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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兩極到多元:彭盈真「性別研究與東亞藝術史、視覺文化的對話」講座紀要

從兩極到多元:彭盈真「性別研究與東亞藝術史、視覺文化的對話」講座紀要

From Polarity to Diversity: Notes from Peng Ying-Chen’s Seminar on “Dialogue Between Gender Studies and East Asian Art History and Visual Culture”

彭盈真說明,「女性主義藝術」不等於女性創作的藝術,也並非一種特定的風格,而是以女性主義為基礎,批判政治、經濟、文化認同的藝術。回顧19至20世紀中期的藝術史研究方法,其缺點包括:偏重個別、特定的「偉大」藝術家;把作品從其他社會實踐中剝離出來;過分重視討論風格演變;忽視圖像學與社會脈絡和身分認同的關係;將白人男性視角創造出的經典視為理所當然,以上特點皆會造成女性在藝術史中的缺席。

自2022年始,國科會人文處藝術學學門舉辦一系列視訊講座,推動藝術學門與其它學門之間的跨領域議題交流與整合研究。3月26日,由亞美利堅大學藝術系藝術史副教授彭盈真主講「從兩極到多元:性別研究與東亞藝術史、視覺文化的對話」,吸引逾百人線上參與。

彭盈真為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藝術史博士,2014年起任教於亞美利堅大學(American University),專攻近現代中國美術史,特別關注性別議題與物質文化。值得一提的是,亞美利堅大學擁有深厚的女性主義研究淵源,女性主義藝術理論的奠基學者Mary Garrard、Norma Broude皆在此執教,且該校自2010年起共舉辦過八場「女性主義藝術史研討會」(Feminist Art History Conference)。作為這個研究重鎮的成員,彭盈真在講座中回顧了20世紀初至今的學術史,探究女性主義和性別研究如何被導入東亞藝術史,最終展望未來研究的新議題。

從「女性問題」到女性主義藝術史與性別研究

約1908年,女性藝術家Emily J. Harding為藝術家選舉權聯盟製作一張海報,描繪女知識分子跟罪犯、精神病人被關在牢籠裡,諷刺女性沒有投票權的不合理,成為女性藝術家參與政治的視覺證據。自20世紀中期起,女性藝術家積極爭取女性權益,例如1969年女性藝術組織向惠特尼美術館抗議入選年度展覽的女性過少,促使主辦方在隔年將比例調到平衡。1960至1970年,藝術史家也開始反思為何女性在藝術史缺席,特別是1971年Linda Nochlin以《為何沒有偉大的女藝術家?》開啟了學者對於女性弱勢背後結構性問題的考察。

Emily J. Harding約1908年為藝術家選舉權聯盟設計的海報〈罪犯、瘋子和女人沒有議會投票權〉。©Public Domain

彭盈真說明,「女性主義藝術」不等於女性創作的藝術,也並非一種特定的風格,而是以女性主義為基礎,批判政治、經濟、文化認同的藝術。回顧19至20世紀中期的藝術史研究方法,其缺點包括:偏重個別、特定的「偉大」藝術家;把作品從其他社會實踐中剝離出來;過分重視討論風格演變;忽視圖像學與社會脈絡和身分認同的關係;將白人男性視角創造出的經典視為理所當然,以上特點皆會造成女性在藝術史中的缺席。有鑑於此,女性主義藝術史採取不同的研究途徑:必須釐清偉大的「成因」,進而解構偉大的「定義」;對女性裸體畫的研究,需呈現當中不同權力、殖民與種族的聲音;對經典進行再探討;提供藝術史分期的多種可能性;打破藝術史研究對材質的既定階級性定位(如傳統認為書畫優於物質文化)。

隨著研究積累,「女性主義」與「性別研究」之間微妙的關係也繼而浮現,形成新的挑戰。早在1949年西蒙.波娃便在《第二性》指出,生物學上的性別(biological sex)和社會歷史建構的性別(gender)有別,那麼所謂「女性」一詞究竟包涵什麼?1989年Judith Butler的《性別惑亂:女性主義與認同顛覆》,批判女性主義對「女性」定義的僵化、去脈絡,排斥了其他可能性,此書可說是由女性主義到性別主義的分水嶺。法學教授Kimberlé Crenshaw則提出,個人的各種身分認同擁有「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含種族、階級、性別、宗教、殘疾等),每種認同皆有可能帶來賦權或壓迫。

交叉理論示意圖,圖取自雪城大學圖書館網頁。©Misty McPhetridge, BSSW

批評者認為,女性主義的研究也在形成一種新的經典,面對這樣的挑戰,學界企圖調整與回應。從亞美利堅大學女性主義藝術史研討會歷屆的主題演講來看,早期較為保守地聚焦女性的藝術創作,後來逐漸納入同性戀、材質議題,近年更觸及性別模糊與教育學,可見主辦方努力打造更包容性的平臺,歡迎受父權壓迫的各種群體以藝術表達聲音。

為何「東亞」?

