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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翻譯者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翻譯者

【2019年高千惠創造性藝評寫作專欄起跑】今年初典藏ARTouch獲得高千惠老師的信任,開始刊載她所規畫的創造性寫作計畫,每一篇寫作都是一個隱喻當代社會與藝術世界的平行國境,每一位角色都將拼湊出一個文化烏托邦的寓言意象,以預言及啓示錄式的虛擬國境描寫作文化社會批評,也提出藝評寫作模式的另種實踐可能。
作為對應,我們也會每篇邀請插畫者一同加入與老師創造性文體的對話可能,第一篇《翻譯者》邀請前破報美術編輯夏皮南 共同創造出平行國境的遨遊想像,新的一年請和典藏ARTouch一起期待這個文字與圖像迷人的寫作計畫。
翻譯者。(繪圖/夏皮南)
1.
一家航空公司誤點了。上機的旅客已經在機艙內坐了一個小時。流言傳起,據說有人帶了非法用品。看在可能是在預防劫機事件,旅客鮮少抱怨,畢竟飛安第一。我是這班飛機被請下來的乘客之一,與我同在的還有一支穿背心的考察團體,與一些雜亂的乘客。我們就是耽誤飛機起飛的人。航站權威人士告訴我們,我們前往之地的入境簽證出了問題。意思是說,我們只能在這個機場與下下一個機場,作滯留或前進的選擇。
我是一個翻譯者。我馬上擔心,是不是我正要翻譯的書籍觸及了國與國之間的問題。這二本書是我花了數月搜尋與申請,才獲得翻譯許可證。有了許可證不保證有出版證。在我國,民調決定風向,所有工作的後續發展,都要由數據決定判斷。一旦工作計畫的熱門度降到一個程度,主持單位就不會浪費在無效能的未來投資上了。
坦白說,如果不是因為我出社會時,翻譯工作適巧成為我國邁向國際化的一種主力,我不會進入這個行業。我的語文能力一般,翻譯工作就是跟語文能力挑戰。然而,每一個工作都可以從潮勢中找到轉型的契機。在我們行業,因為可以把自己選擇的詞彙塞進文本,也使我們變成一種訊息權威的代言人。基於社會的大量需要,我們善於速讀,可以很快地找到疑似的重點,再用改寫的方式傳達書中旨意,以滿足在地性的想像需要。
我國讀者喜好引文,每一段時間,就有公開透明的引文評鑑投票,透過引文的排名投票,我們會知道那一個思想或價值觀,在當季最流行,最能被大眾快速琅琅上口。將譯文變成自創的引文,好像是打過招呼的偷竊,同樣具有市場性。我嚮往的文字工作,便是變成大宗引文的生產者,這樣代表我的每一段文字,都具有最大的傳播效益。
我曾把資訊傳播的文字和言情小說的引文作了一個比較,心中醞釀出一個行動。如果所有譯者能串連出一個投票部隊,讓我們取代原創者成為市場主流,便可以改善我們的社會地位。在我國,社會地位也是依投票排名而決定,每一種行業不得不組織動員,在行業投票日時爭取排名的名次。行業中又分細目,例如言情小說和心靈雞湯便一直在爭排行榜,直到言情團體透過運作,把心靈雞湯轉移到食品類,肉身渴望戰勝精神糧食,一度成功地分化了心靈雞湯的擁護者。
言情小說的特質是可以用局部改變而達到量產。我發現,用翻譯機先譯,再順一順機器譯文,也是一種有創意的量產途徑。這裡不會涉及什麼品質問題。在我國,只要取得專業印象的認證,具有新意,生產過程並不重要。在科技化的今日,善用機器作為義肢的概念很普遍。我國的藝術家便善於用數位自我複印舊作,再作最後個人化的小修飾。這對喜歡風格化的市場很管用,連藏家也可以舊版複刻,讓更多人擁有半真品,同時也可以打破藏家的階級意識。
如此菁英大眾化的文藝推廣風氣,使我國的文藝生產很忙碌。我曾在一個博覽會,看到一件又像真品又像複製品的名家之作,被導覽者介紹很久,終於學到一個名詞——「觀念性的自我模仿」。那麼,用翻譯機譯文再重新改寫,應該就是一種「觀念性的挪用再創」。從此之後,我很留意觀念性的專詞使用。這種跨領域的交流,使我國的文化生產者打破了疆域,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跨界的代言人。這個潮流方興未艾,至少,名氣排行與行業補助告訴我,目前是這樣的趨勢。
2.
