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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濫情者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濫情者

思考這個行為,在我們的年代是被分類的。有申明者,就有濫情者。申明者認為物種的進化與防衛機制有關,一切生老病死七情六慾等災難,都是「干擾素」在作祟。濫情者殘存了軟脊類的基因記憶,他們喜歡左右對稱、不分節、有保護性的分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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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選擇,也是被選擇,我在機上看了一部直譯為「不配為人」的故事。他頹廢至極,但他妻子相信只有這樣自我放任或放逐,才能成就出偉大的作品。當妻女在街坊看到他與女侍荒唐時,母親對女兒說:「趕快走,爸爸正在工作。」因為我的工作,正好也與「致命的激情」有關,所以很嚴肅地進入思考─什麽樣的人,無法與人間社會匹配?
思考這個行為,在我們的年代是被分類的。有申明者,就有濫情者。申明者認為物種的進化與防衛機制有關,一切生老病死七情六慾等災難,都是「干擾素」在作祟。濫情者殘存了軟脊類的基因記憶,他們喜歡左右對稱、不分節、有保護性的分泌物。他們可以雌雄異體,也可以雌雄同體,當異物侵入或病理變化時,據說會生產出有光澤的真珠。因此,濫情者多認為,唯有無可救藥地墮入某種災難,才有可能脫離防衛機制的操控,獲得歷劫之後的進化。這種進化有一個詞,謂之昇華。沒有墮落,那來昇華?所以,掉進任何致命的事物或感覺的陷阱,很可能就是進化的契機。
後人類社會壓抑了情感上的災難。透過物質、規範、宗教、藥物等依賴品的導引,新物種們投入和諧共處的狀態,將愛恨情仇等具有情緒的情感表露,視為一種原始、弱智、非理性的人品干擾素。作為一名「致命激情」的濫情研究者,如何追蹤與陳述何為野蠻感情,何為文明感情,遂成為既不合時宜而又自虐的工作。
西方古境,有位研究人品干擾素的前輩,極早為人類社會提供一個治國草案。在他的《國家篇》中,那些煽情的詩歌和詩人會干擾寧靜的靈魂和對外部世界的理性判斷。於是,後人認為這位老先生是反詩人、反藝術、反感性,其理想國度應該就是一個去除想像、去除感情化的理性世界。事實上,一個具有神明想像的年代,就不會是一個去除想像、去除感情化的理性社會。
老先生認為,詩人是神的代言人,其靈感源於詩神。他遂想像,詩神就像磁石,首先給人靈感,得到這靈感的人們又把它傳遞給旁人,讓旁人感應他們,溝通為一體,懸成一條鎖鏈。通過鏈條,人們一個接著一個懸在一起,集氣同心地順了神意。所以,詩境是先詩人而存在。就是平庸的詩人,因為有了神,有時也會吟唱出一些美妙的詩。接著,他定調詩人只是模仿者,他們只是對真實世界作了隔層的模仿。他再為詩人的社會角色作了一個規範,指出詩人的任務應該是歌頌神的至善,至美,教導社會要勇敢,節制。如果詩人常常褻瀆神靈、醜化英雄、摧殘理性、滋養情慾,他和他的詩歌就是一種社會病毒。
作為一名理性的申明者,老先生提供了三個世界:理念世界、現實世界和藝術世界。「理念世界」永恆不變,獨立於現實世界之外,是萬事萬物產生的原型和追求目標。「現實世界」 是由感官感知的個別事物組成,是對理念世界的模仿,是理念世界的影子或摹本。「藝術世界」依存於現實世界,是理念世界的影子的影子。按此邏輯,詩人只是影像的製造者,他們與第一世界隔了兩層。他們不曾抓住真理,他們是不真實的,他們是拙劣的模仿者。這個推論就是說,「藝術世界」是這三界中最低下的。這些藝術工作者的工作或作品,都可能曲扭了理想世界的認知。因為如此這般,老先生反對的是一種仲介式的、傳染式的轉譯身份。
