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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慶岳專欄】建築的態度:戰後台灣建築師群像系列十:黃聲遠

【阮慶岳專欄】建築的態度:戰後台灣建築師群像系列十:黃聲遠

【Column by Roan Ching-Yueh】 Architectural Attitude: Portraits of Post-War Taiwanese Architects X - Huang Sheng-Yuan

黃聲遠以自然與人文的環境思考,超越建築專業的侷限性,縫合社區生活與環境地景,將公共性延伸、擴展、連結成友善的流動網絡,體現「建築是在地的社會實踐」,展現建築中「人、時間、土地」的意義。

【簡歷】

東海大學建築系畢業,美國耶魯大學建築碩士,1993年移居宜蘭,成立田中央聯合建築師事務所。黃聲遠以自然與人文的環境思考,超越建築專業的侷限性,縫合社區生活與環境地景,將公共性延伸、擴展、連結成友善的流動網絡,體現「建築是在地的社會實踐」,展現建築中「人、時間、土地」的意義。

【概述】

在1980年代末與1990年代初,宜蘭曾經是台灣建築發展的聖地,尤其日本象集團的冬山河親水公園(1987-1994)作品,從地方風土挖掘設計元素,散發出一種遊走於鄉土的溫情與設計個性之間的韻味。冬山河親水公園的過程與成果,也讓台灣建築圈發現,原來設計不只是照本宣科的事,是與發現與創見有關的工作,同時也啟發了地方政府與民眾,對於建築可能性的包容力,這或許是黃聲遠當年選擇宜蘭的考量之一。

黃聲遠早期作品也經常出現具象徵性的造型元素,比如三星鄉公所蔥蒜棚(1995),在鋼構上方以「蔥蒜」形狀作為收頭。礁溪林宅(1994-1998)的書房,採用類同糧倉的造型。即使在較晚期的津梅棧道(2005-2008),垂直構件上方仍然出現葉子狀的裝飾。

宜蘭津梅棧橋。(田中央工作群提供)

法蘭普頓(Kenneth Frampton)提出的批判性地域主義(Critical Regionalism),其中強調理性結合設計者的主體性、技術的當下性、地方環境的特性與地方傳統的精神性等,其實與傳統作法、傳統形式,是否使用當地自然材料,都不必直接有關,這樣觀念的思考,是可以與黃聲遠的作法聯想在一起。

早期這些象徵性作品真正動人之處,其實是非視覺部份的心思。蔥蒜棚不是平舖直述的獨立棚架,而是透過與公所外觀的黏合,這是為當時資源不算豐富的偏鄉,建立可作為室內延伸至戶外之活動,可以靈活使用的類貧窮劇場。礁溪林宅則跳脫當時一般住宅僵化的格局,展現方便家人相處的流動性空間組織。

同樣去看黃聲遠最具代表性作品之一,宜蘭社會福利大樓+西堤屋橋+津梅棧橋+鄂王光大巷(1995-2008,以上幾件作品合稱:宜蘭河畔舊市街生活廊道),雖然其中最早完成的社會福利大樓,立面間斷出現的清水紅磚量體,以及和鄰棟相連的灰綠色的水平修紋裝飾,二樓靠近大陽台的窗口形態,讓人聯想到一般公寓的後陽台不加粉刷的加蓋增建,還有木構的魚鱗板意象,以及日本和洋式的窗口等。其實這系列作品,真正值得玩味的,應該是黃聲遠越過了單一建築作為思考主體的思維,透過不同時期的陸續計劃逐步舖陳的空間,將傳統社區那種真實卻又散漫不明的生活紋脈,重新召喚出來。

礁溪生活學習館。(田中央工作群提供)

不過,從諾伯舒茲的場所精神,到霍爾(Steven Holl)引用自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錨定,以及無以名狀的各種形式等,都讓人連想到1990年代建築論述的顯學:現象學。現象學的方法可能更貼近黃聲遠的設計狀態,尤其是渭水之丘(2018)以理性的方式重組基地的自然元素,雖然沒有敘事明確的意象,但存而不論地帶領人們連想到被紀念者的種種。這樣的設計狀態,也讓人會聯想到瑞士建築師Peter Zumthor,以不動聲色的設計,讓觀者在建築中感覺到連綿不盡的意涵,而且巧合的是,他也是一位長居瑞士鄉下小鎮的建築師。

