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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植栽氏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植栽氏

在冷卻之前,我必須記住─我的登機號碼是「L. japonica 200327」,掩護名有啜蜜者、忍冬、金銀花、鴛鴦草。我應是半常綠纏繞灌木,小枝細長,中空,藤為褐色至赤褐色。我的長相將是卵形葉子對生,枝葉均密,被以柔毛和腺毛。我將在夏季開花,苞片葉狀,唇形花上有清香,花蕾會從白色漸變為黃,新舊相參,黃白相映。我的社會參與檔案上記載:性寒,味甘,略有酸味,具有清熱解毒、涼血、通經活絡、收斂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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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冷卻之前,我必須記住─我的登機號碼是「L. japonica 200327」,掩護名有啜蜜者、忍冬、金銀花、鴛鴦草。我應是半常綠纏繞灌木,小枝細長,中空,藤為褐色至赤褐色。我的長相將是卵形葉子對生,枝葉均密,被以柔毛和腺毛。我將在夏季開花,苞片葉狀,唇形花上有清香,花蕾會從白色漸變為黃,新舊相參,黃白相映。我的社會參與檔案上記載:性寒,味甘,略有酸味,具有清熱解毒、涼血、通經活絡、收斂的作用。
我不知道我的航點會在那裡。事實上,我是登上「EDEN」航班或是「NEDE」航班,在鏡照效應下也變得不明確。飛行中,因高度位移與速度改變,時間膨脹得不穏定。在不知航向冷調黎明或暖調黃昏的灰茫中,我無法知道真正飛了多久,或是處在那個準確的時間縐摺裡。可以這麼說,我正處於時間的冷處理中。這不是冬眠的現象,而是一種冷凍中的植物感知狀態。
作為一株冷凍中的植物,要不斷意識時間的微妙異化。時間膨脹的異化狀態有兩種可能。一是所有相對於慣性系統移動的時鐘,都會走得較慢;二是在重力場中擁有較低位能的時鐘,也會走得較慢。但由於時間膨脹效應是相互性的,所以從任一個時鐘觀測,都會認為是對方走慢了。在靜態環境中活動,時間膨脹變得很具有意識。當身體在迷航似的地圖消逝,一株冷凍中的植物,其實不用懷疑是否搭錯了機,它一直都應該習於這種膨脹擺盪的效應。畢竟,處在延宕的時間中,植物向來是冷靜的。
有這樣的知覺,在於我已飛行了許久,延宕的知覺感卻還存在。飛行中,多時是失語的時間。在失語的時間裡,很容易進入「植物時間」狀態。它是未來與現在皆被「懸置」時,所出現的一種異質化時間意識。此種植物性的時間,並非線性向前的同質時間觀,而是一種把時間摺疊起來的懸置狀態。它彷彿是多出來的縐摺,又彷彿是被斷裂後的餘物。據說發呆、出神、焦慮、期待、憤怒、思念、無助,都是進入植物性的時間狀態。但對植物而言,這些時間都深具意義。它從没有停止過心如流亡的行動。環境時間到了,它忙著發芽、開花,環境時間不到,它忙著等待發芽、開花。
在過去,這種植物性的懸置狀態被視為一種「剩餘時間」。「剩餘時間」產生了不同的生活觀。在古老的時間信仰裡,「事件終結」常被當作「時間終結」。一旦沒有事件,就沒有歷史,就沒有時間的區分。等待發芽、開花的時間,被視為「救世時間」。發芽、開花的顯跡,如同救世主來臨,一切都將美好;而在花落之前,大家暫時進入美好的聖潔空間,相互取暖。至於介於花開花落之間,「救世時間」究竟是時間的終結,還是終結後的時間?介於之間的時間事件,是劫數還是救贖?這個與剝奪感有關的時間知覺,在日常化後,已變成一種論而不存的情境。
這段懸置時間,讓最原始的種與最後的果、最頂端的葉與最底層的根,有了生命的關係。延宕不再是不好的狀態,它的存在,對植物本身是有意義的。它的懸置並非因為缺乏,而是因為過多。歌頌「剩餘時間」者愈來愈多,乃代表一種重要性的自覺,並證明著,懸置愈久者愈顯其珍貴。此狀態在日常生活中不斷被演練。它未必會啓動斷尾般的「間隔記憶」機制,但卻能在情緒意識干擾下,長出一片莫名的泛黄白花。
