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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眼.藝術不在家】新柏林黃金週・後記一

【你是我的眼.藝術不在家】新柏林黃金週・後記一

【You’re My Eyes, Art Away from Home 】Golden Week in New Berlin, Postscript I

在新柏林的日子,幾乎所有對話都含有paint/painter/colors/medium等字彙,高密度與繪畫相連;除「Golden語」,也很常聽到潑(pouring)、染(stain)等以描述作為代稱的新奇類別。當我們提到「繪畫」(painting)時,不僅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想像,或隸屬所謂「平面」(2 Dimensions)的籠統分類——從繪畫的物質性出發,它更指向顏色、材料、質感、效果與工作方式。

2022年8月,我前往位於美國東岸紐約州新柏林(New Berlin, NY)的Golden藝術基金會(Sam & Adele Golden Foundation for the Arts)駐村。Golden藝術基金會隸屬開創研發壓克力彩(Acrylic Colors/丙烯顏料)的廠牌Golden Artist Colors(GAC,註1),於2012年開始經營駐村編程。每年6期,提供美國境內和世界各地繪畫工作者進駐的機會。

在新柏林的美好相遇。在Barn House附近生活的八口鹿家,這是其中一隻。(黃華真提供)

進駐者除了創作實踐外,駐村編程也包含專業的材料研習及個人技術諮詢(註2)。駐村所在地被稱為Barn House,是由一棟曾作為牛舍的古老穀倉改裝而成,提供進駐者獨立居住及工作空間。駐村為期約一個月,每期至多有3位以繪畫作為創作方法的藝術家進駐。而其中獨特之處,便是其空間是專為繪畫工作者打造的,除提供繪畫材料外,所有接觸與探討,都純然與繪畫相干。

Barn House外觀,我們剛好遇到數年一次的外觀維護。圖中我們的painter朋友正在為房子重上底漆,再重新塗色。我們在房子裡paint,他們在房子外面paint。(黃華真提供)

我自大學3年級選擇油彩作為創作材料後,十數年來與壓克力彩可說是毫無接觸,這次有機會以材料研習為目標,進駐學習;且駐村時間有限,壓克力彩又具備相對快乾的特質,決定將此次駐村的重心放在認識與練習壓克力彩。

雖然想說只要把重點放在壓克力彩,看到油彩還是忍不住用一下。(黃華真提供)

在這裡創作者被鼓勵多接觸新材料、嘗試新的工作方式。他們會用「玩」(play)來描述這類新奇的接觸。但我們都知道,這個輕盈的字後面乘載了一分難得的奢侈,是關乎物質,亦關乎時間。特別對稍有經歷的創作者而言,越是曾累積了什麼,越是難以單純用實驗、「玩」的心情,使用材料與時間。年紀增長,我們學習到對自己負責的方式,就是在有限的時間與預算內,盡可能「有效」,以避免失敗與浪費。

以至於能有這樣的嘗試機會,並且在當中有諸多獲得,實在是心目中駐村意義的最大發揮與祝福,很感謝也很珍惜。

材料補給處。(黃華真提供)

繪畫的物質性

水彩與紙相連,是繪畫的經典也是基礎材料,對基底材的需求常造成尺幅限制。雖然QoR(Quality of Result)有特殊的打底劑可以拓展基底材的使用可能性,但產品新穎,跟使用紙張的感受也還是有差異,接受度因人而異,普及度不算高。油彩及壓克力彩作為當代繪畫工作者的兩大選擇,主要原因除了保存性外,也與大尺幅的支持度有關。

油彩,最古老的繪畫材料之一,是為描繪而生的材料。即使科技發達如今,已有諸多可代用成分,自然材質的比例仍相對高,構成也相對簡單。在有考慮保存的前提下,我們使用色素/顏料、乾性油、稀釋劑、樹脂四個要素構成作品,這四個要素與數百年前的使用是一樣的。繪畫的過程,同時也在保存的路途上。

也正因油彩使用的自然材質皆出自生命,生命是有機的,因此就算一樣的構成,還是會有許多驚喜的可能。與任何真實、深刻的事一樣,不論什麼時候看,總有還可以學習更多的空間;無論多麼熟悉的顏色,總還是有某個光線、調配或是筆觸,讓人再次覺得被吸引——這也是我鍾愛油彩的原因之一。

