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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城不再?《國安法》、《國歌法》迫近的香港藝文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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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城不再?《國安法》、《國歌法》迫近的香港藝文生態

香港現狀前景不容樂觀,但我們在迷霧裡不能失掉希望。經歷38年戒嚴的黑暗,臺灣再用了30年前才走到今天。唯盼「黑暗過後會是晨曦」,香港終有一天重新發光。
「國歌,請起立。」就在不遠之前的1980年代,全臺電影院放片必先播國歌;即便於1990年代,學校播放國歌時,學生沒有起立敬禮也可以被記過處分。幾十年過去,臺灣結束戒嚴,踏上民主的道路。執筆之際,高雄市民更歷史性地用手中選票罷免「請假去選總統」的市長韓國瑜。眼看臺灣一步一步由高壓航向自由,我們卻在香港目擊一座曾經沒有包袱的城市陷落。
香港「反送中」引發的社會抗爭快將一年,新冠肺炎疫情危機未解除之際,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在5月28日投票通過《全國人大關於建立健全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的法律制度和執行機制的決定》草案(簡稱《國安法》),而香港立法會也在6月4日三讀通過《國歌法條例草案》(簡稱《國歌法》)。八日之內,《國安法》和《國歌法》猶如兩道枷鎖接連架於香港人的頸膊,藝文界不得不迫著學習「戴著腳鐐跳舞」。
黃照達《這個城市Vol. 12》。(取自作者臉書)
《國安法》對香港的衝擊
《國安法》針對分裂國家、顛覆國家政權、組織及實施恐怖活動等行為,採取必要措施,予以反制,包括中央政府可按需要在港設立機構執行相關職責,讓人質疑這有如公然開放國安來港執法。加上「顛覆國家政權」罪名向來定義不明,中國人權律師王全璋就曾因此罪被判入獄4年。凡此種種,《國安法》引起香港各界極度關注,重視創作自由的藝文界尤其憂慮。
早在人大審議《國安法》期間,作家董啟章、鄧小樺,以及藝術家周俊輝、黃國才等藝文界人士發起聯署反對,獲得超過1800人響應。《國安法》通過之後,成龍、汪明荃等演藝界人士聯署支持《國安法》,名單超過2000人。惟不少列入名單者事後澄清,紛紛投訴「被簽名」,甚至已經離世的業界人士「被參與」,故名單代表性成疑。M+視覺文化博物館、Para Site等香港大型藝文機構, 以及商業畫廊等,至今大多以「條例內容未有詳情」為由暫時不作評論。因大部分本地藝文團體經費依靠香港政府直接或間接資助,港府若因應《國安法》進行政治審查,藝文組織的長期營運將會受到挑戰。
現階段來說,最首當其衝的應該是以政治議題為主的創作人。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助理教授兼政治漫畫家黃照達指出,紅線愈來愈飄忽,任何圖像現在都有可能變成陷阱,「我們畫任何東西都可以被扭曲成危害國家,危害政權的證據。」自今年3月起,他在《明報》 連載「The City」的欄目,用全版漫畫總結每周大事。《國安法》通過那星期,他直書「一國兩制」四個大字,其中「兩」字碎開,象徵「一國兩制」被毀,名存實亡。新一期(6月7日)發表,他影射演藝界聯署名單,虛構名單裡「良心」和」「骨氣」加上黑框,意即「已歿」,象徵良心骨氣已死。另一方面,他又借用音樂家約翰.凱吉(John Cage )名作《四分三十三秒》,繪出沒有音符的五線譜,只剩 「0’ 46”」和「H. Tian」的線索,供人推敲出那說不得的謎底——《義勇軍進行曲》。當紅線和禁忌愈來愈多時,恐怕未來留白不只是一張樂譜,而是整份報紙。
黃照達《這個城市Vol. 13》。(取自作者臉書)
香港《國歌法》衝擊創作自由
相對《國安法》引起國際關注,香港本地立法的《國歌法》顯然討論較少,但其實同樣限制創作自由。
《國歌法》明訂,凡公開及故意侮辱國歌者,一經定罪,可罰款5萬港元及監禁3年。教育局局長更揚言,若有學生校內違反法例,而學校覺得處理不來的話,可以報警求助。其中「故意侮辱」一說,涉及對他人意圖的判斷,令人憂慮會造成任意檢控的漏洞。這份憂慮不無原因,2017 年,四名當選立法會議員的人士,被指擅自更改誓詞內容、宣誓時故意拖慢語速、展示標語、作出不敬手勢等。事件後來訴諸法庭,法官指宣誓人必須以符合立法會宣誓場合的莊重態度,裁定四人宣誓無效,禠奪議員資格。《國歌法》再次涉及意圖判斷,不免令人擔心藝術家創作運用《義勇軍進行曲》時,可能被質疑「故意侮辱」而惹上官司,甚至下獄。
看周星馳電影可知,香港人向來幽默諷刺。早在英國殖民時代,港人為英國國歌《天佑吾王》填上廣東歌詞。首句「個個揸住個兜」可謂街知巷聞,意即人人像乞兒,放在《國歌法》之前大有可能被指成「故意侮辱」吧?
