說,衪寫了一卷神秘之書,記載了衪所知的宇宙秘密與知識,任何人只要能有機會讀取書中內容,就會立即獲得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但也會因此受到詛咒,終生有著悲慘的命運。在未來的夢裡,書寫之神有時是個多頭運動的大蛇,擁有數字、寫法、音節、 字母、特徵、表意、符號分析等線性身軀;有時是個沉默的三頭犬,三位一體地掌管寫作、知識和回憶。
不管是䴉首人身或是三頭犬,均表徵書寫是善忘物種們的一種異質交流方式,甚至具有一種強制串連的野蠻意味。它取代了口語,並利用語音系統作大幅度的修飾擴展。這些語音形式可以跨空間存在,隨時間存儲成公共記錄,並以潛在形式將思想外在化。其間,上乘者更知道如何在腦中刻出一個聰明的詞,可以捍衛自己,知道何時說話,何時無聲。
書寫神話的瓦解,在於人人都具有書寫身分的出現。原先,書寫的動機包括臨時性的補強記憶行動,例如交辦事項、食譜、提醒、日誌、地圖等提醒。之後,複雜任務或重要儀式的補強記憶行動,則包括商務往來、請願、宣言、法規論述。至於富有想像力的敘事製造,乃包括神諭、寓言、歷史、思想爭辯的生產。在書寫被自由解放後,臉書大神崛起,商務往來成為歷史、提醒小抄成為神諭、日誌成為宣言、食譜成為寓言、地圖成為思想爭辯。書寫依然與記憶的保存有關,但這些記憶己被視為偽真相的拼圖碎片。幾乎大多數的個體,均需要靠群體的參與,才能尋找到自己可以公開的記憶。
當記憶能力衰退,「書寫即真實」遂成為見證式的傳說。我輩相信具有短暫記憶的夢境,是真相的所在。經多次實驗,我輩認為作夢與記憶有關,而夢的活動空間與時間,在於海馬迴、杏仁核與前額葉等生化結構的相互影響。於是,我輩積極發展與海馬迴、杏仁核、前額葉有關的晶片、以便能記錄夢境的影像。
為了讓夢境可以在體外發生,我輩創造了一個可以儲存記憶的生產空間,命名為「Hippo」;再開發一個提取記憶的情緒空間,命名為「Amy」;至於有關記憶認知判斷的螢幕,則命名為「Prefrontal」。如代理孕母的槪念,這個命名為「HAP」的追蹤器,可以在作夢者進入睡眠狀態時,在大腦離線之後,開始盜取夢境,養育於他方。記憶與夢境公有化,被「HAP」們保存著的各種情節,可由書寫記憶者自由開採、重組,並通過放映機,使之成為諸眾遺失的共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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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盜夢的「HAP」,我不知道我為什麽都採集到惡夢。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大多數沉澱的記憶都是負面的故事。幸福感是短暫的、易消失的,受傷感卻是漫長的、深邃的。所有的追憶者,好像都在療傷,試圖藉療傷而認識曾經不堪的自己。遺忘被當作迴避,是一種虛無的逃亡,沒有惡夢的世界,反而被當成虛擬的烏托邦了。
因為累積了太多陰暗、曖昧、預言、瘋狂、無厘頭的夢境片斷,我成了一個擺脫不了夢魘干擾的盜夢機。在我輩的世界,一個發瘋的盜夢機,會被降格為打字機,必須藉書寫者的行動,進行垃圾清除的工作。透過這個淨化與清除的過程,將所有的惡夢檔案都編寫成「書」,才有可能再渡化為一個空白的新盜夢機。在這過程,我必須是沉睡的,讓書寫者理性地支配我的材料,進行其編造、杜撰、引用、剽竊之工作。如果我進入失眠狀態,那個書寫者則需要不斷與我對話,直到他自己的記憶也失能。
