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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像成形,以遺於後:台灣早期祖先塑像

造像成形,以遺於後:台灣早期祖先塑像

Portrait Making to Pass Down to Future Generations: Portraying Early Taiwanese Ancestors

明清時期,臺灣與離島有不少家族保存清代以來的祖先畫與祖先像。祖先像的五官表情、服飾等細節特徵,有別於神像的製作,展現出不同的工藝技術。從對祖先像的認識,使我們能了解人物像的工藝,也得以一窺先民的宗教觀與社會觀。

祖先像的由來

傳統台灣社會重視祭祀祖先,許多人家都有供奉祖先牌位,祖先牌位是祖先靈魂憑附之所。供奉牌位祭祀,傳統上認為源自丁蘭。丁蘭「刻木事親」的事蹟為著名的「二十四孝」之一。在臺灣傳唱的《二十四孝歌》中,關於丁蘭「刻木事親」的唱詞:「十八行孝是丁蘭,刻木為母傳世間,像是這款真希罕,一時反悔真為難;丁蘭一時行孝義,看羊生子即知機,想著老母為伊死,跳落埤底找身屍;丁蘭小漢不會想,後來刻木奉爹娘,刻甲生前相親像,出門拔杯甲燒香。

關於「刻木事親」的內容,目前較為普遍流傳的說法,是說丁蘭因為思念劬勞之恩,所以刻了父母的木像,加以供奉。還說其妻久而不敬,以針刺木像的手指,木像居然流出鮮血,木像見著丁蘭,眼中垂淚。「刻木事親」故事可以在唐代成書的《法苑珠林》中見到,而最早可以回溯到西漢時期劉向所編輯的《孝子傳》。推測丁蘭刻木事親之說,在東漢時即已廣泛流傳,且在漢墓的畫像材料中,也可以看見相關的圖像。

二十四孝石雕之「刻木事親」與「賣身葬父」。(張靖委提供)

雖然東漢時期所流傳的丁蘭「刻木事親」敘事與漢墓畫像磚,都是講述丁蘭奉侍的對象是父親,與現今流傳的版本有所不同。可確定的是「刻木事親」的故事有著悠久的歷史,經過歷代的發展,各地流傳的版本略有差異,但雕塑父母遺像來祭拜,卻是不變的核心內容。傳說故事的形成與傳播,背後必定有其人類社會文化與心理機制的成因,透過「刻木事親」傳達的是孝悌的倫理觀念。

父母在時奉養父母,父母亡後祭祀父母,在「二十四孝」故事中,只有「刻木事親」是講父母死後對父母持續盡孝,台灣過去即有這種說法:「二十四孝舜為先,且說丁蘭跟目連,丁蘭刻木孝父母,目連救母往西天。」講述在父母死後祭祀父母、超拔父母是孝道禮儀的實踐。台灣傳統的喪葬禮俗中,會為亡者塑造糊紙人像,稱為「魂身」,魂身是請糊紙司傅依照亡者生前樣貌,以紙作成坐像。清末的《安平縣雜記》記載:「糊紙店司阜:以竹篾為骨,紙根縛之,然後用各色花紙、白紙糊成紙厝、樓閣及亡者形象,一切奴婢、跟隨僕從及紙轎等樣…」文中所記和現今情形相距不遠。

喪禮中以魂身作為亡者靈魂所憑附,是因為人們需在祭祀的時候需要有個具象的對象,在先秦時期的古籍也可以看到相關記載。《儀禮・士虞禮》提到:「祝迎尸。鄭玄注:尸,主也。孝子之祭不見親之形象,心無所繫,立尸而主意焉。」尸是祭禮中象徵亡者的人,扮演令亡者靈魂憑附的角色,代替亡者受祭,使祭祀者的心意有所寄託。秦漢以後的祭禮不再使用尸,改以神主,唐末五代以後祖先畫逐漸在民間社會普及,庶民紛紛使用祖先畫作為祭祀。這作法在宋代引發了嚴重的爭議,尤其是受到理學家、道學家的批判。

舉行喪禮的功德法事時,家屬捧著魂身,為魂身餵食湯藥。(張靖委提供)

清代的台灣祖先像

明清時期的發展,祖先畫在整個祭祖儀式中不是必要項目。台灣與離島有不少家族保存清代以來的祖先畫,祖先畫像懸掛於廳堂,不會被單獨祭祀。有些家族會在畫像前擺放牌位,牌位是祭祀的主要對象,與牌位同等的就是祖先像,祖先像相對祖先畫數量較少。筆者所知台灣與離島清代以來傳世祖先像,有台北蘆洲李樹華夫婦像、新竹北門鄭用錫像、新竹周玉樹像、台中霧峰林文明與林文察像、台中潭子林其中像、台中大甲梁比美像、彰化鹿港陳克勤像、雲林林內鄭萃徘像、澎湖白沙張百萬及其後代像、金門山后王國珍像、馬祖芹壁王氏夫人像。

