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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風景的當下對話:郭志宏、黃品玲、許聖泓談三人聯展「瞭望山河之詩」中的繪畫問題

當代風景的當下對話:郭志宏、黃品玲、許聖泓談三人聯展「瞭望山河之詩」中的繪畫問題

Contemporary Landscapes, Contemporary Dialogue: Gazing at Poetic Landscapes, Kuo Chih-Hung, Huang Pin-Ling, Shiu Sheng-Hung on Issues of Painting in Their Three-person Joint Exhibition

臻品藝術中心近期以「瞭望山河之詩」為名推出郭志宏、黃品玲、許聖泓聯展,三位年輕藝術家以各自摸索多年的個人風格,詮釋與勾勒他們所見所感的山河風景。如同同時代的許多藝術家,他們有著豐富的跨文化經驗與教育背景,對於外界環境以及自身創作過程中遇到的課題,從創作的物質性到精神性,都發展出既個人化、又可折射出高速發展的圖像資訊時代之特質的問題意識。臻品藝術中心於本次展覽之際,邀約三位藝術家就若干問題闡述觀點、分享創作中的所思所作,本刊特此整理,以饗讀者。

臻品藝術中心(以下簡稱臻品):從風景圖片(明信片)或影像的刺激,轉向風景繪畫,在轉化的過程(或媒介)中,你們真正想要表達的是什麼?

郭志宏(以下簡稱郭):當代的媒體資訊侵入大眾的生活,人們覺得是自己選擇觀看媒體,但是在大數據的資料下,人們是被研究生活習慣、被餵食大量資訊,從生活的一點一滴漸漸被改變。尤其在當代生活裡充斥著大量圖像,人們對真實世界的形塑,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圖像,所以藝術家以風景圖片或影像作為創作來源,正好反映這時代的現象。

郭志宏,《Study of Landscape 90-1》,194×130 cm,油彩、畫布,2018。(臻品藝術中心提供)

黃品玲(以下簡稱黃):我的創作中的景色大多來自於一種精神狀態的詮釋,並沒有特定的參照景物。希望可以將自己的精神狀態或是情感轉換成視覺的樣貌。繪畫成為了與自己溝通的途徑,將繪畫作為承載狀態的方法,創造出可以使精神徜徉的景色,並在其中設法標的自己、安置自己。 

許聖泓(以下簡稱許):一是時間。二是觀看的方式,拼湊自己面對當下生活的價值觀跟視角。三則是引導我筆觸用色的方式。

臻品:創作過程中,你們創作的題材是否有轉變?轉變的契機是什麼?為何會以風景繪畫為題材?而繪畫材料上的研究、畫布、紙張的選擇與色彩的偏好,是否有特殊的用意?

郭:在德國求學時畫了很多人物畫,回台灣之後就一直以山為題材,進行創作,我不是很擅長說故事,風景的研究正是我所喜歡的類型。選擇紙張為基底材,是因為好的紙張的溫暖度,顏色偏暖、表面粗造,顏料附著在紙上特殊的質感和顯色力,畫前準備方便裁切,作畫時也容易拼組,畫完也好收納。

黃:以風景為形象的創作在大學時期開始發展,但當時比較強調的是景物的邊界感,以及人造建物與自然的關係,直到在法國求學期間,作品才開始往內在探索。我想是因為在異地時,與外界強烈的隔閡感,開始意識到自己的精神世界,而漸漸創作主軸轉向內在的景色描繪。

黃品玲,《日夢》,100×80 cm,油彩、畫布,2021。(臻品藝術中心提供)

為何以風景為題材這件事,我也曾在法國求學期間被教授問過,當時對於無法回答出來而感到懊惱不已,因為對我來說這是一件自然發生的事。經過長時間的沈澱與思考,我也不斷地自問,為何會畫出這些景色。對我而言,承載記憶與情感的空間應該是一種潮濕而發散的狀態,我想要描繪出那個環境的模樣。

在大學時期我是用壓克力顏料繪畫,當時喜歡把畫布的底處理得很平坦。這個習慣在法國求學期間因為接觸到材料學課而有所轉變。我會自己製作某些油畫顏料,自製顏料的好處是顏色與顏料的狀態都會很新鮮,使用起來跟現成的顏料不同。我偏好使用冷色調處理作品,希望可以是一種舒坦的狀態。

