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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綠島人權藝術季」:綠島觀點

反思「綠島人權藝術季」:綠島觀點

Reflecting on the “Green Island Human Rights Art Festival”: Green Island Perspective
當代藝術創作與本島庶民生活之間的關係,始終是「綠島人權藝術季」難以迴避的問題意識。尤其,當綠島居民不再只是被動觀看的接收位置,愈發參與至生產鏈結之際,藝術季的舉辦更觸及參與式藝術之倫理與社會關係的探討。不過,自外地而來的藝術介入、白色恐怖歷史與島民生活之間的斷裂,實有在地中間人穿針引線與縫補;綠島,當然也不是只能由外人代言。帶著這樣的問題意識,我們訪問了三位「綠島人」,嘗試粗淺勾勒出一份綠島觀點報告。

隨著「2021綠島人權藝術季——假如綠島是一面鏡子」在9月中旬落幕,綠島觀光旅遊產業也逐步收拾起旺季的喧囂,準備渡過漫長的秋冬。又一年藝術季,又一個暑假過去了,送走本島來的藝術家與觀光客,霎時間,島嶼終於恢復了原有的平靜,靜靜座落於海上,迎面東北季風的陣陣吹拂。

在季節更迭之際回望,綠島這兩年在疫情的衝擊下,可說是同樣起伏多端:去年先因國際遷徙全面受阻,迎來了爆炸式的旅遊熱潮;而在今年島嶼準備再次敞開雙臂時,卻遭逢國內疫情警戒升級,居民與業者於是主動串連,關起大門、封島自救。(註1)炎炎夏日的海島風情依舊,五光十色卻不再是必然。例外反倒將寧靜與日常還返給島嶼,甚至增添了內部整修的契機,但對生計來源的重創,自然也不在話下。

這場以「人權」為名的藝術季,更與當下綠島的命運緊緊相繫、同島一命,共同在太平洋上隔絕於世。隨著5月下旬疫情警戒升級,駐村藝術家劉紀彤即面臨了去留的抉擇,最後決定留下來的她,眼看著其他藝術家紛紛離島的船影。(攝影/劉紀彤)

「綠島」的人權藝術季

無論是承攬過剩的度假勝地,抑或謝絕訪客的安身立命,都在在彰顯了這座島嶼的「域外」位置,之於地理乃至治理皆然。而島上現地的藝術展演當然也無法置身事外,「2021綠島人權藝術季」在開展後隨即閉展,參展藝術家只能在佈完展後紛紛離去,留下作品監禁於空蕩無人的展間內,靜待兩個月後重見天日。它們也是在遙望著海的另一端,等著交通運輸重啟後送來的外地遊客嗎?另一方面,「藝術現場」駐村藝術家劉紀彤卻反倒有機會留了下來、更融入其中。這場以「人權」為名的藝術季,更與當下綠島的命運緊緊相繫、同島一命,共同在太平洋上隔絕於世。

不過,這並不意味著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簡稱「園區」)的咕咾石高牆也一夕間倒下,物理上的比鄰而居或棲居共生,不必然完成了想像共同體的形塑。誠然,當代藝術創作與本島庶民生活之間的關係,始終是「綠島人權藝術季」難以迴避的問題意識。龔卓軍在評論去年的藝術季時,即從「邊境藝術」的地誌拓樸學與「限界藝術」的生活與藝術互滲之處出發,省思藝術季如何作為現代國家「邊境」與現代藝術「限界」的戰爭交錯之地。(註2)

