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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趣靜觀.大象無形 探微董小蕙的自然創作觀

野趣靜觀.大象無形 探微董小蕙的自然創作觀

The Great Image Seems Formless in Courtyard The Art Creation of Dong Shaw-hwei

藝術家董小蕙最為人熟知的「老院子」系列,反映出何以將野趣存於心,以繪畫為修身之法,孜孜與自然同盈虧。她描繪的是「生命的形狀」,以「具象造型表達抽象旋律」,更對觀照過程中的時空感知作出並非寫實、卻無比真實的表現。這樣的創作源自多年來對莊子思想中美學式的生命觀照之感悟,透過與自然的真實相處,身體力行的實驗與研究、觀察與實作來一步步釋放。
老院子及其延續的審美生命

在藝術家董小蕙(1962-)最為人所熟知的「老院子」系列作品中,我們得以認識一座如今不復存在的日式老院,院內草木扶疏,野趣盎然,隱身於城市的車水馬龍間自成一格。董小蕙早年曾針對印象派有過一段酣暢淋漓的深究,後逐漸探求以靜物為主的暗色調之種種表現,在這樣一些前後貫穿、時有交疊的創作階段後,她才真正發現了日日環繞著自己生活的這座老院子。彼時為藝術家母親離世翌年(2002年),一株從別處分株而來的日本菖蒲忽然開出絢爛的花,讓她終於「得見」這座無心插柳、柳漸成蔭的美之園地。老院子以這樣的方式召喚著藝術家創造的眼與心,又在此後十餘年間真正成為她取之不盡的創作寶藏,也滋養了她逐漸從細碎奔放的筆觸、轉向沉靜內斂的平塗,從明亮和煦的色澤、轉向深淺濃淡的灰階色調,這般外在的轉變,其內在也歷經重重幽微的心路遞進的創作轉向。

董小蕙,《老院子—相聚》,油彩畫布,72.5×60.5 cm,2003。(董小蕙提供)

2009年從老院子遷至公寓式居所後,董小蕙陸續在露台上種滿各式植栽、盆花,若非必要她不刻意修剪,呈現自在的野趣。一如藝術家在描繪老院子景致之初期所大量寫生的兩株芭蕉,循其自然規律而生成的美與和諧,折射出的是人面對萬物的生命態度,也與她逐漸透過創作而尋覓的「物我兩忘」之境界,互有交融。此時對其而言,再提筆畫老院子時,是否真的置身其間已不再那麼重要,因為她已化身在其中;而她「唯一需要的」,便是去種植那些花草綠植。這意味著藝術家已就此在自身的創作主體性與所謂的描繪對象之間,逐漸抹去了通常意義上的二元關係,建立起新的共通連結,使自己也「成為」了自然。

延伸閱讀|王哲雄.董小蕙藝事談話錄 「老院子」藝術創作體系之形成

延伸閱讀|雨霽天青.小院花開 畫家董小蕙側寫

「外於形」的創作觀

董小蕙的觀物自然並非一日養成,而是歷經了數十年的創作修為與體悟。早在學生時代,她便對莊子思想與美學生命之間的關係產生深刻興趣,其後儘管有過多方摸索嘗試及體悟的不同時期,這種興趣始終貫穿於她的創作脈絡中。早期董小蕙從印象派那裡逐漸汲取到的,是一種「純粹樸實的繪畫觀」,而她也透過寫生這一看似基礎的創作行為,不斷打磨「觀察」、進而體悟到「觀照」的功夫和境界,反思不同於西方傳統的「自然」觀念;創作上來看,也綿延至更為深沉內斂的主觀視界,深切探求個人生命之底層色彩,從中我們大致可觀察到一個由外向內、再連通內外的過程,呼應的是藝術家生命觀的發展。

董小蕙,《老院子線描》,鋼筆畫紙,45×31 cm,2009。(董小蕙提供)

即便繪畫技藝早已爐火純青,董小蕙如今仍堅持以寫生為每一件作品的創作步驟之始,無論作品尺幅大小,始終建立在厚厚的一疊疊寫生簿之基礎上。繪畫塑造「形」,而她在萬物的形之中感受到時空流轉下的生命更迭,再從內在感受中生成筆下的造型,對她而言,「寫生」是「靜觀的延續,是心、眼、手共同合作之下深化地觀照過程」。(註)甚至在搬離老院子之前與時間賽跑的迫切中,董小蕙都未曾以攝影來代替自己所下的觀照工夫,她以線描、水彩等方式快速捕捉這座院子的最後時光,「老院子」系列的綿延與成熟,恰是這樣全身心投入的觀照結晶。

董小蕙,《老院子—羅漢松》,水彩畫紙,54×39 cm,2016。(董小蕙提供)

除了絕不馬虎的創作過程外,董小蕙的研究精神也同樣展現在對於「形」本身的反覆實驗中,鉛筆、鋼筆素描不在話下,而她自2008年起也不時創作「黑白線刻」油畫,透過不同手法在厚厚的白色顏料層上「刻」或「刮」出粗細明暗不一的線條與造型、露出下方的黑色顏料層,有趣地創造出類似鋼筆畫般的素樸油畫,融匯了媒材之間的多重趣味,她以線條來確認物象的形體與存在,進而探求既有創作領域中的自由向度。連屏組畫則是另一基於「形」的特殊建構:董小蕙採用大尺幅畫布拼合老院子之「形」的重現,無論單幅的獨立性與多幅的連貫性,都可成立其結構上的完整,尤其通幅連貫,更能表現造形之間的韻律感受,使觀者能夠佇立其前,猶重新回到靜院中般的視覺綿延空間。這是董小蕙欲拾回老院子的另一結構語彙,她以「具象造型表達抽象旋律」,更對觀照過程中的時空感知作出並非寫實、卻無比真實的表現。

