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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連年的虎尾建國眷村保留運動

烽火連年的虎尾建國眷村保留運動

才準備動筆開始寫文資保存的文章,一則新聞映入眼簾:高雄左營自治新村殘存的弱勢釘子戶,即將趁著政黨輪替前強制拆遷…
才準備動筆開始寫文資保存的文章,一則新聞映入眼簾:高雄左營自治新村殘存的弱勢釘子戶,即將趁著政黨輪替前強制拆遷;隔一天,建國眷村「被」火災的消息再度傳來,這已經是兩年之內,建國眷村第11棟慘遭祝融的建物。烽火連天的,除了歷史建築該不該移位、移位幾公尺,更多的是那些在家裡住了大半輩子卻被強制遷移的人們,或者被強迫從歷史中退場的老建物。通常,眷村議題身上,兩者皆有。
全台唯一農村型眷村,保有從清領時期、日治時期至國民政府來台後的聚落遺跡。
「眷村改建」從來就不只是歷史保存的問題,它最初牽涉到居住權(包括居住品質、公共安全等),也涉及綑綁在其中的地產開發,直到近十年,眷村文化保存才在整個眷改政策中取得一席發言權。此外,眷村的幾代住民,在其獨特的生存、勞動、遷移歷史中,許多難以言說的、或許政治不正確的,甚至是對權力關係低頭認命的生命狀態舉目可見。我曾訪談過的許多非列管眷村老榮民,一提起國家,往往不自主地先說:「我們是不可能反抗國家的,國防部說什麼,我們就是服從。」接著才是那微小的心願:「但國家總得讓我們有個家住。」那些「不可能反抗國家」的老榮民,可能背負著在地鄰里緊張關係的省籍歧視,也可能在一段歷史中,是圍牆外所謂「本省人」眼中的既得利益者。而實際上,無論是這種社群的內外關係,或前文提及的土地開發利益,往往具體地影響到眷村保存的命運。
百年內兩度大舉遷村的建國眷村歷史
「我爸爸一聽到眷村有可能保留,只問了我一句話:『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搬回去?』」建國眷村再造協會的魯姊(魯紜湘)提起保存運動最初的起點,是來自父親的這句話。而她的父親直到過世前,都沒有得到答案。
不同於許多眷村保留運動的漫長時間,雲林縣虎尾鎮外圍的建國眷村保存,直到2008年才開始露出曙光。距離2006年全村最後一戶撤離完畢,建國眷村正式宣告廢村,已經過了兩年之久。虎尾鎮上多數的居民路過外環道時,泰半都已習慣身處大片農業用地裡那一整區的空城。有人領取補償金購置北港國宅,有的遷往其他地方,舊眷民四散,眷區荒煙漫草無人聞問。只有一位黃伯伯,搬家後,每天從虎尾鎮上回到建國眷村,日復一日去照料他的蘭園。
建國一村高砲塔水塔上,還可見美軍掃射與二二八事件留下的彈痕。
眾人皆知,建國眷村是以前虎尾空軍基地(1950-)的眷舍,也是日後的空軍新兵訊檢中心(1956-),卻極少人知曉,建國眷村的前身,實際上是清朝領地時期即存在的農村聚落(包括後壁寮、竹圍子、吳厝聚落),由清代漢人移民所開墾。1939年,二戰爆發,日本政府在附近設置海軍航空基地;1943年,二戰告急,日軍除了在此訓練自殺式神風特攻隊,也開始擴建眷舍。後壁寮、竹圍子、吳厝聚落,因天然的農村型態,加上有茂密的樹木可做為戰備設施的掩護,避免美軍轟炸,日軍即強制在地居民遷村,接手舊農村聚落,陸續改為建國一、二、三、四村。日本戰敗後,台灣「光復」初期,建國眷村也因戰備地位與設備,成為二二八事件中,雲林的民軍與國民黨軍隊的交戰點,迄今砲塔上還留有二二八軍民對戰的清晰槍痕。
緊接著國民黨全面接手日本的軍備設施,軍官、眷民與空軍新兵長年進駐或流動,建國眷村也因其特殊的歷史,成為全台唯一一處農村型眷村,也留有全台密度最高的各式防空洞,散落在眷村之中,至今仍未被完整考察。熱衷眷村文化的在地青年團隊成員李依倪,在接觸建國眷村保留運動後,沒事就往眷村裡鑽,至今還時不時地在樹叢或竹林深處,發現未曾被記錄下來的防空洞,「目前發現到的,大的有四個,小的有28個,前幾天我在草叢裡才又找到一個。」
建國一、二村口,皆留有軍帽式崗哨。
密集的軍備設施與眷戶共存的景象,除了防空洞,尚包括從日治時期留下的高砲塔,「平日做為水塔之用,一到戰爭時期就變身高砲塔,另外還有戰備蓄水池、儲水濾水池、軍帽式崗哨、通訊司令部指揮所等。還有很多日軍撤走後,把水管什麼材料都拆掉,結果被後來的住戶拿來蓋房子。」李依倪提起眷村內的軍備設施,如數家珍。