當代藝術創作與本島庶民生活之間的關係,始終是「綠島人權藝術季」難以迴避的問題意識。圖為駐村藝術家周心瑀為《綠島聲線計畫》進行聲音採集。(攝影/周軒宇

而在今年疫情的攪局下,綠島的場域特殊性更被突顯,不失為一回頭檢視藝術季如何在綠島發生的良機。又,如我在前兩篇書寫中所論及之,策展主題重新定錨回綠島,「以綠島為鏡」,可謂翻轉了主客預設;且,隨著參展藝術家的世代更迭,白色恐怖歷史的時間性斷層,或許更較本外島的空間性阻隔來得遙遠。我們看到本屆藝術季的眾年輕藝術家,紛紛在島上積極投身田野調查、工作坊、參與式協作。當「綠島人權藝術季」的關懷,逐漸在這三年的累積下,從「人權」擴延至「綠島」(亦從綠島白色恐怖歷史之特定時空,反向回饋至當代人權議題)時,綠島不再只是展示外來藝術創作的真空展演空間,而是構成諸多藝術創作的血肉主旨。於是,我們或許更可在此刻進一步探問:「綠島人權藝術季」之於當下的綠島究竟是什麼?綠島人又如何看待與期待「綠島人權藝術季」?帶著這樣的問題意識,我們訪問了三位「綠島人」,嘗試粗淺勾勒出一份綠島觀點報告。而在此將「綠島人」行引號標記,除了係因受訪者當然無法完全代表綠島,三者因不同緣由的先來後到,更根本地否定了本質化的身分認同,共構出此一指稱之下的多元光譜,並象徵著島嶼自身源源不絕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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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展藝術家陳品蓉《如願已償》工作坊現場。(均勻製作提供)

相繼而來的「綠島人」

當如前所述,綠島居民不再只是被動觀看的接收位置,愈發參與至生產鏈結之際,「綠島人權藝術季」的舉辦更觸及參與式藝術之倫理與社會關係的探討。其中,我們尤其對傳說中綠島當地的展覽承辦角色感到好奇。幾個月下來,接連聽聞多位參展藝術家們分享她的居中協力,對創作所帶來的助益與啟發。身為土生土長的綠島鄉溫泉村居民,家中經營遠近馳民的花生豆花店、並在園區任職的蔡美娟,可謂在藝術季扮演了關鍵性的媒介角色,遊走於島嶼、機構與藝術家之間——無論是之於藝術家的接待照顧,之於政治受難者或在地居民訪談的指引推薦,之於島民參與計畫的號召動員,之於工作坊舉辦的聯繫協調等皆然。甚至當藝術家黃立慧拿出兒時與曾監禁於綠島的父親、舅舅舊地重遊的家族旅遊照片時,也被眼尖的蔡美娟一眼認出背景實為蘭嶼,這才驚覺全家在綠島的合影,始終停留在想像中;(註3)而除了為藝術家引路,蔡美娟同時也擔負起教育推廣的重任,雙向地搭建起藝術創作與綠島之間的橋樑,協助本島來的藝術家認識綠島與居民,以及反向地引薦綠島人接觸藝術。

當藝術家黃立慧拿出兒時與曾監禁於綠島的父親、舅舅舊地重遊的家族旅遊照片時,也被眼尖的蔡美娟一眼認出背景實為蘭嶼,這才驚覺全家在綠島的合影,始終停留在想像中。(均勻製作提供)

蔡美娟作為綠島居民與展覽承辦的雙重身分,其實昭示了自外地而來的藝術介入、白色恐怖歷史與本地居民生活之間的斷裂,需中間人穿針引線與縫補。不過,綠島當然不是只能由外人代言,今年8月,在藝術季走過疫情、喜迎訪客之際,一份名為《島嶼綠》的地方刊物也在綠島創刊了。創辦人兼雜誌企劃許逸如是17年前從臺北移居而來的「新住民」,結識來自臺東的先生後,兩人決定一起回到先生兒時寒暑假生活的溫泉村一帶定居,並經營起民宿。翻閱《島嶼綠》,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發現,這並非是又一本打著「地方創生」名號對外發聲的雜誌,反而更首要且直接地面向島嶼內部的對話。「為什麼向內?因為我就是生活在這裡啊。」許逸如回應道。相較於現在市面上介紹綠島的書籍,多以白色恐怖歷史、觀光旅遊產業為主,她的出發點單純是為了記錄下無人書寫的島嶼生活日常。她表示島嶼本有自身的文化,而移居者即是為此吸引留下,因此「不要總認為這個島缺什麼,而一直給予建議。我們這些新進來的人,反而是要靜靜地去感受這個島有什麼。」回顧自己在綠島的多年生活,她感覺「這個島很像是一個遊戲空間,什麼素材都可以進入,只是看我們要怎麼去組合、拼裝,並激發定居在這裡的人,有更多好的回饋,而不只是消費這座島。」