在女性主義/性別研究中,以東亞為範疇可拉大視野,有助看見區域性的共性。以史學舉例,2008年問世的經典論文集《Women and Confucian Cultures in Premodern China, Korea, and Japan》即結合女性與儒家文化群的議題,呈現中日韓對女性態度的共性,提供了史學和思想史上的思路。

藝術史學者也感受到以東亞為單位的重要性,他們通常不單打獨鬥,而是集結論文集,呈現強烈主題性,可謂東亞性別藝術研究突出的特色。彭盈真列舉數本重要論文集,如2016年的《Women, Gender and Art in Asia, c. 1500–1900》,內容包含:女性主義贊助者和權力的擁有者、女性的作品和傳記、被作為楷模的女性(如烈女)、不同國家如何看待性別定義模糊者。其他論文集也基本遵循上述架構,如2018年的《Gender, Continuity, and the Shaping of Modernity in the Arts of East Asia, 16th–20th Centuries》、2023年的《Women across Asian Art》,在類似框架下各有著重的議題。

和藝術史相較,視覺文化的學者更早著眼於東亞,如2008年《Performing “Nation”: Gender Politics in Literature, Theater, and the Visual Arts of China and Japan, 1880-1940》以視覺角度出發談性別;2009《Looking Modern: East Asian Visual Culture from Treaty Ports to World War II》以中、日國別切入。此外,近年也出現結合物質文化的研究,如2018年《Fashion, Identity, and Power in Modern Asia》及2024年新出版的《Threads of globalization: Fashion, textiles, and gender in Asia in the long twentieth century》。

重要課題與成果

此領域的重要課題與成果甚多,彭盈真在講座中聚焦以1949年前中國為範疇的研究成果。

◆「成為」女藝術家:作為研究基本,學界首先探究女性藝術家如何出現?又如何被記錄?在歐美,研究的第一步是找出女性藝術家的作品,並將姓名、傳記等資料翻譯成英語,如1988年的展覽「玉臺畫史」是首個以女性畫家為題的展覽,納入14至20世紀的女性藝術家,其圖錄也成為基礎資料。研究亦著眼於女性藝術家如何自我定位、形塑形象,除繪畫技巧、風格討論,交叉性理論提供了更多樣的解讀方式。彭盈真列舉青樓畫家薛素素、馬守貞、閨秀畫家文俶,以及近現代潘玉良、關紫蘭、刺繡名家沈壽為例,一方面呈現女性藝術家自主的能動性(agency),同時闡釋家庭、社會、文化等在她們身上複雜的作用力。

潘玉良1929年作〈顧影〉,為藝術家正面裸體自畫像,可謂從歐洲學成歸來後自信的表現。粉筆畫,27.5×19.9公分,圖引自《婦女雜誌》第15期7號,1929。

◆「仕女畫」的多元研究取向:雖然女性藝術家數量有限,但是視覺材料中從來不缺女性角色,尤其是近代攝影、石印技術問世,讓仕女圖像有更多不同角度可以切入。無論是傳統仕女圖或近代仕女圖像,在製作和流傳過程中女性的動因皆不容忽略,可能為女子訂製給情人的〈繡櫳曉鏡〉、作為宣傳形象的妓女群像、慈禧個人留存欣賞之用的照片,甚至報刊上對於現代女性的描繪,背後皆隱藏不同製作動機。1930年代後如電影、月份牌等視覺文化材料大增,女性的衣著(尤其是旗袍)、動作也成為研究對象,反映女性社會角色、兩性關係的變遷。

宋 王詵〈繡櫳曉鏡〉,從形制、材料、畫工來看,過去應為高級扇面畫。24.2×25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國立故宮博物院Open Data

◆身體和現代性:清末民初,中國人面臨現代化身體的疑問:什麼樣的身體,才是一具理想、現代的身體?這個挑戰同時見於男性身體,在東亞病夫及傳教士的視野下,西方社會對中國身體的認識存在偏見,成為中國建構現代男子身體的困境。如徐悲鴻的中國畫家,以中西折衷的風格描繪男性軀體,企圖矯正或回應西方偏見。除了繪畫,男性也藉服裝形塑形象(如溥儀西裝革履、魯迅為自己設計外套,呈現革命氣質),可視為他們對現代性與男子氣概不同路數的理解。女性方面則有解放纏足以及天乳運動,這類強調女體天然美的視覺材料也漸為學界重視。