主權移交至中華人民共和國之手,《義勇軍進行曲》亦多次被人改編歌詞。譽為「香港兒歌之父」的音樂人韋然曾在「某年某月痛心時」寫過一個版本,似是回應六四天安門事件。
前進/要抗拒奴役與鎮壓/自由怒叫了/讓民族確立人權/中國人定要踏出漆黑困境/沉著 振作 踏實 堅忍/拋開幻想/朋友 齊步 邁向/前路縱有阻障/熱誠那會怕路長/前進/毅行那會怕路長/前進 前進 前進 進
朋友/看到處紅日正照遍/自由傲笑了/願民族確立人權/中國人定要踏出漆黑困境/沉著 振作 踏實 艱苦/追趕夢想/朋友 齊步 邁向/前路縱有阻障/熱誠那會怕路長/前進/毅行那會怕路長/前進 前進 前進 進
謝斐《唱首愉快革命曲》。(影片擷圖)
韋然又指,廣東一帶民間早將「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唱成「蔥菜牛肉剁爛,剁爛分開兩餐」。年過八十的香港作家陸離2015 年再次填上風趣新詞,名為《長者勵志版蔥菜牛肉》。
尋晚/你阿爺同我跳舞/食舊肥冧燒味/飲杯懷舊冰凍七喜/蔥菜牛肉/剁爛 剁爛/分開幾餐/然後跳舞/食件鬆糕/寫段稿/唔怕 唔怕 唔怕/還我長者風騷/不怕荊棘滿途/唔老 唔老 唔怕老
陸離大作公開之後,不少網民紛紛發表不同改編,熱熱鬧鬧,創意激盪。香港藝術家謝斐在2018年借用這些改編歌詞以 LED 跑馬燈的方式呈現於展覽《唱首愉快革命曲》。 展覽中,藝術家擺放《義勇軍進行曲》填詞人田漢被批鬥的相片,提醒觀眾政權判斷無常;旁邊掛著「高壓危險」的牌子,原指電壓過高可能引起的危險,但在《國歌法》當前的今天看來,更似是 「高壓管治」之意 。
這些歌詞未來還可以在香港繼續流傳嗎?像謝斐《唱首愉快革命曲》的展覽,會不會被視為「故意侮辱」?藝術家即使未被檢控,但肯定有更多的創作人避免犯法而選擇噤聲。創作還剩餘多少空間?
今年六四,香港藝術家雙手拿著袋子,模仿當年站在坦克車前的男子站在香港政府總部前抗議。(取自臉書)
現實雖然殘酷,但不要失去信念
「香港文化一向是中西交集,即是無包袱。」現已移居臺灣、著名香港詞人林夕上月接受香港電臺訪問時提及1991年寫成《皇后大道東》的時代背景時說,當時中國市場尚未成形,香港電影任何題材都可以拍,填詞也是甚麼都可以寫。地理上靠近中國,卻又不完全是中國模式。灰色,本來是香港的特色,讓不同思想得以在此交鋒。這種開放本是城市的優勢。
西西小說《我城》中說到香港人身份時,感嘆「原來是一個只有城籍的人」。少談國族,側重經濟,其實不一定可惜,反而有「無包袱」的優勢。重利益,輕血裔,唯才是用的實用主義促進百花齊放的藝文創作,成就風靡亞洲的港產片、廣東歌潮流。如今大國勢力壟罩,進入黑白敵友的二元時代,這座城市的活力安在乎?
2020年6月,香港政府以防止病毒散播為由,持續禁止市民聚集。「限聚令」之下,《國安法》、《國歌法》又至,香港藝術家繼續在六四事件31周年之際,以行為藝術提醒市民不要忘記歷史的教訓。「反送中」引發的抗爭週年,藝文界也無懼政治高壓,5、6月期間舉行多場展覽,勉勵市民繼續追求民主自由。6月9日,百萬人遊行一週年的晚上,數以百計的市民自發走上街頭,用腳步實踐堅持。
無疑,香港現狀前景不容樂觀,但我們在迷霧裡不能失掉希望。經歷38年戒嚴的黑暗,臺灣再用了30年前才走到今天。唯盼「黑暗過後會是晨曦」,香港終有一天重新發光。正如藝術家黃國才說,美國機師James Stockdale越戰期間被俘虜,捱過七年勞役,最終獲釋回家,「現實雖然殘酷,但不要失去信念」。
黎家怡( 32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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