今年8月,在藝術季走過疫情、喜迎訪客之際,一份名為《島嶼綠》的地方刊物也在綠島創刊了,每年將發行兩刊。(《島嶼綠》提供)

這樣的精神也號召了雜誌主編高浩凱的加入。作為最晚近的「綠島人」,原出生台中的他,前幾年因陳文成基金會舉辦的「人權之路—青年體驗營」造訪綠島,爾後開始在此打工換宿,並在今年完成了碩士論文《知行合一?綠島觀光治理網絡行為者認知與行動模式之探悉》。憶起綠島在去年報復性旅遊風潮下的轟轟烈烈,迷眩的燈光使他強烈體認到,綠島並不因其作為離島或偏鄉,而就節奏緩慢;相反地,「它是一個活力很強、場景變化非常快的島,在短短的四個月到半年的時間內,它可能就換了一個新的面貌。」這讓他想起了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感嘆「明明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但如果沒有人做紀錄,在100年後卻可能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於是埋首於書寫島嶼過去、現在、未來的備忘錄。

《島嶼綠》創辦人兼雜誌企劃許逸如(右)與主編高浩凱(左)皆自外地移居而來。(《島嶼綠》提供)

高浩凱認為雜誌的受眾不是問題,並沒有所謂的主客或你我之分,因為「這座島就在這邊,等待大家因為海潮或是各式的原因登島,跟這個島產生交會。」對他而言,「綠島人權藝術季」也是如此,「就像在黑潮上的綠島本身,不同時期的不同人相繼而來,才造就了它。」他分享陳宣誠去年展出的《存在的座標》,對政治受難者生命史乃至場所的轉化,帶給他相當的衝擊。座落於新生訓導處攝影室遺址的這件作品,近看是由一根根柱狀的金屬圓棒構成,如同牢籠的鐵桿一般;換個角度遠看,卻可辨識出其中的編織,即為陳孟和前輩所拍攝的、綠島在海平面上的景象。「其實綠島也是這樣,換個角度看,它就是不一樣的東西。不同的藝術家、居民交互在這座島上,從不同的角度觀看,或許這就是藝術季的意義,也是綠島本身作為一座島嶼所代表的意象。」

高浩凱分享陳宣誠去年展出的《存在的座標》,對政治受難者生命史乃至場所的轉化,帶給他相當的衝擊。(©2020綠島人權藝術季

藝術在地化

許逸如與高浩凱皆樂見「綠島人權藝術季」聚集各路藝術家前來,逐漸在創作的交會及互動中,與在地社群發展出緊密而多元的鏈結。蔡美娟提及,在2019年舉辦首屆「綠島人權藝術季」之前,每年的例行活動尚停留在政治受難者三天兩夜的登島行。某程度上,這仍將他們特殊化且阻隔於島嶼之外,雖打破空間藩籬,卻難以將歷史與島嶼的現在乃至未來產生連結。對她來說,這三年來藝術季的最大推進,即在於嘗試將藝術「在地化」,透過對綠島人生活的貼近,使其不再只是人權館的或遊客的活動選項,而逐漸發展為「島民—藝術家—人權館」的藝術季。

「2021綠島人權藝術季」參展藝術家初登島合照。(均勻製作提供)