我們不明確知道黃聲遠曾經工作過的摩斯(Eric Owen Moss)為何要守在南加州的庫佛市(Culver City),Zumthor要留在庫爾(Chur),至於黃聲遠從台北「反向」來宜蘭的理由,應該是看中這地方當年仍處於「半人獸」(半城半鄉)的特質,他看到了跳脫台北已經老成到不須設計者思考,只需靈巧地套用放諸四海皆通的「理性」準則或俗套照本宣科的機會,宜蘭可以讓他自發地思索與舗陳把自然、風土人情、日常生活結合為感性之存在的環境。

【阮慶岳╳王增榮談黃聲遠】

黃聲遠與Zumthor的地域主義

阮:剛才提到的Zumthor,可說是現代主義真正的地域主義代表者,雖然身屬第一世界,但是地域主義本來就不等同於第三世界現代化的陣痛與鄉愁啊,那更是對於現代性可能偏頗的對抗。但地域主義也是很危險的,要小心不能過度賣弄啊,譬如象集團就稍微有在賣弄鄉愁。

王:所以象集團消退了。

阮:因為他們與在地連結的作品,最終顯得過度甜美與外顯。Zumthor完全沒有這樣的討好意圖,但他所有的作品,都能跟那個環境、跟使用的材料,簡單直接地完全融合。他並沒有特別在具象上去作象徵,真的是非常好,但我覺得這樣的特質,跟黃聲遠的作品其實沒有很像。

王:哪裡不像?

阮:基本個性就不太一樣, Zumthor有點像中世紀的隱士,具有那樣的一種內向避世性,是一個回應心靈的內向性建築。黃聲遠雖然長期停駐在宜蘭,但他是比較放射性的人,他會不斷積極的聽取各種意見,也很好奇別人的意見,他都會主動去聽去想,我不相信Zumthor也會不斷問你:你覺得我這個設計怎樣?你覺得我這樣做好嗎?或者,這是不是不太好?這樣類似的問題的。黃聲遠是外向的,開放的,他透過不斷的投射,尋求各種不同的反應,再去調整自己的中心性,那是不一樣的作法與態度,一個是埋頭向內,一個是朝外迴旋。而且,Zumthor的風格跟整個語言,已經很明確清晰,黃聲遠還在不斷移動嘗試中,這其實真的很有趣。但是,你覺得他所以如此,是蓄意在不斷自我挑戰呢?還是某種控制不了的結果?

王:我同意你的說法,黃聲遠的主體意識其實是模糊的。Zumthor作品的氛圍,是靠具體的形式來落實,他常用一些相對中性的建築動作與形式,黃聲遠則習慣使用比較刺激的形式,因此他展現的形式,跟他說的那一種平常心的意念,往往是有衝突的,甚至會看到別人手法的影子。至於他習慣聽取別人的意見,我不覺得是問題,因為設計還是他自己處理,但如果出現別人的形式語彙,我的評價會是負面。

礁溪生活學習館。(田中央工作群提供)

阮:你剛講的我也同意,就是黃聲遠的建築,出手時其實是有激烈度的。他談的整個信仰跟他長期的操作模式,看起來是穩定的,而且跟常民一般日常是結合的。但是他建築設計出手的時候,有時會過度激烈,跟他信仰本質裡的平常平淡,似乎有一個奇怪的落差。

王:我會用理解Zumthor的方式去理解黃聲遠,但不會希望他變成Zumthor。這兩個人是可以放在一個思路上討論,如果Zumthor有辦法操控形式跟空間之間平衡輕淡的狀態,那依照黃聲遠的特質,他有需要這樣嗎?我不認為如此。因為就像你說的,黃聲遠的個性跟他作品一樣,一直有著很奇特的狀態,他要表現出常民特色,穿著也很樸素,但其實他是個菁英,他設計的動作也強烈的不得了,這兩者是不是矛盾?還是他就是要這樣奇特的平衡?

