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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申明者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申明者

作為一名申明者,因為視覺的不統一,我們不用看清楚,只要說清楚講明白就好。我們善於申論,申論的目的在於申明。有關「反清」與「復明」的人類世經驗,我們分別用大論述與超連結,進行了一項跨物種的知識生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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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視覺的考古中,鰻魚之島曾有一段「亡目」的感染史。據考,此接觸感染不僅來自四目相視,也來自心眼交流。亡目生活時期,物種有了一種懼光的恐慌症,認為亡目之因在於光源被過度消費,看得愈清楚愈不道德。節省用眼成為一種全民運動,並研發出「反清的眼罩」與「復明的眼鏡」兩種相互防衛的人工機制。
經過光復眼睛的開光運動,鰻魚之島成為視覺文明中心,其開光運動的經驗與視神經的遷移引導術,成為園區物種研究的重要資產。在園區的維基百科上記載:
一致的集體行為,是物種的一種防衛機制。防衛機制的起源與演化,對多數人是尚未解密的傳奇,但對神經風格遷移術的研究者(Neural Style Transfer)而言,此機制來自於面對一種名為惶恐的病毒。有了惶恐,才有遷徙的動機,有了遷徙的行動,才能挑戰應變機制,才有重組與演化的可能。
作為一名申明者,因為視覺的不統一,我們不用看清楚,只要說清楚講明白就好。我們善於申論,申論的目的在於申明。有關「反清」與「復明」的人類世經驗,我們分別用大論述與超連結,進行了一項跨物種的知識生產工作。以我為例,首先,我面對了接觸、感染、遷移、擴張、樣態生變、新品種這幾個共同的關鍵詞,經過詞語的活化訓練,本人的「申明」論述遂逐漸成形。目前-也就是指眼下看得見的範圍內,我提出了「惶恐病源考古與其跨域之影響」的論見。
如是我聞。所有物種的演化模式,都在於抵禦其生存上的惶恐入侵。不僅有生命的物種如此,連與物種有關的品味流傳也是如此。神經風格遷移術,即奠基於分離和重組的概念。此人工智能的開發,來自於病毒的存在方式。病毒這種物種,不在於原核生物、原生生物、真菌、植物和動物五界之中。它是核酸分子與蛋白質構成的非細胞形態,無法自行表現出生命現象,需寄生於生命體及非生命體之間的有機物種,既不是生物亦不是非生物,只好稱之為類生物。它們藉由感染機制,利用宿主的細胞系統進行自我複製,最後可以吞噬具有細胞結構的生命體。
如是我聞。惶恐病毒既是最古老的物種,也是最前進的物種。它不是寄生上流,也不是後現代拼貼;它不是搞破壞的隱喻,而是不易刪除的一種真實。只要有生命或訊息流動的地方,就有它的存在,也就是說,當第一個細胞進化時,它可能就存在了。它沒有留下化石,自然沒有外部參照物來研究其進化的歷史;而它非單一的多樣進化路線,則證明其幻化的生命力所形成的寄生與宿主機制,是有關系統異變的學習示範。在演化初期,它們的特性是感染性、可濾過性和活的宿主;在演化中期,它們的特性是侵略性、不可濾過性和不論死活的宿主;在演化後期,它們將是征服者、具取代性,可以遺世而獨立。
我暫將這種非自主性的擾動物質命名為「VIP」(Virus in Panic)。它受外部入侵,因感染效應而能引起擴散情況,甚至清洗或佔據宿主的生理與心理。此狀態可在物種之間、物種與異物種之間、物種與非物種之間發生,並產生不同的感染結果。其傳播方式多樣,凡保持感染性,並能持續與防衛系統作戰的狀態,尊之為「RIP」(Rest in Panic)。
「VIP」有兩個起源論。一是認為它原來就是載體組織中的一個微組織,是個「隨扈分子」。隨時間推移,其隨扈生活中的非必需條件退化,只能依賴載體組織生存,而後衍生出附生的自我複製機制。二是認為它是較大生物體基因中的「逃離分子」。因逃離而到處漂移、隨機複製,最後從邊陲系統進入中央系統。天縱英才,它們一直具有進化能力,可以進化成自我複製分子,從「生命邊緣的生物體」,進化到「控制生命的邊緣體」,甚至能夠通過自行組裝,完成自我複製的一種生命形式,並成為一個龐大的威脅團體。