倘若如三位綠島人所述,島嶼可以藉由藝術創作的引入,對其多重時空展開辯證,我們仍不得否認,藝術季之所以得在此展開,更首要地需有在地資源的支持。而這樣的連結當然非憑空而生,確實出自國家人權博物館(簡稱「人權館」)有目共睹的實踐,以及蔡美娟等第一線承辦所支撐起的點滴工程。蔡美娟細數自己第一年先從母親下手,將其引薦給藝術家林宏璋拍攝《生命字典》,追索在地食物「鹹包子」的生世。她回憶最開始也是誠惶誠恐,擔心家人因不可抗力的外來因素,而對藝術產生排拒的觀感。但偏偏母親成長經歷,因與政治受難者有過接觸,又是相當合適的「素材」。沒想到在參與創作後,一輩子沒有踏進綠洲山莊的蔡媽媽,呼朋引伴地帶著親朋好友前往八卦樓觀展。這讓蔡美娟體察到,對於少有接觸藝術之經驗的島民來說,在真正展開認識之前的第一步,或許是讓其了解藝術可以是什麼,而「參與」則成了最直接、有效的做法;接續至去年比如林亦綺《迴聲者群像》邀請四位綠島在地居民飾演園區的工作者,再至今年如吳克威、蔡郁柔《聖地:火燒島旅遊指南》(簡稱《聖地》)邀請綠島國中學生介紹自己的家鄉,蔡美娟指出,藝術季正逐年向外滾動,促成更多島民與其發生關係,甚至成為藝術創作者,進而認知「原來綠島也有一個屬於綠島人的藝術季。」

針對《聖地》,蔡美娟進一步闡釋:在藝術家提案後,她協助與校長溝通,將工作坊帶入該校。她自己從旁觀察發現,藝術家一步步地引導學生敞開心胸,從第一次的失控打鬧,到接下來興奮地訴說自己的生活趣事。她解釋綠島的小朋友其實不太有機會,也因此不太敢對外發言。藉由想像一個旅客服務中心,讓他們勇於向陌生的外來者分享家鄉的故事與景點,也可謂透過言說建構起身分認同,並反向地帶領他們學習在地歷史。無論是如《生命字典》等作品供島民直接訴說起平時鮮少主動提及、甚至瀕臨遺忘的陳年秘密,或如《聖地》涵括老中青不同世代的私房旅遊指南,皆讓蔡美娟再次對家人與家鄉展開了新的認識。

參展藝術家吳克威、蔡郁柔《聖地:火燒島旅遊指南》工作坊,邀請綠島國中學生介紹自己的家鄉。(©微物官點工作室

當然,在話語被說出之後,仍需要有接收方完成傳達與溝通。如同龔卓軍所言之,對博物館空間「藝術經營」(Art Management)而言的一大考驗,即在於如何推廣、吸引民眾前來。(註4)蔡美娟接續說道,綠島當地的小朋友確實是藝術季極為重要的客群,透過他們回頭推薦、說服父母走進園區。許逸如進一步闡述,去年起園區將觸角延伸至生活美感的養成,即為重要的推進。比如在公館國小戶外舉辦人權電影節,不但讓人權走出歷史而更為生活化,也激勵孩童帶著父母一同對其關注。她回憶道,在那樣一個自在舒適的空間中,搭配園區抽獎活動等設計,人權議題因而能深入淺出地觸及鮮少在此類活動中露面的家長、長輩;而今年「綠島人權藝術季」串連在地37家店家舉辦的集點活動,更激發他們走進園區觀展的意願。受訪時,許逸如與高浩凱也身著藝術季的贈品T恤。而我在參訪藝術季時也確實觀察到,不少遊客、打工換宿幫手、島民皆主動參與集點,園區的兌換處絡繹不絕,可見該活動誠如許逸如所言「深入民心」。蔡美娟笑說,他們背後的心機當然是希望讓藝術季的T恤,潛移默化地成為「島服」。今年園區首次嘗試廣邀店家自由報名,未料此迴響甚佳,有望在拉近距離後,逐步將藝術季帶動為全島性的活動。

在地化背後的穿針引線

但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背後其實縫合了諸多不為人知的傷痕。除了歷史所遺留的高牆,綠島居民更因反覆為外來研究或藝術創作扒開審視與獵奇後,搭建起了更難以被拆解的心房。蔡美娟坦言,「居民的戒心真的一年比一年重,因為過去有太多令人不舒服的案例了,而這些都是累積起來的。」於是,她身兼在地人與館方的雙重身分即至關重要,加上對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人際關係的深刻掌握,方能以中間人之姿,精準且周到地引導藝術家採集素材。具體而言,蔡美娟自稱的保姆兼媒婆角色,究竟需要具備何等協調技術?她的經驗或許極具參考與提醒價值。