以林文察像為例,造像內有紅布書寫林文察的名諱、生辰、忌日,這作法如同神主的內牌作法一樣,神主與祖先像經過儀式,使祖先靈魂可以憑附。祖先像是祖先的「神格化」,不同於畫像可以在生前繪製(大部分畫像是亡後由後代子孫請畫師繪製,稱為「追容」),人不會在生前就為自己塑像,因此祖先像都是在人亡後由後代子孫雕塑。

清代傳世祖先像的造型多呈現官員扮相,表示擁有功名是「神格化」重要的條件。過去社會對於官紳身份格外重視,在清代台灣的發展歷程中,先民參與平亂或科舉取得功名,在地方上晉身為領導地位,使家族崛起為地方富豪,為日後子孫發展奠定基礎,而被後代子孫特別尊奉。祖先像除了使祖先能被後代瞻視、紀念,更重要的是強調其不同於其他祖先,期許其能具有神明(家神)的特質,庇護後代子孫。

金門山后王家海珠堂供奉的王國珍像。(張靖委提供)

相較於牌位上書寫的祖先官銜,圖像比文字更能表現祖先的身份。祖先像不僅是要模擬祖先的樣貌,在符合祖先身份、禮制、祭祀的莊嚴感這幾項要求下,呈現坐姿,頭戴官帽身著有補章的官服,項掛朝珠、著朝靴,鉅細靡遺刻畫著官員的形象。這些標示政治權威的符號,宣示祖先具有功名或擁有功績,傳達後代子孫心中理想的祖先形象。這形象更是後代子孫的群體形象,透過祖先像的造形讓後代子孫牢記,告誡後代子孫要效法祖先,要能像祖先這樣取得官紳身份。

從幾尊男性祖先像的工藝特徵來看,祖先像的頭髮、鬍鬚會使用動物的鬃毛或真人的毛髮,讓祖先像看來更為真實。清代男性官服分為朝服、吉服、常服,朝服的具體案例為王國珍像,吉服的具體案例為周玉樹像,常服的代表案例為鄭用錫像。朝服與吉服的帽冠有差異,但在祖先像的表現上,帽冠的差異不明顯。清代官帽有冬季暖帽和夏季涼帽兩種,目前所知陳克勤像、周玉樹像還有保存暖帽和涼帽可以為祖先像更換。朝服與吉服會再佩戴朝珠,祖先像的表現上都是另外戴上串珠,雙手雕塑手指捻珠的樣子,整體造型都是對官員形象的模擬。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藏周玉樹像。(張靖委提供)

女性祖先像與其他人物像

傳世的女性祖先像數量較少,在祖先崇拜裡,女性多是以配偶的身份隨男性被祭祀,李樹華夫婦像是少數夫婦皆有塑像,夫人像頭戴鳳冠、身著蟒紋袍服,以外命婦形象示人,說明傳統社會裡女性的榮耀來自於丈夫。女性祖先像並非純粹是一位母親的形象,而是透過鳳冠、蟒袍表現來自丈夫的權力。李樹華夫婦像的另一特色是,李樹華像表現一手撫摸著幼童,與民間土地公攜童子的造型相似,有寓意子孫繁衍的意思,庇佑家族昌盛是祖先重要的責任。

上述的祖先像是各家族在清代的墾拓過程中,將對家族有重大貢獻的祖先塑像供奉。此外,有些家族還會供奉具有祖先身份或偏向祖先性質的神明,多是歷史久遠的人物奉為始祖,也稱為「祖佛」,例如雲林北港蔡姓供奉忠惠公(蔡襄)與忠烈公(蔡道憲),為宋明時期的人物,但這類祖佛的人物歷史過於久遠,造像不會參考後代子孫的顏面特徵,而是後代子孫對何謂理想祖先形象的想像。

除了各家族供奉的祖先像,地方廟宇也會將護持寺廟的功德主雕塑人物像,對象多是地方官,與家族的祖先像一樣,塑像會強調官員身份。此外,寺廟也會對已故的和尚或齋姑塑像,這些塑像是由徒弟、信徒等所謂的「法眷」所雕塑,相較之下,和尚或齋姑的人物像顯得樸素。

北港朝天宮藏樹璧和尚像。(張靖委提供)

傳統漢人社會重視家族,祭祀祖先是維繫傳承的重要儀式,祖先的象徵,除了祖先牌位外,祖先像與祖先畫更能具體留存祖先的形象。祖先像的五官表情、服飾等細節特徵,有別於神像的製作,展現出不同的工藝技術。從對祖先像的認識,使我們能了解人物像的工藝,也得以一窺先民的宗教觀與社會觀。

延伸閱讀:

李建緯,〈祖先的「再現」─彰化大村賴氏祖先像的品級、風格與功能〉,《歷史、記憶與展示:臺灣傳世宗教文物研究》,台中:豐饒文化社,2018,頁268-322。

張靖委( 6篇 )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碩士.「民俗亂彈」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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