基於天賦特權,它們含有潛伏性的基因,雖沒有自主的活性結構,也沒有代謝機制,不能夠在宿主體外進行繁殖,卻能通過宿主替它們完成超越宿主的佔領工作。在過程中,它們分裂載體的生命機制,自發地在對方機制內進行另類組裝,完成其生命的繁衍。這種行徑對於研究任何事物生命跡象者,具有啟發的意義。
繪圖/陳漢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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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聞。很久以前的古代,曾留下一個啓世的象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此密文乃暗藏了病毒的奮發圖強與其宿主的厚德載物,都是值得尊敬的進化作為。
進入五族共和年代,這個五界之外的微小物種,漢音似「外惹思」的暗物質,便具有極大的進化能量。它們或許來自同一源頭,但通過入侵一種或多種機制,能在不同時期產生風格化的擴散。它們潛伏於各角落,寄生於各機制,挑戰機制的防衛系統,以大丈夫當取而代之的自強精神,消滅宿主,或與之共存,達到其進化的目的。因為如此,過去自認為具主體性的宿主觀念被顛覆了。原來,宿主的存在乃是為了病毒的演化。
為了加速其演化,我類可以化身病毒,以人工植入進行突變改造。過去「人類世」有一個神話,它指導人們相信「相信」是一種意志,而不是一種意識。「人類世」中後期,亦曾散播一個信念-將「VIP」等同於「RIP」,也就是把寄生者等同於宿主看待。當「惶恐」的概念變成寄生與宿主間的關係,便會演化成為類宗教的意識,進而成為一種記憶體,繼而成為一種偽經驗準則。
經過考證,我們相信「惶恐」應該是一種意識性病毒,不是意志性病毒。在趨眾的過程中,集體的意識型態需要依賴非安全性的野蠻力量;「惶恐」的暴力感染出現,則會加速安全網的機制演進。顯然,惶恐感是「歸屬感」重新定位的干擾素。歷史經驗指出,「人類世」的存在感,是建立在惶恐感的記憶與惶恐感的認同,因而產生出臨時性與永久性的類-歸屬感與類-集體感。這個論述脈絡指出,「VIP」不可能孤軍奮戰,它具有「一致對外性」的特質,能進一步結集出更龐大的安全網。集體性的惶恐,就是「VIP」邁向「RIP」的過渡狀態。
惶恐病毒有沉默與激動兩極反應。有一個東方半島,曾研發出一種奮戰機制。他們集結出一種感染力,信仰者試圖以意志生產意識,讓肉身成為一種戰鬥機器,以便脫離惶恐的束縛。對「人類世」而言,「離開束縛」就是一種系統刪除。對「後人類世」而言,「離開束縛」只是一種系統刪除後的狀態,它可以伺機再出發,透過結合、擴散與繁殖,改變系統的法則,甚至以無生命的入定方式獲得永生。
後人類世指出,人類本身就是一種「VIP」的產品。「離開意識」中的「隔離處境」,可視之為自我洗腦的一種生存途徑。此「離線狀態」的跡象和症狀,不只是對處境過度冷漠,也包括對處境過度熱情。脫離載體,又依附載體的生命機制以便重新復活,不再是神學或神話,而是一種科學。「後人類世」將這套生存系統,發揮得即淋漓盡致。它使生理上的生老病死與心理上的七情六慾等災難課題,都歸於「干擾素」的生產量。
「惶恐病毒」有「潛伏期」與「甦醒期」。干擾素,便是宿主防禦機制在兩期之間所產生的一種激素。它能夠通過殺死受感染的環境,使病毒能有轉型正義的空間,或阻止萬年病毒無長進地自我複製。除了生理疾病,與情志有關的失戀、喪志、憂鬰等狀態,也都是感染性疫疾。如果能製造干擾素或隔離成功,消除受感染的環境,便有可能御風而行,成為一種進化版的新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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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瘟疫蔓延時。感染,最重要是要建立傳播途徑,也就是一種相互匹配的接收與排斥。我們用生化的、程式的各種灌輸方式,讓群眾「相信」他們的意識是自由意志的選擇,並建立了垂直式與水平式兩大擴散途徑。垂直傳播是同物種的直系感染;水平傳播是異物種的橫向感染。從原生衍異到特種衍異,宿主的有限存在,乃在於幫助「惶恐病毒」永續的、不朽的、再生的生命力。總之,寄生與宿主碰撞的空間,是病毒社會必要性的生存生態。