神的概念與其美好的世界,來自人的想像。那麼,理想之神又會反對那些人間病毒呢?從萬神崇拜到一神崇拜,中古之人訂出了色欲、暴食、貪婪、怠惰、憤怒、嫉妒、傲慢等人間病毒。在歌頌神的長詩中,一位詩人根據病毒的威力,從輕到重,排列出:過度愛慕對方,因而貶低神對人的愛,是為色慾。過度沉迷或囤積事物,貪圖逸樂,是為暴食。過度熱衷於金錢或權力的追求與優越感,是為貪婪。逃避現實、無責任心及浪費時間,是為怠惰。把對公義的愛護歪曲為復仇、歧視、過份警戒、傷害和憎恨,是為憤怒。因對方所擁有的,比自己豐富而惱恨他人,是為嫉妒。而最嚴重的罪惡是傲慢,它是最原始,最嚴重的大病毒,因為它,遂有統治他者與濫用權力的惡行擴散。
這個排序也是有地域性的。例如,主張「萬惡淫為首」的地方,淫字代表漫溢,乃是忌諱任何有關「過度」的人事物,因為「過度」,就會招來「致命的激情」。他們相信無色無味的覺醒,可以延年益壽。至於被定為「致命激情」的過度群組,則被長期妖魔化。所有的宿主,被認為是被某種物種附身,以至情志敗壞,是改變社會體質的傳染原。
如果藝術工作者是一種仲介式的轉譯身份,如同神的仲介─巫人一般,他們既是致命激情病毒的傳染原,也會是激情病毒的製造者。他們懂得將色欲、暴食、貪婪、怠惰、憤怒、嫉妒、傲慢等激情,放入爐中,熬出一種看不見的靈感,並在模仿論的攻撃下產生獨特的一味,即是被泛稱「精神性」的那個神祕物質。他們的製造物不斷被昇華,以至於荼毒了老先生三個世界的排序。
繪圖/黃海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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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致命激情」的好奇者,一定不能盲目地相信影子世界的現象。我作了一個逆證,我認為現實世界才是藝術世界的影子,由藝術家「致命激情」所形成的世界,才是萬事萬物產生的原型和追求目標。不過,以上皆是煙霧,我真正要說,並不是藝術家和作品的關係,而是現實世界中的「致命激情」,究竟有沒有毒?
我找到一個後人類世界意圖刪除的一個「致命激情」,它的發生過程同樣也參雜了色欲、暴食、貪婪、怠惰、憤怒、嫉妒、傲慢等癥兆,但過去人類歷史卻不斷歌頌它、嚮往它。它比子虛無有的烏托邦,還受人們前仆後繼地想望。有人說,它從來不存在;有人說,得到了,它就消失了;有人說,它就是一個妄念的世界,充滿了藝術發生的過程,卻不能成為完美的藝術。這個「致命激情」,就是「追求中的愛情狀態」。每個人都渴望被感染,甚至把它當人間修行。
我也找到了一本禁書,它把「追求中的愛情狀態」細細陳述,没有這些感染病癥的人,說不上是進入愛情的藝術情境,只能說是一種想像的模仿。因為感染者不一定是藝術家,也沒有階級與品味意識的區別,所以它既是「戀人絮語」,也是「素人戀語」。這本書之成為我們年代的禁書,是因為它倡導了一種與「不配為人」類似的情境追求,但又不在乎有沒有昇華的結果。它不考慮外部世界的一切,而是用所有的症狀反應來羅織這個以自己為主體的真實世界。這個世界頗像一個矩陣空間,具對稱性與逆行性,雖撲朔迷離,但又具有井然有序的發展程式。
用這些情境,我檢驗了另一本更早期的禁書「誘惑者的日記」。誘惑者與戀人不同。如果戀人是一神論的信仰者,那麽誘惑者在這個矩陣空間,便是多神論的信奉者。關於愛人,誘惑者會認為只愛一個太狹隘了,但每個都愛又太膚淺了。所以他們先愛自己、理解自己,再盡力使每一段的愛,都能讓自己受益、成長,得到獨有的生命滋潤。根據「致命度」的評鑑,這就是色欲、暴食、貪婪、傲慢的享樂主義。在「非此即彼」的惶惶然中,誘惑者的痛苦指數極低,只有在「顧此失彼」中有了悵悵然的情境。關於結束,誘惑者對每一段感情關係都會細細品味,當能夠找回當時美好的感覺,就覺得自己並不是失敗者。當戀人遇見誘惑者,其災難將會變成對方的幸福。這種不平等是與天俱有,還是後天惡性循環?為了解決物種不平等的起源問題,後人類社會作索性把這些愛情參考書都列為禁書,讓物種少花時間去思考這種虛無的質與量。