駐村藝術家周心瑀《綠島聲線計畫》工作坊現場。(均勻製作提供)

蔡美娟分享,她不會以「訪談」或「藝術家」為名開啟與綠島居民的對話,因這樣的字眼相當敏感。縱使這是創作方的第一次接觸,但諸位重要耆老可能都早已受訪超過數十次了,沒有人願意一直像陀螺般原地打轉,且可能還得面臨不測的產出結果。此時她面對的兩難即在於,既不希望同鄉被反覆騷擾,但站在機構的立場上,又期望綠島的重要人物得以成為言說的主體,為歷史的討論別開生面。她承認面對居民的無奈,常也倍感心疼,因「很多人從政治受難者的角色思考島嶼的意義,卻忽略了綠島居民在這座島上其實也是被監視的人,他們跟監獄之間只有一線之隔而已。」在這般拉扯下,蔡美娟笑言自己雖常被親朋好友質疑,但驅動她繼續做下去的動力,即在於她深信,倘若居民無法卸下心防,這座島真的就不會再發出聲音與留下記憶了。而她至少能親力親為,嘗試遏止劣幣逐良幣之惡習,避免綠島在這樣的循環累積下,驅趕了真正願意為其付諸行動的研究者或藝術家。

蔡美娟(左二)帶領藝術家吳克威(右二)、蔡郁柔拜訪綠島在地耆老洪林美英(中)。(蔡美娟提供)

她表述團隊與館方在藝術生產的過程中,極力避免製造新的撕裂,並試圖清除過去留下的後遺症。在她的協作過程中,首先會向藝術家介紹綠島的歷史概況、宗教信仰、傳統故事、飲食文化,而這也正是《島嶼綠》所致力報導記錄的。另外,她也會引導藝術家前期準備的方向,簡介或提供受訪者既有的檔案資料作為基礎;接著,有意識地協助藝術家與島民建立起長期的互動及信任關係,從單純的「聊天」開始,而非流於過度嚴肅正式的一次性訪談,或甚至攜帶錄影器材前往拍攝。縱然可能吃閉門羹,但仍可從中調整溝通說辭與應對方式再行嘗試,讓島民安心與信任。

蔡美娟以「藝術現場」的駐村藝術家劉紀彤為例,在她以「流麻溝」為標地進行田野調查時,蔡美娟即引薦她拜訪蔡姓聚落的蔡居福,並在第一天遭拒後,安撫她不要怕、耐心接觸,做好「三顧茅廬」的心理準備。出乎劉紀彤的意料,蔡居福太太蔡田春玉開始邀約散步、游泳,藝術家逐漸融入至他們的生活中。蔡居福後來甚至將她視如己出,常主動邀約喝酒、聚會。對蔡美娟而言,今年首開駐村藝術家的嘗試,重點即在於「讓藝術家不是單純地來綠島創作而已,而是真正了解綠島人的生活,不只是觀光客塑造出來的形式上的,或白色恐怖、人權的綠島。」蔡美娟也讚許本屆「綠島人權藝術季」的藝術家,雖然較過往年輕,但他們願意花時間與精力去學習認識、做功課,自己真心將這他們視為家人與朋友。比如吳克威與蔡御柔雖非駐村藝術家,但自今年3月起,每個月皆安排一週前往綠島,甚至完整參與了溫泉村的元宵節活動。

蔡居福太太蔡田春玉開始邀約劉紀彤散步、游泳,藝術家逐漸融入至他們的生活中。(攝影/劉紀彤)
「(蔡)居福從小和新生一起生活,雖然是個普通百姓,但他是看透政治壓迫的,他是明白離家者的無奈的。難民跟新生和自己一樣,都是人、都有家,因為政治、時代的情勢,來到綠島。他一邊駛向南方,一邊思考自己能力範圍能做的。」——劉紀彤,〈扛家〉,「最低的地方」,2021。(攝影/劉紀彤)

