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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心蓉專欄】TO BE OR NOT TO BE:博物館藏文物的保險

【黃心蓉專欄】TO BE OR NOT TO BE:博物館藏文物的保險

Insurance for Museum Collected Artifacts

國立故宮博物院在10月28日下午,由吳密察院長親上火線回答三件文物破損的相關處置,部分現場媒體對於故宮藏品沒有保險一事,似乎頗為錯愕。事實上,歐美許多知名博物館美術館亦從未對藏品投保,即使投保,也很難保全險或保足額,原因與敬業與否無關,純粹是天價保費令人望而生畏。

國立故宮博物院(簡稱故宮)在10月28日下午,由吳密察院長親上火線回答三件文物破損的相關處置,部分現場媒體對於故宮藏品沒有保險一事,似乎頗為錯愕。事實上,歐美許多知名博物館美術館亦從未對藏品投保,即使投保,也很難保全險或保足額,原因與敬業與否無關,純粹是天價保費令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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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界的慣例是藏品出借或遠行,一定會單獨投保。保額一般由出借方提出,再經保險公司評估風險機率如路徑、地點或展期長短後,由借展方支付保費。如倫敦泰特美術館在1994年借出兩張透納(J. W. Turner)的作品至德國,保額合計2,400萬英鎊(台幣9億6千萬),台灣自國外輸入的超級大展也常以保險價值百億為吸睛點。不過博物館藏品各有珍稀之處,一旦遇上少有交易的文物,的確很難估值,現實考量也會牽動執行。舉例來說,《蒙娜麗莎》1962年的1億美金(計入通貨膨脹約值今日300億台幣左右),是金氏世界紀錄認證史上最高畫作保險估價,但卻因為與估價連動的保費太過驚人,羅浮宮只得同意美國國家畫廊轉以提升安保取代購買保險,美國觀眾也就難得地有了一次全程由海軍陸戰隊持槍守護「陪伴」的觀展經驗。相較之下,翠玉白菜在2018年移駕台中花博時的5.5億台幣身價,實在「價廉物美」,然而在台北故宮就運送及保險招標時,還是有立法委員擔心「文物鑑價越高,保費就會越高,會沒有人敢投標」,足見保險之複雜及保費之沉重。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翠玉白菜》。文物保險不存在「銅板價、高保障」的可能。(© 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由於保費壓力使然,長期借展大批文物的案例不多,但今年年初開幕的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簡稱香港故宮)即屬此類。北京故宮博物院(簡稱北京故宮)和香港故宮行政、財政各自獨立,所以北京故宮出借香港的914件文物,規格、條件和出借其它館舍近似,香港故宮必須自付保費。不過含166件一級文物的整批展品價值高不可攀,沒有任何保險公司能夠單獨承攬,最後由全球逾10家保險公司共同承保,籌畫折衝過程長達一年,也因為據傳每年數千萬港幣的保費十分吃力,香港故宮不得不採取全票最高120元港幣的票價策略以求營運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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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香港故宮,台北故宮的9萬件文物及60萬件奏摺,就算在地保存,沒有運輸、搬動等的不確定性,保費可以打個大折扣,仍會得出一個很多零的天文數字,隨著每年典藏增加,保險支出還會逐步上升,也難怪台北故宮和其它「有身價」的博物館美術館一樣,無法負擔藏品保險;其實即便是能夠投保的館舍,受預算所阻,也很難保全險或保足額。絕大部分的博物館美術館選擇在保險事宜上三緘其口,只有在不得已時才會曝光內容,一方面是出於不要輕易鐵齒挑釁命運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防疫險」與「文物險」相去不可以道里計的差距,很難清楚對社會解釋。如波士頓伊莎貝拉嘉納美術館(Isabella Gardner Museum)及挪威孟克美術館(Munch Museum)都是在價值連城的作品遭竊後,外界才首次得知兩間博物館沒對畫作保竊盜險,追回希望渺茫。目前曾經半公開談論「零保單在手」的兩間英國美術館高層,也都是在非正式藝術場合偶然透露。