使用病毒社會的感染、傳播、寄生、突變、再生等原理,可以非暴力地掌握到集體的和諧意識。目前,病毒社會的樣態,已分有球狀、杆狀、螺旋狀、冠狀的、螺旋狀等基本款。社會發展多呈螺旋狀上升,社會分工多呈樹冠狀發展,社會關係多呈球狀蓬生,社會觀感多呈杆狀分立。根據這些有關形式與內容的樣態研究,掌控這些樣態的演化路徑,便能掌控這些樣態的生態。一旦品味可以感染成功,階級意識便能打破。自此,無論環肥燕瘦智愚賢不肖,都可以在自我感覺良好下,相信個體即群體,群體即個體。
是的,神經風格遷移術的研究,就是來自病毒社會的原理。我一直在尋求原因,究竟那些風格化的品種,可以具有超大魅力,能受到幾乎病態式的流行意識之喜愛?我發現,「匹配」(Match)是病毒社會的關鍵詞,也是流行社會的前置詞。唯有匹配,寄與宿之間才不會因過濾性而失去你我。能夠匹配的內容與形式,既是寄生也是宿主。因為匹配,才能形成品味意識上的投合。
我們團隊曾利用卷積神經網路(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的演算經驗,作了許多特徵圖,簡稱為「CNN計劃」。五族共和的物種譜系,便採用了混搭的概念,以風格表徵的函數,進行具匹配性的風格特徵統計。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風格開發,使所有的主流物種都具有彼此成份的色彩,無法完全地敵對。在結晶狀形式的凝聚與蜂巢式內容的串連下,五族共和逐漸邁向一個有機流行的社會。事實上,透過許多生產與養殖部落,共和社會已有了不同名稱的風格化的變種。以Postmodern-man、Automaton、Robot、Android、Machine、Sleepwalker、Zombie等等之名,他們分享了可以互相匹配的狀態。
我的申明小結如下:每個物種都是病毒,每個物種也都是他者的宿主。如此休戚與共,透過行遊詩人的傳唱,有了「沒有一個人是孤島,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片,如果海水沖掉一塊,海岬就失掉一角。」的共存傳奇。作為病理學(Pathology) 與神學(Theology) 之間的半導體,「VIP」已獲得了風格化的神聖定義:它是物與種的真實相遇,是眾生對於無限生存渴求的奮鬥目標;它具有能夠指導和控制生命進程的超人力量,是眾生與看不見力量的交往和結合;它呈現眾生與神秘外力的獨特關係,可以提昇眾生之間的依賴感,也可以摧毁眾生之間的信賴感。它是一,也是無限;它既感染了病理學,也接觸了神學。

繪圖者介紹
陳漢聲
喜歡工藝,代表作品是一些會動來動去的植物,希望成為萬磁王。2019年10月第一次去中國駐村,同年12月去了法國龐畢度展出與執行工作坊,是這波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幸運的受災戶,幸運地當然是在疫情爆發之前,我已經回到台灣,不幸的是接下來我也和眾多藝術家一樣,面對逐一延期與取消的國際交流行程。我想面對病毒跟面對人和面對創作都是一樣的,細心面對,堅持信念,一定會看到陽光出來的時候。
回應
在這波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每天每個國家每個人都有新的變化,除了現實生活的關係,無論是關於工作的、關於感染者的,各種基於生存目的的關注之外,更多時候關注的是人際生態的變化,永遠不知道哪一刻,你會因為無關病毒本身的作用而改變了目前生活的處境。這篇文章將惶恐視為一種病毒,呼應著對於現實生活中政治與人際關係的連結,閱讀者像是看了一篇小說,一個虛構的故事,但又如此寫實的映射在身邊周遭。
高千惠(Kao Chien-Hui)( 56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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