「田中央」的性格

阮:我覺得他可能是在這個世代中,真正能抓到時代核心靈魂的人。他的建築有扣連到時代的精神。謝英俊我覺得不見得有,謝英俊看起來好像真的是常民,但是黃聲遠比謝英俊更具常民的日常感。黃聲遠跟時代的思潮關係,一直保持某種開放性,不願意被人確定化,也不依循特定規範,有可能在最後都還不能形成清楚的風格跟面貌。他如果不要有風格語言,其實也很好,可是他每個建築都有一個特定與強烈的風格語言,而且彼此不能夠清楚的連貫起來,不能看見他們之間的脈絡關係,未來他要怎麼定位自己,其實是值得關注的。所謂解嚴後的世代,發展大概都到了一個瓶頸,要如何翻轉與繼續前進,其實都正在接受檢驗。

王:你提到一個問題,就是未來他應該怎樣走。黃聲遠決定把個人事務所,改為集體式的田中央,他認為從此他與員工的關係,是可以平起平坐的。但是,我覺得他其實還是很清楚的中心。對田中央這個新組合,我很懷疑他們與黃聲遠的路線是否相通,是否有相當的設計能力與高度,可以平行一起走下去。如果不是,他會變成他常講的校長而已,這種情形蠻不妙的。

宜蘭津梅棧橋。(田中央工作群提供)

「去中心性」的疑慮

阮:黃聲遠一直想要去除自己的中心性,強調田中央是集體性的運作,就像一個共學的學校,這跟謝英俊完全相反,謝英俊反而是極度的中央管理,只有他可以控制做決定,他幾乎決定了百分之九十的事情,而黃聲遠宣稱他不要決定所有事情,要大家提出來討論或提出答案,而我只是提供意見而已,他這種作法與態度,其實就是符合我們在講那個解嚴後的多元價值、民主機制等等的。

王:但是,真的可以去除中心性嗎?

阮:對啊。看得出來這操作是奇怪的,學校沒有真正成型、所謂的平等也不太成功。他過往宣稱的學校,還要繼續宣稱下去嗎?還是,需要更確定地去建立一個有信仰主體的群聚關係呢?

王:這裡面存在著跟他創作觀念一樣的矛盾性。如果他仍然是田中央的核心,那田中央跟事務所的意義相當,這就只是個名目。如果黃聲遠不是核心,那田中央會變成個風格混雜的設計團體,就跟那些大型的建築事務所沒有太大差別了,田中央的集體形式可能將是一場混亂。我想,黃聲遠應該期望田中央的成員,對於建築的思考與熱情,能跟他有一樣的共識,但是這點我也是懷疑的。

羅東文化工場。(田中央工作群提供)

阮:黃聲遠的理念、價值觀、看事情的廣度深度,都夠紮實堅強,作為中心的領導者,絕對沒有問題。是他自己一直要移開,他不願意在那個位置上,但是移開之後如何運作,事實上是令人懷疑的。他以前守在一個小小範圍,大家可以密集互動的關係,現在戰線拉遠拉大了之後,究竟要如何佈局,操作模式應該是什麼,會是下一個令人擔心的事情。事實上,他也必須改變整個營運模式,因為他已經無法總是親臨現場做最後一刻的判決。整個事情的運作法,會變成另外一套東西,而且看起來,他似乎已經接受拉長戰線的此刻做法。

王:坦白講,我個人並不在意田中央。但如果今天台灣因為田中央而失去了黃聲遠,那絕對是一個損失。

阮:早期的田中央的成員班底,是完全不一樣的,他們比較像是命運共同體,那個事情與氣氛,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王:早期是一起革命的人,現在變成慕名而來的人,但不見得是真的欣賞黃聲遠路線。所以他不能把所有有能力的人,都變成為田中央一份子。我不知道黃聲遠會把什麽事情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當一位啟蒙年輕人的導師,對他是最重要的事嗎?還是黃聲遠把能力全部用在設計上,來提昇台灣建築設計的高度,會更重要呢?

羅東文化工場。(田中央工作群提供)
阮慶岳( 17篇 )

小說家、建築師、評論家與策展人,為美國及臺灣的執照建築師,現任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教授。著作有文學類《神秘女子》、及建築類《弱建築》等30餘本,曾策展「2006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臺灣館」,並獲臺灣文學獎散文首獎及小說推薦獎、巫永福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2009亞洲曼氏文學獎入圍,2012第三屆中國建築傳媒獎建築評論獎,2015中華民國傑出建築師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