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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鄉孤月的《幽靈之圖》和《男子幽靈圖》:與妖怪學大師井上圓了的台灣相會

西鄉孤月的《幽靈之圖》和《男子幽靈圖》:與妖怪學大師井上圓了的台灣相會

Saigō Kogetsu’s Yūrei-zu, Paintings of Spirit Beings, and Meeting in Taiwan with "Master Ghost” Enryō Inoue

日本畫家西鄉孤月所創作的《台灣風景》成為「不朽的青春」特展中的展出亮點,但西鄉的在台經驗,仍讓他有其他作品產出,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想必是幽靈題材的作品。

2020年在北師美術館推出的「不朽的青春」展覽中,觀眾重溫了許多由國內外美術館、民間或其他非美術主題博物館所收藏,平時少見的日治台灣藝術作品。其中一幅由日本畫家西鄉孤月所創作的《台灣風景》(1912),清麗的光線與飽和的原野色調,配合著南國風情的椰林、寬廣天空與遠方的糖廠建築,亦是當時展出的亮點之一,也是西鄉訪台所創作出的成果。當初他為了逃離在日本中央畫壇經歷的各種不順心,包括因日本美術院內的派系鬥爭離開教職工作,與老師橋本雅邦女兒間的婚姻破裂等等,開啟了一趟長達10年的放浪之旅,期間足跡遍及日本大江南北,最終在1911年初來到台灣。(註1)

西鄉孤月,《台灣風景》,1912,松本市美術館藏。(北師美術館提供)

可惜的是,這位藝術家卻因為腸胃疾病,提前結束旅行回到東京進行治療,最後於1912年撒手人寰,充滿遺憾的旅途終局,與《台灣風景》傳達出的亮麗爽朗,形成強烈對比。不過西鄉的在台經驗,仍讓他有其他作品產出,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想必是幽靈題材的作品。如藝術史學者蔡家丘便指出,在羽賀銀松所編的《高砂文雅集》(1917)中,就收錄了一件西鄉所描繪的女性幽靈畫作,由當時總督府官員佐倉孫三題字(註2),是從側面描繪的女鬼圖像,整體的構成線條較為簡單。

西鄉孤月,《無題》。翻攝自:《高砂文雅集》(1917)。(© 國立臺灣圖書館)

日本妖怪學大師井上圓了

不過事實上《高砂文雅集》中也有另外收錄一件《幽靈之圖》,是一幅女子人像,下半身模糊不清,仿若一般想像中無腳的日本幽靈形象。值得注意的是,這幅作品是由當時同樣也訪台的知名哲學學者井上圓了所題記,這位學者另外更以「妖怪學大師」的名號為大眾所知,兩人在台灣何以相遇?為何會留下這樣的幽靈畫作?也令我十分好奇。

西鄉孤月。《幽靈之圖》。翻攝自:《高砂文雅集》(1917)。(© 國立臺灣圖書館)

而若要討論西鄉的在台幽靈創作,想必不能忽略井上圓了,而這位學者,也是明治維新全面現代化後,西式哲學概念進入日本,建立東洋哲學研究學術體系的重要人物之一。他在1881年入學東京大學哲學部,之後獲得博士學位,1889年出版的《佛教活論》是東方哲學家首次歸納出佛教哲學的重要著作。1904年由井上創立類似私塾的「哲學堂」改為哲學堂大學(今私立東洋大學)並擔任初代學長(類似校長)。(註3)除了佛教哲學外,井上更為人所知的是建立日本妖怪學的哲理基礎,其論述內容簡而言之,認為所謂的妖怪鬼魂,是人類精神的集體意識與心理狀態的反射,進而將其從「迷信」和「志怪」,升高至縝密的學術層級。

日本建構妖怪學與東洋哲學的重要人物井上圓了。(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井上的學術成就對後續日本文化創意發展是十分重要的一步,使其豐饒的妖怪與鬼魂想像,不在現代性的理性化浪潮中被抹去。直至當代,鬼魂與妖怪仍在日本文化與世界中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因此他以妖怪學大師的形象被大眾所認知。而他的人生終局也走得十分突然與充滿戲劇性,1919年,在中國大連的一次演講中,因為腦溢血而倒下,離開了這個世界,結束了61年的人生旅程。(註4)

井上圓了所著《妖怪學講義》,1906。(翻攝自網路)

西鄉孤月與井上圓了的「旅館幽靈」

井上的海外考察與演講共有三次,第一次是1888年、第二次為1902年、第三次是明治時期末的1911年(註5),而井上則是在第三次的海外行中與西鄉結緣相遇。他此次是當年的1月12日搭乘笠戶丸進入基隆港,13日拜訪基隆久寶寺,之後14、15、16日在台北的台灣教育會、東洋協會台灣支部和愛國婦人會支部發表演說,之後巡迴台灣各地東至宜蘭、南至高雄,辦了20多場的演講,一方面井上透過這些活動傳遞新知,另一方面也是為自己的學術研究和哲學堂的運作費用募款,會場也提供各種墨寶的認購,如扇面、短冊與屏風等等。(註6)

〈旅館幽靈〉,《臺灣日日新報》1911年1月19日。(作者提供)