研究與藝術污染

同樣作為外地來的研究者,高浩凱對此深有同感,坦言綠島有很嚴重的研究與藝術污染問題。不過,他肯定此一鴻溝確實在藝術季的努力下漸漸縮小,並認同本地帶路人在其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協助外來者思考與在地之間的互動模式。而他自己的研究方法及取徑,也相當程度地呼應著蔡美娟對藝術在地化的期待。高浩凱憶及自己的初來乍到,並非預先設定了研究目的或題目想像,而係因緣際會地欲逃離學術象牙塔,宛若蔡居福先生的祖先躲避官府查緝一般。來到這樣的治理邊境後,他的起手式即是先將自己的論文與訪談拋開,方沒有陷入既定的研究門檻或框架,或與島民有所隔閡。在這裡,他是研究生,也是打工換宿的幫手,更是無所事事的閒晃之人。「我是一個沒有身分的人,你覺得我是什麼,就是什麼。」高浩凱說。

高浩凱建議藝術家或許「先嘗試拋開自己的身分預設,成為一張透明的紙,任島嶼指引。」他強調之中的因果順序,應是先作為一個人登島、在此生活後,才衍生出後來的藝術創作、研究,或甚至創業經營,而非帶著藝術家、研究者、業者或其他身分前來。「紙上的綠島和現實中的綠島,是兩座完全不一樣的島嶼。」正因為目的與身分並不明確,高浩凱更可以游刃有餘地融入當地的生活,穿梭島上接收各種訊息,具備較為整體性的視野與全面性的生活感受,並在離島後思索如何將其轉化為學術生產。「不帶任何問題、目的性,至此感受、體驗、思考與生活,我覺得這是在這個島上最和諧的互動方式。」

而這確實也在本屆藝術季獲得驗證,蔡美娟發現本屆許多藝術家在登島前本有其他預設的白色恐怖題目,親訪後卻彷彿受到島嶼感召一般,進而改以綠島為題。當藝術逐漸在地化後,高浩凱進一步提示,「綠島人權藝術季」必須面對在每一年藝術季結束之後,究竟為這座島嶼留下了什麼。尤其,當這座島嶼上的觀光產業,競逐時效、表面噱頭之際,他期許藝術季透過藝術與在地關係的深化,拓展臺灣、世界與綠島的關係。而他自身參與《島嶼綠》,即側重自本地出發的累積與傳承意義,供後人包括未來登島的藝術家,以此為基礎,進一步與綠島互動;許逸如也附和道,當有《島嶼綠》這樣的入門磚後,來者或許能進一步省思自己能為島嶼留下什麼,而非總期待島嶼給予,以此開啟良性的互動。

當藝術逐漸在地化後,高浩凱進一步提示,「綠島人權藝術季」必須面對在每一年藝術季結束之後,究竟為這座島嶼留下了什麼。(攝影/劉紀彤)

綠島生活美學的養成

除了外來的研究與創作,綠島是不是能有更多機會,如《島嶼綠》一般自發從內生長呢?許逸如關鍵地問道:園區有空間場地及資源,有沒有可能不只是單純展演人權藝術呢?她笑說每年藝術季適逢觀光旺季,在地人很難有時間好好靜下來前往欣賞,就算有心前往,通常也很緊迫;但當遊客走了之後,展覽也就撤離了。這樣的期程是其實與綠島人的生活相矛盾的,自然成了在地化的阻礙之一。許逸如念茲在茲的,即是希望透過常態性的展演空間,培養在地人的生活美學。誠然,綠島並不只是一個接待外地遊客的島嶼,在漫長的秋冬時節中,是否可以向內地服務與培力在地居民?許逸如感性地說,她相信綠島的孩子其實生來是更具美感的,因為每天睜開眼聽聞的就是大山大海,但可惜後續常缺乏相關的推廣教育資源,培養他們開展更多對藝術的接觸。她建議,淡季期間或許不需要再有外地藝術家進駐,進行大規模的創作展演,而是思索小型電影展映、挖掘本地創作者、提供展覽資源等可能性。許逸如驕傲地說,綠島其實臥虎藏龍,有非常多厲害的手工藝者,值得園區就地取材,引介給更多人認識。