試想,如果社會充滿愛情至上的人群,這個社會是會更退化,還是更進化?愛的節度倡議,是基於被動的自制力還是主動的意志力?退化論者認為,如果一個人沒有永恆意識,一切歸根結底只是狂熱的騷動。那麽,在黑暗激情中扭動的力量,只會墜入深不可測的無盡空虛,或是反覆在追求不存在的目標。如果那目標是神,那至少有個絕望後的絕對希望。所以,放棄才是昇華。進化論者認為,無壓抑的熱情,是少數先驅、激進分子和夢想家的特質,因為他們能不顧現實的反對,以意志試圖撼動現狀,即使是無效能的行動,卻使世界有了故事。自然,有燃燒才有灰燼,有異質變化才有昇華。
這個由低階到高階的上升過程,產生了許多有關愛的神學、哲學與文學。最高的盲愛,在一本禁書中的禁書《恐懼和戰慄》中出現。它提到絕對的愛慕,是將自己看得見的所愛,殺獻給看不見的所愛。這証明,看不見的、得不到的,往往比可看見的、可得到的還尊貴。愛情與信仰的本質,也的確很接近,都是不能以邏輯、科學方法作思考與應用,必須永遠在罪感中徘徊、在不斷追隨與尋找中篤信,並殷盼會有個現世以外的未來。當這種躭美獲得無怨無悔的昇華,那就接近神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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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凡俗之世不能產生太多的神,所以濫情者在「不配為神」下,也要「不配為人」,才能從更深淵的墮落中往上昇。
這種浪漫化墮落行徑的信念,被某些稱為「藝術家」的族群視為審美經驗。在這個審美階段,他們因接近痛苦和失望,而被美化為具有精神性。某部份族群則發現,如果要擺脫此困境,也可以轉而追求另一種倫理的生活方式。他們提出另一個難度,即是要這些墜情者去接受普遍的倫理與道德法則的指導,化個人之愛為公共之愛,將原來的審美階段,經過倫理階段而邁向宗教階段。對渴望被愛的墜情者而言,他將可以從戀人的苦海,被超渡到誘惑者的公海。而在這個「我愛世人,世人也會愛我」的國度,原先「不配為人」的濫情家,也將找到另一個「為人」的出口。
關於藝術需不需要「致命的激情」,這個問題在後人類世社會不再重要。為了萬物平等,具階級性的審美階段、倫理階段、宗教階段均被打破。藝術工作者、社政工作者、信仰工作者不分軒輊,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多數人對於「致命的激情」已具免疫力,情不自禁者還可以用藥物或晶片進行俺割與調控。至於有關濫情的研究,則被撥到非現在進行式的考古界-例如,對愛情禁書進行思想檢核。而不再相信愛情的人,我逐漸相信他們也是無神論者。
我在黑暗中飛行,我將前往一個萬物平等的國度。如果靈長類與軟脊類的基因是平等的,「不配為人」或「人間失格」這種情殤,應是多餘的。

繪圖者介紹
黃海欣
生於台北,半輩子在國外生活,突然來了一場疫情讓自己坐上逃難飛機,也第一次回家鄉這麼久,居家檢疫的生活跟平常沒有兩樣,反而卸下逃避社交的罪惡感。希望世界可以康復,但也希望不要繼續跟以前一模一樣;希望生活可以更精簡,喜歡現在這樣的小國小民生活,但還是想畫超大幅的畫。
回應
怎樣算是理想世界?後人類社會對情感閹割以求進步,是一種懶惰和逃避,人們難以對生命有深刻的經驗,或體驗到超越文字敘述的什麼,取而代之的是數據,隨時更新的數據。後人類社會人們難以單純的欣賞什麼,常常需要解釋,面對「感覺」的提問容易當機。後人類社會人們出遊,說要看看世界,其實是透過數位鏡頭上傳數據要別人證明自己的看。 人們在交友軟體上尋找愛情—愛情裡最外層的糖衣,不甜了就吐掉,逐漸的味覺也疲乏了,但永遠也突破不了。成為數據載體的靈魂還算不算靈魂?這樣的理性世界求的是什麼樣的進步?誰的進步?身為一個自出生便打過疫苗、隨時自我消毒的後人類時期藝術工作者,仍希望能夠創造出觸動靈魂的一點什麼。
高千惠(Kao Chien-Hui)( 55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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