董小蕙,《舊居 II》,油彩畫布,72.5×91 cm,2010。(董小蕙提供)
朝向創作風格的生長與飽滿

自1990年代至今,董小蕙的創作始終貫穿著「黑桌靜物」主題,發展出與「老院子」相映成趣的創作線索。老院子婆娑樹影的自在、室內靜物畫的動靜相成,乃至約莫2000年代中期一系列擬仿宋人花卉的工筆油畫,都結合於其中。「黑桌靜物」系列的黑桌也是豐富生動的,蘊藏了董小蕙一路發展而來的簡潔筆觸,也包含有她抽象風格作品中結構性的起伏交錯,甚至流露出「黑白線刻」油畫中大量實驗的線條表現。這些作品中的光影結構,也與此前十年間同樣描繪老院野趣的「濃蔭」系列相互呼應。種種意趣,都集大成於近兩年來的幾件大幅新作之中。

董小蕙,《王維詩意—粉茶》,油彩畫布,130×162 cm,2023。(董小蕙提供)

儘管董小蕙在經歷病苦的危難時刻,其家人親友的扶持相伴,使她感受到溫暖支持與滿滿的關愛。這使她在作品中,仍表現著積極正向的人生態度,而不見任何傷痕式的孤寂感,而且在繪畫中,亦是其找回滋潤心靈能量的方式,反而充盈著飽滿的情感。創造性的生命於日常淡泊間,猶如看到花開一般的欣然,於幾件新作中尤甚。即便描繪的皆是靜物景致,花草與物事之間彼此仍有深深淺淺的連結,就像那些院落中比鄰而居的盆栽,伸出的枝葉不時探向彼此,彷彿閒散地對話問候。

董小蕙,《2022祝福—許願藤》,油彩畫布,130×97 cm,2022。(董小蕙提供)

2022年國際動蕩、疫情肆虐,歷經疾苦的藝術家有感而繪《2022祝福—許願藤》、《陶淵明詩意—菊》等作,或黑或白的桌子帶有拙趣,又似可站立可行走的生命,與桌上盆花絢麗但不張揚的生機彼此映襯,董小蕙以蓄於內在的寧靜抒發對生命的期許。更大尺幅的《王維詩意—粉茶》,則透過一黑桌、一茶盞、一盆栽來形塑王維《鹿柴》所勾勒的意境,桌上物對應詩句的象徵意趣,又流露出隱逸哲學精神內涵的現代延續。同時,一道內斂的光自畫面右方投向桌面,於翻開的書頁上、花盆立面處分別闢出明暗層次,不講求西方式的透視,但這樣一道隱晦的光源暗示,連同杯盞的隱約倒影與杯沿的光點,又明確建立起畫面與現實空間之間的關聯。

董小蕙,《陶淵明詩意—菊》,油彩畫布,130×97 cm,2022。(董小蕙提供)

雙連作《老院子—金色年華》則再度延展記憶中的老院子,植栽與光影都傳遞出生命間彼此關照的溫潤感。這件作品從命名到其中那株醒目的芭蕉,都讓人回想起1999年的《金色時光》,連結起董小蕙二十餘年在創作風格、手法與內在境界之間的變化演進。而這件新作中那似團扇、也似中國園林之洞門的主體結構,與前述幾件靜物新作中桌面上宛若中國傳統山水畫中題詩的詩與畫,也讓人看到一位忠於自身美學淵源、在融匯的創作手法上不斷突破的藝術家。

董小蕙,《老院子—金色年華》,油彩畫布,194×112 cm×2,2023。(董小蕙提供)

早年,董小蕙曾在印象派式的光影色彩描摹中尋找自己的創作語彙,她畫花的原因之一是藉花之繽紛來研究色彩,彼時的藝術家與面前的自然之間,仍是觀察者與被觀察物的主客體關係。之後她的觀察經由不斷的靜觀過程,已內化為一種照見,院子與物象等客體似乎逐漸走近並進入畫家的內在。遷居後,她於生活的跌宕起伏間持續創作,對錯過花期的擔憂宛若當年努力延緩老院子之消逝的急迫感,創作的雀躍與對生命之美的追隨不分彼此。時至今日,董小蕙所描繪的實則是「生命的形狀」,多年來她對莊子思想中美學式的生命觀照之感悟,是透過與自然的真實相處,透過身體力行的實驗與研究、觀察與實作來一步步釋放的。對觀者而言,我們在林間斑駁樹影中獲得的感動,也同樣可在她的畫作間有所感知,這源自藝術家所尋求建立的自身與自然的同一之境。 老子曰:「大象無形」,天地自然真正的形態其實是不拘泥、不刻意形成的,在董小蕙看來,真正的創作風格為自然形成、而非刻意創造出來的,更是創作者個人在整體意義上的綜合呈現。她的作品時時展現其心內的影像,又與詩歌、音樂產生審美上的聯覺。若說中國傳統山水畫家以筆墨建構「內在山水」,董小蕙則將野趣存於心,以繪畫為修身之法,孜孜與自然同盈虧,無論其人其作,都朝向持續的生長與飽滿。


參見董小蕙,《莊子虛靜觀照精神下之寫生意義——董小蕙油畫創作析論》,2003,p.17。

嚴瀟瀟(Yan Xiao-Xiao)( 174篇 )

影像研究出身,關注藝術創作、展演機制範疇內的各方面生態,以及藝術與哲學、科學、社會學、神秘學等跨域連結議題。嗜以藝術為入口,踏上不斷開闢新視野的認知旅程。曾任Blouin Artinfo中文站資深編輯、《典藏•今藝術》資深採訪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總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