而根據臺灣日日新報漢文版的報導〈旅館幽靈〉,井上在台北投宿日之丸館旅社時,西鄉也恰巧在此落腳。旅館主人發現當時妖怪研究的泰斗與藝壇的新銳畫家都住在自己這邊,再加上井上有募款的需求,西鄉應該也有籌措旅費的壓力,認為機不可失,便穿針引線,邀請西鄉創作一幅幽靈畫,再請井上題字。兩人答應後,旅館主人便從當時的「高砂藝妓」中找尋模特兒讓西鄉作畫,為了製造詭異的氛圍,還在日落之後讓模特兒以絹蒙面製造朦朧的感覺。而這幅女幽靈畫,想必就是《高砂文雅集》中收錄,由日之丸館收藏的《幽靈之圖》。這幅畫完成之後,不只旅館主人十分滿意,井上也對西鄉的畫技讚不絕口,因此在新聞的最後也提到,井上本身亦希望委託西鄉繪製一幅幽靈畫,並且正想透過台北花街的檢番物色適合的藝妓作為模特兒。(註7)

西鄉孤月。《男子幽靈圖》,1911。(圖片出處:《井上円了逝世100周年紀念圖錄》)

該篇新聞只記載到這邊,並沒有提及後續西鄉受井上委託後,畫出了怎樣的作品,不過在東洋大學井上圓了紀念博物館卻收藏了一件《男子幽靈圖》。根據該館2019出版的《井上圓了逝世100周年紀念圖錄》,此件作品即是1911年,井上於台北向西鄉委託創作後,所得到的收藏品。原來當時即使井上已有意找女性模特兒,但西鄉卻反其道而行,刻意畫出男性的幽靈圖,在幽靈畫以女性為大宗的狀態下,西鄉的作法反而令井上十分驚豔,盛讚之餘,還作了一首漢詩相贈:

台北初逢情最溫,
曾聞孤月畫名喧;
君能為我揮神手,
開得幽靈新紀元。

而作品中仿若落敗武士的幽靈形象,也頗能表現出西鄉當時浪跡天涯的稀微心境與生命經驗。而上述三件鬼魂主題作,更與當下我們熟知的《台灣風景》的風格差異極大,對照西鄉後續的急逝,更添神秘的詭奇色彩。

井上的台灣觀察概述

井上的台灣行,與西鄉的相遇而產出的兩幅幽靈畫作《男子幽靈圖》與《幽靈之圖》為這位妖怪學大師的生平以及這位早逝的藝術新銳,留下了一個有趣卻帶點懸疑的想像空間。而當然井上也在報章雜誌上留下了一些對台灣的觀察與評論,例如在臺灣日日新報的〈遊台中有感(上)〉中首先也是讚許了殖民政府的統治成績,例如美觀城市景觀與官舍的建立,以及對傳染病的控制。當中也提到了對台灣陋習,如辮髮與纏足的看法,其中井上特別針對纏足以其熟悉的中國哲學作出評論,認為戕害天然足是違背孔教孝經的行為。(註8)而這類說法恰巧反映出,殖民當局在宣傳停止纏足時,確實也常使用這類漢學論述的說法。(註9)

除此之外,井上也在1911年2月由台灣雜誌社所發行的《臺灣》雜誌收錄的〈在台北的教育與宗教〉一文中,提到了對台灣宗教的觀察,他認為台灣的民間信仰事實上是佛道教的混血兒,與日本佛教的狀態完全不同,不過兩地相似的共通點則是都有崇拜觀音,未來應該也是兩地宗教交流時可以思考的切入點。另外他也認為台灣的民間信仰需要有特別的管理法規,一方面透過明文制度,維持宮廟經營者的素質,另一方面也可以在社會慢慢轉型的過程中,維持信仰的整體威嚴。

在井上將近一個月的台灣觀察當中,與西鄉孤月的相會中,以幽靈畫作為兩人留下了一段彷彿奇談般的歷史標記,實在不愧其妖怪學大師的盛名。不只如此,身為建構東洋哲學的重要人物,井上也留下了許多對台灣的第一手觀察與資料,這段時間他在台灣留下何種軌跡?或者其本身的哲學論述內容,可以開發出何種針對殖民時代議題的再探討?相信也是值得我們去深入追尋與廣泛理解的。


註1 蔡家丘,〈南國陽光普照──西鄉孤月的末日之旅

註2 同前註。

註3 井上圓了記念博物館網站

註4 同前註。

註5 同前註。

註6 〈井上博士巡遊日程〉,《臺灣日日新報》1911年1月19日。

註7 〈旅館幽靈〉,《臺灣日日新報》1911年1月19日。

註8 〈渡臺中所感(上)〉,《臺灣日日新報》1911年4月3日。

註9 例如臺博館常設展「浮生臺灣」中,後藤新平的《解纏足紀念畫》便引用漢籍古文,亦顯示利用漢人所熟悉的古代漢學經典以說服仕紳階級的企圖。詳見〈臺博館常設展「浮生臺灣」:多方凝視匯聚而成的最終軌跡

陳飛豪( 106篇 )

陳飛豪,生於1985 年。文字寫作上期冀將台灣史與本土想像融入藝術品的詮釋。藝術創作上則運用觀念式的攝影與動態影像詮釋歷史文化與社會變遷所衍生出的各種議題,也將影像與各種媒介如裝置、錄像與文學作品等等結合,目前以寫作與創作並行的形式在藝術的世界中打轉。曾參與2016年台北雙年展,2019年台灣當代藝術實驗場之「妖氣都市:鬼怪文學與當代藝術特展」、2021年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的「舉起鏡子迎上他的凝視—臺灣攝影首篇(1869-1949)」以及2020/2021東京雙年展。著有《史詩與絕歌:以藝術為途徑的日治台灣文史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