許:我對於時間變化或是一些模糊的狀態感興趣。風景對我來說是一個引導,不是要將它再現,而是這些現實中的片段景色會勾起個人經驗或是純粹欣賞景色的美好,進而促使想畫畫的慾望和想像力。

許聖泓,《Glacier》,100×150 cm,合成色粉、天然色粉(青金石)、噴漆、油彩、壓克力顏料、畫布,2020-2021。(臻品藝術中心提供)

我不是一個習慣收藏留東西的人,觀看這些過往的人事物像是提醒著某些已經改變的事實。我會被二手風景明信片書寫者一字一句的書寫痕跡、與收件者的關係,甚至是後來處理這些明信片的人的關係所吸引。對我來說這些情感連結是私密且寶貴的,風景的改變,提醒著時間更迭,私密物件被當作商品出售流入第三方陌生人手中也提醒著人事已非,我不需要親身參與,但這些足以喚起自己的個人生命經驗。相較於整理自己的物件、照片,佔據生活空間,這樣的處理方式我會感到舒適而不會覺得那麼沈重有負擔。慢慢地也明白,為什麼我很少會特別去畫熟悉的景色或是人像。

相較於田調等研究取材,我想從認識慣用材料的角度重新看待繪畫、認識色彩。受東、西方藝術養成影響的我,在繪畫這塊還能做些什麼。土綠透明度高,不同產地的色澤在顏料乾燥後有不同的色偏,先用我常用的藍色珠光色做底色,再疊上土綠,光學的混色讓樸拙的土綠帶出新的色調。鈷藍、青金石、群青,合成珠光色,在我介入調色最低的情況下,彼此展現色澤明度與鮮豔度去構成畫面上的圖像造型與空間。藍色,仍然是這個時代價格相對昂貴的色彩之一。但已不再是中國青綠山水時代的流行色系或典範,也不再是聖母衣袍的神聖。

臻品:三位都曾旅居國外、駐村或國際性展覽的經驗,請問這段期間對創作是否影響?影響為何呢?

郭:在國外求學的時間,對創作最大的影響是文化認同的問題,每個國家有自己對待文化的方式,離開原生的土地,面對不同的觀看、評價,會對原本的價值觀產生疑惑,更進一步發現文化差異和自我認同,我去學習它們的東西,他們卻要我展現自己的文化,這之間的矛盾對當時的我產生很大的影響。

郭志宏。(臻品藝術中心提供)

黃:旅居的經驗對於我的創作的影響是毋庸置疑的。移動對我來說是件很重要的事,像是求學或駐村都提供了體驗不同生活經驗的機會,過程中也會創作出不同的作品。在巴黎居住的五年期間,是一段很重要建立自我的時間,長時間的獨處,才覺得自己成為了獨立的個人。對於創作也是,繪畫語言才漸漸建構。 

許:文化衝擊是一大影響。在那當下,真的會覺得更想認識自己文化與他人的差異,去觀察相似或差異的原因與脈絡,成為之後的養分。另外就是更放鬆的畫畫,想到什麼就畫什麼,依靠直覺。因為在那短短的駐村期間根本沒有時間也沒必要像在台灣的工作室裡慢慢畫畫。在首爾的那段時間,也許是氣候、環境光線還有文化氛圍,我的用色與繪畫方式跟在台灣的時候不太一樣,像是換了氣,感覺很舒暢。回到台灣後甚至覺得畫不出來,沒有那樣的驅動力了,可能是包袱太多了。

有時候換一下環境,充一下電,是一種調適,發現新的可能,挺好的。不同地區的觀眾看待作品的角度以及藝術機制運行的方式也不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做自己感興趣的。我認為當代藝術階層劃分明顯,有很多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決定因素,例如身分。

臻品:你們的作品中可以感受到「節奏」、「移動」、「疊置」的動勢,創作時你們是否先構圖,或讓筆隨意走?而創作過程中,最享受的部分是什麼?

