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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文杰專欄】昭和町大學住宅聚落:溫州街內殷海光等人的白色恐怖文資地景

【蕭文杰專欄】昭和町大學住宅聚落:溫州街內殷海光等人的白色恐怖文資地景

白色恐怖分佈在全臺各地,溫州街、青田街、永康街、和平東路一段一帶臺灣大學教授的宿舍群,就是屬於白色恐怖地景之一。這裡原本是日本統治時期的昭和町,是臺北帝國大學的住宅,戰後政權易手,第二代住戶是臺大教授。在白色恐怖箝制言論自由的年代,這裡成為知識分子被迫害的場所。
臺灣歷史上有長達38年的戒嚴,戒嚴時間創下世界紀錄,戒嚴期間也留下了白色恐怖地景,奇特的是臺灣在文資指定、登錄理由的價值選擇取向上,多數偏向表象是否美觀、建築是否具特殊性,白色恐怖的歷史遺留建築,鮮少成為法定文化資產,即使有些白色恐怖時期地景後來登錄、指定成為文化財,在登錄、指定理由方面許多往往避談白色恐怖時期,也就是白色恐怖歷史記憶,是屬於長期缺席的現狀。(註1)
 
白色恐怖分布在全臺各地,溫州街、青田街、永康街、和平東路一段一帶國立臺灣大學(簡稱臺大)教授的宿舍群,就是屬於白色恐怖地景之一。這裡原本是日本統治時期的昭和町,是臺北帝國大學的住宅,戰後政權易手,第二代住戶是臺大教授。在白色恐怖箝制言論自由的年代,這裡成為知識分子被迫害的場所,殷海光故居、彭明敏舊宿舍、臺靜農故居、許壽裳宅等可以為代表,但是以往較少有「白色恐怖地景」這樣的論述出現,使得昭和町大學住宅聚落建築群的文資詮釋方面不夠完整。
筆者之所以這次以溫州街一帶的白色恐怖文資地景(簡稱白恐地景)為主題,主要原因是某些白恐地景因為都更因素被拆除。地景的消失,恐讓歷史被淹沒,必須不斷講述,增加歷史記憶,否則勢必遺忘。
殷海光故居照。(攝影/蕭文杰)
第二是殷海光故居固然象徵著對抗威權時代的自由主義場址,但被不肖政客消費,必需導正視聽。第三個原因與市長柯文哲有關,他近期發言表示:「搞臺獨的兒孫都躲國外」,但是白色恐怖時期遭遇整肅的對象是不分省籍族群,柯先生顯然是故意忽略了白色恐怖時期的背景。例如主張反共的思想家殷海光受到了蔣介石壓迫,也曾經想到美國工作;而主張臺獨,不得不逃到國外的彭明敏,舊宅遺址也在溫州街,正是白恐地景。
 