許逸如的肺腑之言點出了這座島嶼的內外時間性弔詭。每年5月到9月,是它最繽紛燦爛的時刻,在外人印象中,綠島彷彿只存在於這段時期;但事實上,一年中的另外七個月佔比更長,卻乏人問津,甚至諸多外地業者也都關門離去,只剩下少許的本地人真正在此生活。許逸如解釋,這也是為什麼《島嶼綠》每年發行兩刊的原因,編輯團隊更能在秋冬版中,向內地探尋島內默默無聞、卻其實光芒萬丈的素人。甚至,在今年的秋冬號中,《島嶼綠》即會將觸角深入綠島監獄,徵集獄友的書寫刊登。許逸如認為,這座島嶼的監禁歷史,已有相當多事後的書寫紀錄,但我們為何不反向看到監禁持續至今的現在進行式,提早為未來留下備忘呢?許逸如對受刑人的描述,讓人深感歷史的延續,她說部分獄友雖有出公差機會,但另一些人卻可能在出獄前,都難以一窺欄杆外的風景。於是,在《島嶼綠》創刊號出版後,她立即送了六本入獄,希望提供給這些她稱為「綠島一份子」的獄友,認識這座島嶼。

暑假旺季外的七個月其實佔比更長,卻乏人問津。圖為吳克威、蔡郁柔拍攝之綠島溫泉村元宵節活動,以此作為《聖地:火燒島旅遊指南》作品示意圖。(均勻製作提供)

蔡美娟最後總結道,綠島、人權、藝術季皆非單一的概念,「綠島人權藝術季」三年來費心溝通協調、克服各式行政與現實難題,致力嘗試向外擴展。比如今年廖烜榛、黃奕捷的《向赭石講講你的事》進駐燕子洞,即成功實現了藝術季三年來「走出園區」的願景,可謂一大突破。誠然,我們看到綠島、人權、藝術季在這樣的累積下,愈發產生相互指涉與補充。高浩凱補充,人權並非只是教科書,事實上還是要回到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對他而言,藝術創作所帶來的共鳴是很直接的,而這取決於藝術家是否能接受綠島帶來的刺激,並將島嶼給予的與自己既有的交織、激盪。面對創發這一切的島嶼,高浩凱有感而發地重申,「其實這個島真的很神奇,島會選擇人、帶領你,把你最好的那一面展現出來。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交給這座島,接受這個島所帶給你的,認真地跟著島嶼,它自動會給你一個該去發掘或成長的方向。」

今年廖烜榛、黃奕捷的《向赭石講講你的事》進駐燕子洞,即成功實現了藝術季三年來走出園區的願景,可謂一大突破。(藝術家提供)

註1 參見:高浩凱,〈疫外之島〉,《島嶼綠》第1期,2021年8月,頁13。

註2 龔卓軍,〈恐怖文法的例句演練與跨域振幅:2020綠島人權藝術季的邊境藝術〉,《藝術家》第543期,2020年8月,頁204-207。

註3 參見:黃立慧於「2021綠島人權藝術季【監禁、記憶與轉譯】線上討論會」之發言,2021年6月26日。(檢索日期:2021年9月26日)

註4 同註2。

對蔡美娟而言,這三年來藝術季的最大推進,即在於嘗試將藝術「在地化」,透過對綠島人生活的貼近,使其不再只是人權館的或遊客的活動選項,而逐漸發展為「島民—藝術家—人權館」的藝術季。(攝影/劉紀彤)
童詠瑋( 40篇 )

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研究所影像美學組研究生,論文〈(不)持攝影機的人:論綠色小組與後綠色的影像非純〉曾獲2019世安美學論文獎。現任《典藏ARTouch》編輯。E-mail: tungyungwei@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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