郭:我在做作品時都沒有畫素描稿的習慣,從蒐集的圖片,選擇感興趣的部分,可能是有想要畫的天色或是想呈現的山景樣式。在作畫時投影,邊畫邊修正、組合,非常的隨機。在這過程裡,常常對構圖有大量的思考,也會想像做畫的順序。作畫的過程像下象棋一樣,每走一步局勢就會改變,就需要因應的對策,最後超乎我的想像而完成就是最享受的時刻。

黃:準備創作的過程中我都會蒐集許多草稿,雖然不一定會採用。繪製草稿的過程也是我準備狀態的方式。當畫筆顏料流暢的在畫布上描繪,當下真的會很愉快,不過最滿足的事,莫過於作品完成的後,看著作品因為尚未乾透的油彩而散發著光澤的時候。

黃品玲。(臻品藝術中心提供)

許:可以享受的是材料在手操作過程中的變化。自己當下狀態直接的回饋。

可控與不可控的拿捏掌握,期待、失落,再修正。即便目前進行中的作品在圖像的具體程度相對以往是越來越高,但繪畫終究會遇上「怎麼畫」的問題。我會讓自己享受在塗抹建構的過程裡,這是繪畫最有趣也最珍貴的地方。

越複雜的工序以及間接性的處理方式常常會讓我分心與不耐煩。但隨著作品的演進,混雜了越來越多的呈現手法,在這些矛盾中就是要去追求一個自己感興趣的成果,這些矛盾過程也成了畫面上不那麼顯而易見的部分。我覺得這很真實,也同時記載了創作者的一段歷程。

許聖泓。(臻品藝術中心提供)

臻品:風景畫似乎多了一些敘事性與想像空間,而你們在作品中是否有傳達出關於「時間性」的意圖?

郭:時間性的問題一直對我來說很重要,風景畫要呈現的不只是大自然的一個切片,就算意圖呈現決定性的瞬間,也是經過觀察、理解、再呈現。所以,在面對無盡變化的大自然,要如何呈現,時間性沒有辦法忽略不考慮。所以從連幅拼組、畫面切割延展、多視角拼貼做了很多的嘗試。

郭志宏,《Study of Landscape 126》,76×80 cm,油彩、畫布,2020。(臻品藝術中心提供)

黃:我的作品時常給人一種寧靜的印象,但若看得仔細一點,會發現很多筆觸緩慢地拖行著顏料而留下的肌理。希望透過這樣的呈現,表達一種接近凝止非常緩慢流動的時間感。因為,在回朔記憶是一種深沈又緩慢的過程。

許:延續前面材料思考以及面對風景所談到的時間性,我們無法看見萬年前鋯石的實際樣貌,它記載著長時間累積下來的地質時間與活動痕跡,展現紅色的色澤。無法想像若沒有廉價勞力冒著健康風險開採著鈷礦,在能源角力足以扭轉戰爭結果導向的今日,被壟斷的礦產資源以及能源革命口號,還有什麼方式能輕易取得鈷礦。鈷藍若因此消失在色彩架上,還能有怎樣嶄新的合成替代品。

好比鋅白取代鉛白,改變人們對健康的想像、用色品味以及產業鍊。隨著科技演進,色彩物質也在其中展現特質。這些物質從環境作用,時間推演,在不同的時空環境裡顯現著不同的風景樣貌、型態與現實。

許聖泓,《深時》,45×65 cm,合成色粉、天然色粉(鈷、青金石、綠土)、壓克力顏料、油彩、畫布,2021。(臻品藝術中心提供)

臻品:請問你們會如何解讀「當代風景」?

郭:風景畫不是只是記錄大自然的一扇窗,在不同時代、文化背景下有不同的需求和功能,除了眼球的愉悅,解讀上需要觀者很多背景知識。

黃:這個問題其實很難回答,但我目前認為當代的藝術家在處理風景或是場景的時候,想要處理的,其實更多是更內在性的問題。個人情感面的亦或是對於與環境的關係的提問。

黃品玲,《夢土》130×162 cm,油彩、畫布,2021。(臻品藝術中心提供)

許:這個時代我們有越來越多的選擇以及自己舒適的棲地。虛擬的、自然的、荒蕪的、都會的等等。對我來說,現在更可以自由拼湊一個自己的觀看視野,屬於這時代的個人敘事風景與觀看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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