無意中開啟對話的鄧永鏘,是時裝精品品牌「上海灘」的創辦人,活躍倫敦上流社交圈,他在2018年訪問英國國家畫廊董事會主席漢娜.羅斯柴爾德(Hannah Rothschild)時隨口問了英國國家畫廊牆上的畫總值多少,主席答覆「不知道,也沒有投保」,緊接著又補上一句「英國所有國立典藏『在家時』通通沒有保險,所以我們得靠展場保全以及大眾協助」。鄧永鏘顯然十分驚訝,幾天後在訪問泰特美術館前館長尼可拉斯.塞洛塔(Nicholas Serota)時,再度提及此事,塞洛塔的答案還是「因為保費太高,泰特不保自己的藏品,主要倚賴現場人員」,但他馬上爽快地承認安保出過紕漏,還曾有人在美術館展廳擅自掛作品,館方竟也沒有及時察覺。

保羅.委羅內塞,《迦拿的婚禮》,1563年。1992年在畫作清潔過程中墜落損壞,羅浮宮稱畫中眾多人物在意外中毫髮無傷是奇蹟,但右下角花瓶邊的貓咪差點難逃劫數。(公共領域)

既然沒有保險的安全網承接,博物館只能努力加強人力及設備以預防可能的傷害或災難,然則就如塞洛塔所言,不管是多麼傑出的優等生,難免都會出岔子。如台北故宮在1972年點檢文物時,回報四件器物「可能係由北溝遷運來台北本院裝卸震動」之故,而有破損,1967、1975及1978年也均有因拍攝圖錄或文物裝箱時失手造成瓷器破裂的事故,不過當然都沒有羅浮宮1992年《迦拿的婚禮》(The Wedding at Cana)墜落事件受矚目,因為高近7公尺、寬近10公尺的《迦拿的婚禮》是貨真價實的「大作」。羅浮宮為了即將開幕的保羅.委羅內塞(Paolo Veronese)特展,早前已經投資三年清潔《迦拿的婚禮》,並且搭了室內鷹架準備懸掛作品,不幸鷹架不夠牢固,重達一噸半的畫作墜落,遭鋼管穿刺5處,其中1處撕裂超過1公尺。由於《迦拿的婚禮》自清潔始即有爭議,羅浮宮沒有在第一時間對外說明,更使流言四起,但館方事後非常專業地完成所有修復,並且進行內部檢討及改進。此外,2002年大都會美術館《亞當》雕像摔落、2011年北京故宮一級文物宋代哥窯葵瓣口盤因操作疏失擠壓裂成6片等等也都是國際級的新聞。

杜里奧.隆巴多,《亞當》,約1490-1495年。《亞當》是義大利境外少見的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地區傑作,大都會美術館在修復時大膽嘗試植入玻璃纖維釘子以強化腳踝支撐力。(©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國人對故宮永不得有差錯的殷切期待,固然展現了對故宮的信任,不過比較切實的作法可能還在監督故宮坦然面對偶一的意外,在人員培訓及文物保存上精益求精。大都會美術館、泰特美術館都沒有公布所謂懲處調查報告,但將修復《亞當》及被觀眾塗鴉的羅斯科(Mark Rothko)畫作過程拍成紀錄片,也是公諸受檢驗的負責表現。其中《亞當》的原身再現最為曲折,與人身等高的大理石雕像《亞當》因為木質底座崩塌,原地摔成數百片碎片,雖然起初也有猜測是木質底座年久失修而館員不察,但館方判斷是在不明時刻遭人惡意破壞。拼湊粉身碎骨的《亞當》歷時12年,卻是大都會美術館修復的里程碑,無論是在材料的使用或與公眾的分享上,都昭示了新時代館方政策的開放及透明。2015年《亞當》得以重新展示時,美術館還推出期間限定的活動「回歸」(The Return),藉由扮演導覽員的演員和互動裝置中的3個人物:聖經裡的亞當、杜里奧.隆巴多(Tullio Lombardo)所雕的亞當,及修復時構築的數位亞當交談,娓娓道出不同時空的故事,新舊並陳,堪稱是美術館化逆境為轉機的範例。

泰特美術館將修復畫作的過程拍成17分鐘的「修復羅斯科」(Restoring Rothko)紀錄片。(攝影/黃心蓉)
黃心蓉(Patricia H. Huang)( 45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