忽略趨勢,在我國會遭受職場的淘汰。我研發出這種機器與手作並用的生產方式,如果不能出版,也可以去參加一些跨界的觀念藝術活動。自然,書名也很重要。
我的新譯稿名稱,恰恰是我的國家寫照。我來自一個沒有名字的國家,不,應該說,我來自一個人民沒有勇氣說出國家名字的國家。沒有勇氣的原因很多種,包括因為太自由了,我們還沒有決定那個名稱會讓大家都喜歡。我們經常用投票的方式改名稱,改名就是改運,只要發生任何風不調雨不順的事件,我們就會提出改名運動。由於我國是唯一沒有固定名字的國家,改名並不會影響其他國家對我國的認識,一旦被固定了,我國的國際辨識率還可能會降低。
因為這個緣故,我國人出國時,都用具有形聲意象的諧音「Water-Loo」,作為「我的陸」的代號。民之所欲,繫於一己之心。「我的」一詞,包容了個人的認同,合於一種多元共融,但未必交集的狀態。當我們採用「我的」時,它的國際音就像「Water」。這個意象也很合於我國的天然處境,四面環水,有一海岬如橋般接著一片大陸,像個勺狀的湯匙。我國人都否認是半島人,因為世界上的半島有二個極端,小小的半島稱為海角,大大的半島稱為次大陸。而我國,比較像懸線的甜甜圈,也有人說像蜷睡的海鰻。這兩種造形,都很適合作為一種旗幟或圖騰。
事實上,據我國的地理學家宣稱,它是上千萬年前,一個被淹沒或下陷的巨大火山遺址,頂部的漏斗狀窪地已形成一個高於海平面的內海,環狀的高低土地是火山錐,而通往大陸的岬線,可能是火山喉管。這個論述合於我國神話,我們是水火山的後裔,人們同時拜天、拜水、拜火、拜土、拜金,五行全拜。「島人」與「鳥人」涉及山火之爭,遂有倡導全民雙語的人類學家從語言學上作了對證。他們提出低平火山口的內湖,老居民稱為「maar」,與拉丁文的「mare」同音。為此,他們花了很多時間想找出我國遠祖與拉丁遠祖的關係,以便建立跨域的國際文化論述。
另一派的星象學說詞,提出沒有這麼大的地球火山口遺址,可以成為一個人類社會活動的地理區。他們更大膽地推測,認為我國的出現,是上千萬年前的一場行星群的潮汐災難結果。他們指出,這片土地可能是千萬年前火星上的奧林帕斯火山,或是木星的衛星埃歐火山、或是古柏帶天體中的小行星火山活動,導致一個天外物的殞落,造成大洪水與地形的變化。這個巨大的飛盤天外物從深海浮出,因磁力而不斷吸引各種生物與礦物,以至於面積逐漸擴大。他們相信我國中間的內湖就是星際事件的歷史現場,如果念力足夠,這個磁場會有通靈的反應,讓持念者感應到過去與未來並置的平行時空。這個以本國特異地理體質為主體的論述,也有相當多的支持者。他們串連了跨域的科學、傳說與神祕學,希望能建立我國成為他國的朝聖地。
我國來自液體與固體的傳說,加上一切要有混搭的民情特色,使我國選擇以「水+陸」的雙語合音「Water-Loo」,透過「文字基因編輯」的生詞創意申請,而獲得國際認證。我國人非常重視國際關係,每個行業都要注意國際趨勢,使用最新傳播媒體,才能維持職場被關注的排名,獲得績效補助。另外,境外學習機會對我國人也很重要。各行業都設有智庫機制,收集各地訊息,評鑑訊息的實用效益,確保引進的趨勢都適合我國人的需求,以免在人出去、貨進來的交易過程中失誤。
那個與我同滯在機場的團體,他們的團服是羅馬拼音多於象形文字。自從「生詞開發」取代「生技開發」,成為我國經建政策後,具符號性的表徵已出現分裂的歧義。它們似是而非,以不明狀態的解讀,各自預留了生存空間。
3.