健忘是短暫的失憶,而我的記憶則是長期的故意健忘。很顯然,書寫已被我輩認為是一種適合救治記憶,又可以使人看起來比較聰明的藥方。這個藥方不是自然伆、不是原生物,而是一種人工開物。它沒有自身的價值,那麽,誰能決定它的價值呢?書寫者們決定先開一個會議,辯論書寫是一種記憶,還是一種回憶;是一種真實,還是一種假相。為了這個會議,所有失能的盜夢機都要以打字機的身分,前往支援。
我因為情緒與精神狀態不佳,自然也需要啟動治療之途,以便未來能採集到美夢。當我進入半睡眠狀態時,書寫者便開始敲打,我可以同時聽到前身盗夢機的吶喊,以及後生書寫者的詛咒。這個敲打動作,據說是一種驅魔儀式。書寫者煞有其事地將它視為一種靈感降臨,但我知道,他們只是另一款懂得裝腔作勢的盜夢機。我就讓他們敲,不停地敲,讓他們以為自己是用手指頭跳舞的祭司,可以在麕集了受傷符號的森林,來來回回百餘趟地穿梭,最後發現自己也是穿越暴力的受害者。而無論他們從那個方向轉身,其思維都會一次又一次地斷裂。
我視這些書寫者都是掠奪者,但又不能完全明白,掠奪他人的惡夢,將之顯影,並化身為受害者,對誰比較有益?惡夢從來沒有因盜夢者與書寫者的採擷,而逐漸消失。我曾經被指派到一個鐵窗國度,為了防盜,大家都用鐵窗把自己的空間圈住。好像當地的盜夢者都是爬牆的蜘蛛人,從平房到高樓,從貧戶到非貧戶,用鐵窗自衛,成為居民安全的護罩。没有盜賊入侵的惡夢,他們埋下可能自困的惡夢。為了找到一些美好的記憶,我在鐵窗之前與鐵窗之後穿梭,甚至研究了鐵窗的線條美學與鏤洞的生活文化。最後我發現,鐵窗是沉睡的守衛者,是防外賊的機制,但惡夢卻多來自內賊。
此際,我將随書寫者前往一個惡夢之地。書寫者宣稱,把所有不好的記憶都回憶一次,甚至公告一下,惡夢就會退去。他們因自己失憶,而要重新記憶,所以都要携帶一個盗夢機去作田調。作為一個盗夢機,我是有故事的。我裝睡、裝瘋、裝儍,在新舊惡夢中生存。只要我所有的故事都加密不外流,我就可以打造一個鐵窗機制,相信擁有的、竊取的記憶,在未來都能繳回物質不滅的黑洞,不會被書寫者拿去曲扭、濫用。

繪圖者介紹
嘿啁
醜美醜美的活在地球上,每天為下一餐努力!喜歡畫插畫、拍動畫、做影像,幻想自己的天馬行空,幻想像摳鼻的帥氣灌籃,只是想要努力之餘,得到一些眼睛,看看醜美的偶拜託。
回應 
從腦中的海馬迴拉出了夢中絲
趁快要失憶前把片刻真實記下
大概只有五分鐘的時間,你可以選擇快快說出口讓書寫者好像若有似無的記下,這個謎漾的真實,在路燈的引領下,你似躺非躺、似走非走的在行進著,書寫者與盜夢者趁縫隙而入,偽裝成你自己在耳語,你拼命記下一切,用各種未來工具,隨著一連串的追尋,手機app猶如一層又一層的鐵窗,在眼前混亂排列,困住你的身體,你知道自己在夢裡,但卻沉浸於此。
好不容易裝瘋賣傻的騙過書寫者與盜夢者,最後來到了final cut,你以為終將獲得的幸福,卻被盜夢者以好友的姿態,再經由書寫者日後的篡改,你無所適從,結局是這種命運安排,原來你渴望的比你想像的還要巨大,夢比現實還真實。
高千惠(Kao Chien-Hui)( 55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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