◆女性與宗教藝術:女性介入宗教藝術的知名例子,包含取武則天樣貌的龍門石窟盧舍那大佛,與以萬曆生母李太后為原型的九蓮觀音。女性與宗教藝術的重要著作,有李雨航《Becoming Guanyin: Artistic Devotion of Buddhist Women in Late Imperial China》圍繞不知名、沒有宮廷資源的女性,如何用物質文化創作和進行宗教活動,如髮繡、裝扮觀音、舞觀音等;Susan Naquin《Gods of Mount Tai: Familiarity and the Material Culture of North China, 1000-2000》談新創道教女神「碧霞元君」的流傳,不僅關乎寺廟和壁畫的製作,也是信仰和形象的考察。

◆女性與宮廷藝術:彭盈真舉兩種截然不同的例子,首先是其指導教授李慧漱的《Empresses, Art, and Agency in Song Dynasty》,本書探討宋代宮廷女性如何在書畫作品中幽微地表達自己,雖然她們的身影沒有直接出現,作品卻可解讀出她們的權力與存在。此類研究素材少,講求仔細的風格分析、史料掌握,頗有難度。與之相對,彭盈真研究慈禧太后如何塑造個人形象,其藝術訂製展示性強烈,且材料過於豐富而需要適當取捨。研究以慈禧的身體為中心,討論她如何將意志、影響力擴大到隨身物件、空間與書畫。

裕勛齡拍攝的慈禧太后中有一類動作嫵媚的照片,慈禧可能原先打算個人收藏欣賞,未料照片會進入公眾視野。

◆展覽敘事的更新:展覽的選件及引導方式可產生不同解讀,敘事更新為近年重要的戰場。2018年美國舉辦的「Empresses of China’s Forbidden City」以皇家女性為中心,選件包含慈禧相關作品,有技巧地引導觀眾跳脫作品的美醜,聚焦於文化意義。2023年英國的「China’s hidden century」相對著重在19世紀的女性群體,除有中國宮廷女性、維多利亞女王等象徵權力的角色,也呈現平民女性對於新時代的積極及接受。

2018年美國「Empresses of China’s Forbidden City」與2023年英國「China’s hidden century」,展覽主視覺分別選用清代后妃與庶民婦人,呈現取向的不同。

日本與韓國藝術史的特殊議題

在東亞性別研究中,當然也有專屬於日韓的題目。2003年的《Gender and Power in the Japanese Visual Field》不僅出版時間早,更具有強烈指標性,書中收納身體與現代性、殖民現代性與性別、酷兒、女性圖像與國族、女性與當代藝術等課題,皆是往後20年常見的研究主題。

日本特有的題材,包含重要藝術贊助者德川和子、佛教與日本民間信仰結合產生的地獄女神「奪衣婆」、浮世繪中的第三性、膠彩美人畫與日本殖民現代性、現代男子氣概與戰爭畫的掛勾、少女和家庭主婦的視覺文化等。韓國相關的英文研究起步比較晚,重要者有2022年在洛杉磯郡藝術博物館舉行的「The Space Between: The Modern in Korean Art」,為首次在韓國以外大型的韓國現代美術展覽,並有論文集出版。至於臺灣,2007年的《Refracted Modernity: Visual Culture and Identity in Colonial Taiwan》即論及中國/臺灣女性體現的性別現代性,目前臺灣學界也正持續推展相關研究。

結語:走向多元

講座由女性主義與社會運動肇始,歸納梳理1970年代至今學術發展史,由經典著作至新近研究趨勢,展現女性主義及性別研究的豐富視野。彭盈真形容,性別研究在東洋文化藝術史上「大有可為,而且會開啟我們認識世界很不一樣的圖景」。最後,彭盈真作結:「透過圖像去發現那些沒有被文字書寫出來的聲音,是我們作為藝術史學家的責任,也是以文字為本的歷史學家做不到的事情。這些沒有被書寫的聲音很多,不僅有女性的聲音,還有被父權壓迫的其他群體的聲音。這是讓我對這個研究方法感興趣的原因,也是驅動我繼續前進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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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采蘋( 41篇 )

《典藏.古美術》編輯,古文明愛好者,關注書畫藝術活動,秉持幽默看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