因此,建國眷村成為兩個軍事朝代的混融物,其軍備分配位置揭示了日本政府的戰事策略,同時殘留清朝移民的開墾地貌;而其後的眷村則呈顯出國民黨政府來台後,軍人與眷屬從軍旅暫留到成家生根的生命場景。
直到1988年,建國三、四村先被徵收(四村成為雲林第二監獄),而後國軍縮減,眷改興起。眷民在整個眷村改建的政策目標中,「每年每年都聽到接下來要被搬去哪裡,但每年都沒有著落。」魯姊回憶起那段眷村改建的歷史時空,記得老父親總是將搬家掛在嘴上,十幾二十年的時間裡年年提,卻長年無法確知全家的下一個落腳處。終於,2004年,空軍基地廢止;2005年眷村斷水斷電、眷民被強制撤離,隔年全面廢村。
當保存運動遇上開發利益
2008年,魯姊因緣際會之下,聽聞了眷村保留政策。當年的她,獨身居住在台北,正逢空軍子弟學校(建國三村的拯民國小)同學會,她怕打草驚蛇不敢張揚,私下帶著聯署書,在同學會上邀請校友們聯署簽名請求眷村保留。她將這個消息帶回鄉見父親,就因為老父的一句話:「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搬回去?」便在隔年成立了建國眷村再造協會,並在地方文化處的協助下,開始進行眷村保存行動以及眷村文化推廣,除了採集眷民的口述故事,更以文化活動,再現日治時期在地居民扛著竹管厝緊急遷村的歷史畫面。在協會的動員之下,陸續勾出不同的關注能量,包括虎尾自然生活工坊的團隊志願協助舉辦大小活動,以及由雲科大在地青年將田野調查的故事改編漫畫出版《風中的黑籽菜:虎尾建國眷村的前世》,各方加持下,新聞媒體的報導逐漸拉高建國眷村的能見度,將眷村從廢村的死寂中,逐漸解放開來。
建國眷村留有全台密度最高的各式防空洞。
趁勢,雲林縣文化處委託了地方建築事務所,進行眷村保留再利用的規畫研究,目的是藉由才新公布的〈國軍老舊眷村文化保存選擇及審核辦法〉,向國防部進行爭取保留,並於2012年獲選13座保留眷村之一,並獲補助款4,900萬。然而,在文化處與國防部的協商過程,國防部要求先進行區域計畫變更,將農業用地改為都市計畫區,再將建國一、二村的2/3的眷村拆除,僅保留建國二村的部分眷區,其餘改為住宅用地。換言之,30公頃的農地眷村,國防部將拿走20公頃的土地,在農業變住宅用地變更後,建宅銷售或變賣土地。雲林縣文化處認為,在國防部的協議條件下,建國眷村的文化景觀將大面積消逝,選擇退出「國軍老舊眷村文化保存」計畫。
與此同時,虎尾鎮正逢高鐵站進駐,建國眷村以北的大片區域重新規畫,改為「高鐵特區」,台大醫院虎尾院區、科學園區與科技大學第二校區加持,農業用地搖身一變為住宅及商業用地,總面積高達421.93公頃,建商紛紛進場,建案瘋狂上市,坪價漲幅高達25%。因此,眷村保存計畫一喊停,國防部立刻在2014年試圖將建國眷村一村的土地標售,卻被保存運動的夥伴撞見丈量地目,即刻阻止,而文化處也著手將建國眷村提報登錄為聚落。
建國眷村登錄為聚落後,兩年內十一棟建築被火燒。
烽火連年的縣定聚落
從此,真正的「烽火連天」才降臨。建國眷村開始密集地發生大大小小的火災,因遠離市區加上空城,兩年內,一村、二村,總計十一棟被燒毀,不分清晨或深夜,「前一個禮拜燒一村,隔一個禮拜換二村失火,聽說是去放火的認不得路,燒錯村,之後再補燒的。」魯姊心痛至極。不僅建物,就在我4月前往採訪的當下,連著在地青年與協會探勘眷村時,他們指著一座壟起的防空洞,上頭的樹叢們已經焦黑,彼此瞠目結舌地問:「昨天來的時候,還沒被燒吧?」5月,我再度補訪青年,隔不到幾日,便又收到活動中心火災的消息。李依倪無奈地說,眷村與鎮民的關係遙遠,無論空間或心理上的距離,因此,以協會、在地青年的能量,只能在有限的範圍內,動員少數志工巡視,但處在農村的建國眷村地大人稀,一旦失火,不僅搶救困難,連監視錄影都查不到。
建國眷村的保留,歷經國防部的老舊眷村文化保存,再到文化部的文化資產保存,最終儘管取得縣定聚落身分,暫時凍結國防部賣地的權力,然而,地方文化處做為主管機關,無法動搖始終不做為的中央機關國防部,尷尬的從屬位置,讓建國眷村只能卡在保存的縫隙裡,風雨飄搖。可預見的未來裡,這個「聚落」身分,很可能隨著天災人禍或暗夜裡的大火,「減損價值」並「廢止」文化資產的身分,屆時,真正從歷史中退場的,不僅是已逐漸被遺忘的眷民,而是從清領時期延續迄今三代人口遷移紋理的泯除。
陳韋臻( 20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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