殷海光故居與白恐地景
路過溫州街、青田街,若不講述歷史事件,一般人的印象是愜意的、是悠閒慢活的,這裡有可以談論學術的文青咖啡店,有隱身巷弄強調特殊的文化價值理念的獨立書店,有魚兒悠哉游水的霧裡薛圳,有日式聚落搭配綠樹成林充滿綠蔭的老屋,這裡的氣氛浪漫適合讀書、思考、戀愛,充滿了人文氣氛。
不過溫州街也有反抗的精神,走進溫州街18巷16弄1之1號的殷海光故居,文化資產價值的場所精神是堅持民主自由,這也是溫州街最著名的白恐地景。殷海光繼承了「五四」運動鼓吹自由主義的精神,他的正式身分是哲學家、作家、臺大教授、自由民主人權倡導者,他「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引薦了西方哲學書籍,並且在《自由中國》雜誌發表批判專制政權,更透過教育、媒體、演講,在戒嚴時期的臺灣點亮一盞自由的燭光。
關於「自由」,殷海光說(註2):
自由如朝露,如早霞,如清風。
上帝像是跟人類開玩笑,
人間愈是美好的事物愈容易消失。
青春、愛情、真理、友善、德行、
好像右手才得到,便從左手溜走。
自由是不容易得到的,但卻容易消失。
殷海光自由主義的學說在臺大受歡迎,他在《自由中國》雜誌揭露蔣介石所謂「反攻大陸」的口號只是為了鞏固政權。這也使蔣氏政權在1966年逼迫殷海光離開臺大,企圖降低其影響力,讓殷海光不得不感嘆:「像我這樣的人,在這樣的時代和環境,沒有餓死已算萬幸。」
殷海光故居門口昔日站有特務。(攝影/蕭文杰)
殷海光住宅的外面,長期有特務監控。被迫離職後,他想申請去美國教學謀生,無奈無法如願,兩年多後就憂憤死於胃癌,時年僅50歲。他曾對夫人表達遺願:「我死後,一定要把殷文麗(編按:殷海光獨生女)弄出國,不希望她在沒有自由的環境。」筆者聽聞不僅傷心也無奈,因為那個時代,為了吸收自由的空氣,只能逃離到海外。
解嚴之後,臺灣逐漸享有自由,爭取自由與訴說被壓迫的場址,有機會成為文化資產。2004年殷海光故居成為市定古蹟,就有形文化財的角度來分析,屋外庭園景觀體現了殷海光的哲學觀,他勞動身體,親手興建「愚公河」、「孤鳳山」,推測可能自比愚公,及暗喻自己是白恐時代的孤鳳。而殷海光故居與大多數日治時期就興建的昭和町大學住宅有很大的不同,因為殷海光故居興建時間較晚,大約建於1956年,是戰後才興建的臺大宿舍,就歷史的時間長度而言,比起一旁的「歷史建築」日本海軍軍官招待所短,精緻度也較差。建築物部分外觀、室內地板、天花板、部分的門已有改建,但是殷海光故居見證1950年代知識份子參與民主運動之歷史痕跡,因此文資身分是等級較高的「古蹟」。
殷海光所挖掘的愚公河。(攝影/蕭文杰)
某種程度來說,殷海光故居其實說明了文化資產的等級並非僅僅是依據年代是否久遠,還必須將歷史意義、人文價值等條件列入。
溫州街白色恐怖事件之場所:彭明敏、臺靜農居所
溫州街原本還有兩戶白恐地景,分別是溫州街18巷4號的彭明敏寓所,及溫州街18巷6號的臺靜農故居,此兩處原本都是前方有石頭門柱的日式木造建築,但是政府與臺大校方都不注重文化資產,兩處皆已經剷平,蓋起了大樓,如今僅能稱為歷史事件的場所。
彭明敏34歲取得教授資格,38歲任政治系系主任,曾當選十大傑出青年(與錢復同期),還擔任聯合國代表團顧問,像彭明敏那樣的青年才俊,本來是蔣介石刻意攏絡的對象,可以當成政治樣板,但是1964年彭明敏與謝聰敏、魏廷朝三人共同起草一份〈臺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註3),惹怒了當權者,導致被捕。蔣介石後來雖然在國際壓力下特赦彭明敏,但是也開始了長期的監控,迫使彭明敏瞞著家人逃亡海外。
臺靜農與彭明敏居所已經拆除改建成大樓。(攝影/蕭文杰)
彭明敏的鄰居,家住溫州街18巷6號的臺大中文系主任臺靜農(註4),他在蔣介石監控彭明敏期間,宛如驚弓之鳥,認為特務是在監控他。
臺靜農並非疑神疑鬼、胡思亂想,他的顧慮完全合理,因為他尚未渡海來臺就與左派文人魯迅親近,曾經有三次鋃鐺入獄的經驗(註5),且1948年,臺靜農在不知情下,邀請蕭明華來臺任教的,沒料到蕭明華涉及共諜案,也就是說臺靜農若再稍有不慎,必定身陷囹圄,甚至生命不保,所以臺靜農嚇得魂飛魄散。
1990年,臺靜農因溫州街18巷6號的住宅拆遷,搬至溫州街25號日式宿舍。(攝影/蕭文杰)
臺靜農之前的兩位臺大中文系主任都死於非命,首任系主任許壽裳居住在青田街6號,他推動臺灣研究,傳聞是死於政治謀殺(註6),繼任者喬大壯自殺而死,白色恐怖時期的恐慌可以說是瀰漫在當時的學術圈,引發了寒蟬效應,臺靜農最後只能不問世事,力求自保。
現今的紫藤廬也是白恐地景,位置位於大安區新生南路三段16巷1號,興建於1920年左右,1950年代曾經是關務署署長周德偉宿舍。周德偉是諾貝爾獎得主自由主義大師海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的門生,在殷海光鼓勵下,周德偉翻譯海耶克的著作《到奴役之路》,他常將住所提供自由主義人士聚會。殷海光、夏道平、徐道鄰及張佛泉等學術人士經常出入。周德偉先生退休後,離臺赴美,終於免受特務監控,其子周渝將故居開設紫藤廬,如今也是臺北市的古蹟。然而臺大周遭還有多少白恐地景?除了上述已知的,恐怕還需要花時間進行歷史調查。
紫藤廬一角。(攝影/蕭文杰)
政治人物勿消費白恐地景
臺大附近的白恐地景是自由主義及社會、政治改革運動的空間代名詞。自由爭取不易,卻也容易消失,白色恐怖時期受害者共同特色是得罪威權專制者,所以不自由。
賢們犧牲,爭取自由,後代才能享受自由,不過這些歷史地景也遭到現在的政客消費。政治人物消費殷海光等前輩,筆者認為首推柯文哲,他在殷海光故居前拍宣傳照,強調「城市的進步,不是犧牲歷史遺跡而來,而是找出新與舊可以並存的方法」,如今臺北有不少黑箱文資爭議,許多具臺灣歷史的地景在他任內被消失。
柯文哲消費殷海光之宣傳照。(圖片截自柯文哲Facebook粉絲頁)
柯文哲不明白白色恐怖時期歷史,說出「搞臺獨的兒孫都躲國外!」這是對歷史無知;一方面推崇蔣家政權,他又在殷海光故居拍宣傳照,應該是對威權無感。其任期尚未結束,因此只能期待市長任期內不要再有文化資產被消費或是破壞。
後記
僅以此文紀念殷海光百歲誕辰,殷海光生日1919年12月5日。殷海光誕生百年紀念系列活動,於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臺北市中正區南海路54號),展期為2019.09.26-2020.03.01。
蕭文杰( 44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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