與時間有關的行旅冒險,同樣包括了能否準時抵達的焦慮,以及如何快速遺忘空間的距離。為了冷凍這種想望未來的過度恐慌,上層組織終於研發了一種冷處理的「植物時間」、一種有關時間人類學的未來生存演練。
繪圖/閑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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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人類學,即是人類各種個人化的時間態度,以及因態度而產生的社會生活模式。
我是時間人類學的被實驗者。在被實驗之前,我已經接受過許多情境操演。這些情境操演可能發生在:等待一個随時會出現的公車,在風塵僕僕中,猶似隔世遙遙相望;等待一個或許會研發出的疫苗,在諸眾祈誦中,要跨越千重人身堆疊,相信它一定會姍姍而來;等待謎底揭曉或放榜,在蓋牌翻掀前,狐疑著所有可能旳答案;等待一個遲到的約會,在不斷找尋不同時鐘中,對意外充滿想像。自然,「已讀不回」、「擇期再議」、「雲端遺失」、「地址不詳」、「自動追蹤」種種,都具有生產「懸置時間」的能量,而滯留者往往要逃出這段時間的縐摺,自創一個復活的未來。
在方法上,存而不論的懸置者提出排除一切預設立場,回到直觀的認知基礎;論而不存的懸置者,則在虛擬中建構海市蜃樓,期待虛妄成為真實的一部份。無論如何,逃離「懸置時間」的行動,可能生產歷史事件;而重啓逃離後的空間縫隙,則可能產生經驗記憶。經驗記憶總是短暫,所以逃離「懸置時間」的行動也不斷無差異地重複。大多數者都不願提早相信已被廢棄,原來自己的「懸置時間」,竟是他者「剩餘時間」的無效物。
「懸置時間」的對立面,正是「剩餘時間」。面對剩餘事物,勝利的歷史經驗法則顯示,冷處理是最好的方式。冷處理,是一種具逃逸也具攻擊的餘力行動。冷處理伴随「剩餘時間」而出現,自然也是一種冷暴力。它恰恰與「匱乏」狀態殊途同歸,是站在缺乏、不足的對立面,但卻有不同的價值論述。
有位舊時代的社會研究者指出,有關「剩餘價值」的追求,總是涉及不同社會階級和國家之間的權力關係。因為試圖最大化自己的權與利,爭取剩餘價值的鬥爭遂涉及不可避免的道德層面。它的過程取決於複雜的內部談判、交易和協商。此系統表面是在法律框架的保護內,但多時是建立在非道德的自行圓說。「冷處理」就是表面最無皺摺、企圖冷凍時間,本質卻充滿鄉愿的社會性行為。
傳說,鄉愿是德之賊。在我們新年代,「剩餘價值」的追求不算失德,反而是智慧的運用。冷處理,又名雪藏、低調處理、淬火效應,可以冰封保鮮,但也常因過期而被外部視為失效。冷處理不僅被視為保存物質的方法,也被視為公共關係的手法。在舊時代,凡是被視為過好或過差的人事物,常因過度而會被主流價值「冷處理」,讓世人淡忘、失去影響作用。這些「冷處理的物質」,因被塞進時間夾縫而腐化,一如牙排的夾縫菜漬,會積累成總體氣味的一部份。
「冷處理」也是一種陰柔的冷暴力。「冷處理」由保存手法成為一門政治學、鬥爭學、修辭學、社會學之後,成為一種刪除手法。作為「冷處理」的「剩餘價值者」,包括了共同參與者;當共同參與者的「剩餘價值」降低,同樣也會被「冷處理」掉。自然,冷處理者永遠很忙,因為很忙而產生「記憶體不足」現象,而因「記憶體不足」,其時間會出現了扁平化的皺摺,遂也成為冷系統的被害者。