我也有個人憂慮。我是申請到翻譯智庫的補助者,前往境外進行智庫委員同意的思潮收集。我在境外許多書店考察,發現這本《沒有名字的國家》與另一本《沒有國家的人》放在一個極為隱蔽的書架角落。
我合理懷疑這是言情小說與心靈雞湯大戰的外溢影響,以至於境外的分類者,也出現這種魚目混珠的錯置行為。《沒有國家的人》曾是我國禁書,我們甚至把書中的主人翁「Noland」翻譯成「懦男」,以敬效尤。我國禁止強制的愛國主義言論,以免傷害國人之間的個別認同情感。這也是全民投票出來的結果。大多數人認為愛國主義是一種極端信仰,對於允許多神信仰的國人來說,愛國主義是專制的一神教。
我們崇尚效益主義,多數人認為最正確的行為是將效益達到最大。人的生活效益就是獲得滿足,因滿足得到最大快樂。行為的依據,即是追求最大化的可見結果。結果,是決定對和錯的標準。我們的社會倫理允許利己與利他並存,當出現意見不一的問題時,我們以受牽連者的集合利益為考量,遵守效用最大化的規則。我們以自由言論、自由經濟為國家存在的基本精神,自由的代價便是尊重與自制。為了全民和諧,我們抵制單一信仰、排他言論,以便能達到社會最大的和諧景象。事實上,我們社會的私有制也正逐漸被廢除中,在未來,所有智慧產也將全歸社會所有,以便能消弭人民之間的智能階級問題。
我們反對空洞的理想,務實才是真實的存在法則。禁止愛國主義,便是一個多數決的歷史經驗與前瞻共識。這個禁令在我出生前便存在了。我們接受「愛」是一種虛妄的激情,它沒有「恨」的目標清楚明確。我們的歷史學家和腦科學家共同跨域研究,發現「愛」的能量,並不是人類歷史經驗上的重大扭轉力。「愛」只能作為口號,它使喊口號者看起來比較偉大。唯有將「恨」昇華為說不出口的「愛」,並透過地下化的組織,可以達到以聖戰之名的合理行動。
以愛之名,使我國的神聖地下組織愈來愈多,它們像蟻穴般啃噬與鬆動了我國的護國基業。一位智庫委員觀察到這個趨勢,便暗示我可以從事禁書的轉譯與改寫,作為行動上的探試。《沒有名字的國家》與《沒有國家的人》這二本書恰恰是我國的圖騰與禁忌,猶如異卵的雙生子,值得從解構中再去建構。在當下,我攜帶的這兩個文本,一個是禁品,一個是文宣品。雖然可以代換,但我還是踩在合法與違法的黃線上。在藝術上,這叫作「觀念邊緣切割」;在法律上,則叫作「遊走法律邊緣」。從這個角度,我可以為自己辯護。
我忐忑地坐在閘口的鐵凳上,想起一部境外小說《航站》。一個小國旅客在前往他境途中家鄉發生政變,政府被推翻,所持證件不被入境當局承認,不能入境也不能回國,被迫以機場為家的故事。剎那間,我發現國際航站就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國家」,在這裡,出境者與未入進境者都是「沒有國家的人」。我以工作取代焦慮,開始推敲如何將「Terminal」、「Termination」、「Nation」作文字基因的編輯。在等待中,我終於生產了一個新字「Term-I Nation」。
高千惠(Kao Chien-Hui)( 60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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