當「記憶體不足」的現象出現時,被害者就要建立一塊臨時區域,使用「複製」或「剪下」指令,將複製或剪下的相關信息,暫時存儲在一個記事區。如果記事區也佔用了不少的記憶體,就只好在系統功能上,按下「刪除」指令,甚至需要退出系統掌控,重新啟動。當一切回到「正常啟動」與「確定」的兩個動作時,新的虛擬記憶體便又重建了。這段從懸置、刪除到重啟的時間,即是從無意義中尋求新意義的自我救贖時間。它是傳說中,用來達到某種終結的那種時間-即是,被聖化的彌賽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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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遺棄的事物修護狀態中,所誕生的彌賽亞時間,正是後人類世代的一個時間感突破。傳說,彌賽亞就是某個具有轉機作用的期待對象。彌賽亞時間,如蒙彌賽亞的召命,並沒有為現在的狀態添加什麼特殊物,也沒有將一種新的東西強加其中,而是一種內在性的轉變。它是事件與事件之間的時間剩餘物,不值得書寫,卻暗藏關鍵性的玄機。
基於後人類世已從「空間人類學」研究,進入「時間人類學」研究,並在幾次具滅絕感的大小災難中,邁向跨域的「物種時間人類學」研究階段,彌賽亞時間已然成為一種生存啓示。「時間人類學」的研究室,從古老的彌賽亞時間、冷凍的有機物質保存、非物質性的檔案處理等領域發想,建立了跨域連結。在區分上,「空間人類學」是以個人空間的概念,探索文化和社會的凝聚力,並描述了人在不同個人空間類型中,有關的行為和反應;「時間人類學」是以個人時間的概念,探索文化和社會的凝聚力,並描述不同個人時間類型中,有關的行為和反應。至於「物種時間人類學」,則是一種「去人類」主體性的新時空觀念,試圖藉不同物種的不同狀態時間,重塑烏托邦式的文化和社會功能。
經過幾場物種競存的戰役之後,如何植物化,成為後人類世的基礎生命學。結合「剩餘價值」的冷處理法則,上層組織與一個「千年意識種子銀行」合作,通過低溫的液氮冷凍法,成立了保存植物種子的倉庫,同時也用超電波中斷法,成立了保存剩餘意識的懸置典藏。如傳說中的物種保育方舟,這個「千年意識種子銀行」,是為了防範未來再次戰爭和生物入侵等極端情況,而保存了超過30億顆的理想種子數量,以此作為未來生命體的活體存檔。
在生物高智能研究中,上層組織發現植物是高智慧的安靜物種。30億顆的理想種子,自然需要30億株具有個別價值的植物意識。先期的救世論,已使後期的人類世居民未雨綢繆,提早學習植物狀態。他們學習進入彌賽亞時間,自我懸置,對不自明之物或之象中止判斷,藉以達到不動心、不憂慮、不焦慮的狀態。這種演練法成為一種日常養息,當一些狀况發生時,可快速進入植物時間與植物意識,達到自我保衛之效,並進化到更高智能之域。
這航班在懸置時間出發。出發時,乘客均要努力進入低温保存的植物時間,以免在機艙內出現低階生物的騷動行為。而每一株,都以植物意識狀態作為命名,以便在抵達未來時有個辨識。此時,所有的乘客都成為一株一株的「cold case」,個人化的信息被降到最低,甚至只是一段起伏難辨的波長紀錄。在冷卻中,前塵如煙,前程似錦。我看到我的編碼,看到我將提昇到植物智能的未來,也看到了編碼背後的舊檔案-視覺藝術界、玄指門、白目綱、代謝科、亞屬、隔離種。

繪圖者介紹
閑原
一個在挪威王國生存的水墨畫家,跟希臘神話的薛西佛斯很能共鳴的薛西佛絲雅,原本四月在維也納要舉辦個展當然取消。現在繪者困在堅持不戴口罩的維京大本營,接受勞動節過後奧斯陸接近每280人就有一人確診的數據與現實,盡量足不出戶做白日夢,真實友人快畫完就畫網路上的帥哥,享受「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死地自偏。」的意境,二十四小時與挪威情人黏在一起,離天堂真的不遠。
感想
這個插圖使用的是我最喜歡的媒材之一蠟鉛筆。像陽光從陽光照映的樹梢落下孔隙,落筆是一道道說不清是實還是虛的暗影,它們懂得何為謙卑與牽絆,懂得與紙張摩擦後的空白,曖昧鬆柔的灰,以至於在雜亂的荒蕪間,可以開出像乳鴿那樣的小花,啄食泥地那樣細碎的運動,然而這一切可被切割、冷凍、分藏,就像植栽氏裡冷處理了所有的騷動可能與個人信息。
高千惠(Kao Chien-Hui)( 55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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