Interference的表現。(黃華真提供)

壓克力彩相對年輕,是為效果而生的材料。過去對壓克力彩的認識來自對水彩使用經驗的移植。大致分兩個部分:水性,乾後防水,同時可兼具流動性與覆蓋性。

這次駐村期間,我又更認識了壓克力彩,發現其實應該以油彩的邏輯帶入——顏料需要與媒劑(medium)配搭使用——亦發現除了「材料」以外,也有「工具」的邏輯涵蓋其中。我想這樣可以理解:壓克力彩像是基礎應用程式,媒劑的角色則像是可視需求安裝/購買的擴充功能,如延展、流動、光澤、消光、肌理堆疊等等。

開一個外掛。(黃華真提供)

金黃色的語言

(……在這裡,)Golden會成為你的語言。(You will learn to speak Golden.)

所有Golden公司出產的顏料,包裝上提供的資訊包含家族的商標名稱、成分(如Micaceous Iron Oxide,雲母氧化鐵)、狀態(如流動性程度)及手工塗裝的真實色彩呈現。一開始只是為了節省印刷費用,而採取手工塗色方式,但反而成為品牌精神及象徵(從職員名片至場所指標都能見到這個左下往右上一劃的色塊);資訊的描述邏輯漸漸聚攏,發展成一種稱為Golden的語言。如流動性由低至高的的Heavy Body(固態壓克力顏料)、Fluid(液態壓克力顏料)、High Flow(具更高流動性的墨水型態壓克力顏料);特製的色相與自成一格的命名如Titan Buff(帶橘調的暖米色)、Ultramarine Violet(紫調群青)、Jenkins Green(以藝術家Paul Jenkins命名的綠)等。

三個房間以顏色命名,我住的房間是Payne’s Grey。(黃華真提供)

除顏料外,為不同表現效果研製的媒劑(medium)如GAC 100/200/400/500/800/900系列——不同數字為名的GAC產品之間並不存在如濃稠度差異等相對關係——若非實際接觸使用,難以從名稱確認其用途,因此,每一產品的名稱即成為其被賦予特性的代稱,「Golden語」的一部分。

在此環境下,提及不同的產品名稱,對話者能很快對應其性質、推測工作方式或處理的繪畫媒材特性。如Hard Gel(硬膠)常應用於密集板等堅實基底材;Heavy Body是流動性低,具高度體積感及覆蓋性的顏料;Wetting Aid(渲染輔助劑)被設計去除基底材表面的阻流張力,常被使用於裸布(raw canvas)造成漬染(stain)效果。

位於閣樓的工作室。(黃華真提供)

在新柏林的日子,幾乎所有對話都含有paint/painter/colors/medium等字彙,高密度與繪畫相連;除「Golden語」,也很常聽到潑(pouring)、染(stain)(註3)等以描述作為代稱的新奇類別。當我們提到「繪畫」(painting)時,不僅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想像,或隸屬所謂「平面」(2 Dimensions)的籠統分類——從繪畫的物質性出發,它更指向顏色、材料、質感、效果與工作方式。

在新柏林的日子,幾乎所有對話都含有paint/painter/colors/medium等字彙,高密度與繪畫相連。(黃華真提供)

註釋

註1 全世界第一支壓克力彩被稱為Magna,由Sam Golden與其舅舅Leonard Bocour共同研發。於1947年問世,由Bocour Artist Color發行。據聞美國藝術家Helen Frankenthaler對大尺幅與色彩流動性的創作追求,對催生壓克力彩有一定的啟發。1950年代調整配方後的壓克力彩開始蔚為風行,為美國及至世界的繪畫藝術史開啟一卷特別的篇章,以獨特的色彩書寫至今。現任Golden藝術基金會駐村負責人、Sam Golden的孫女Emma Golden曾分享,從Bocour Artist Color退休後的Sam從紐約市搬到新柏林(New Berlin),因為太無聊,又開始在車庫裡研發出更多符合更多藝術家創作需求的顏料。越做越多、越做越想做,於是把當時在讀大學的兒子Mark(Mark Golden,Emma之父,現Golden Artist Color執行長)叫來一起,兼任產品開發及業務,這次以自身具色彩意義的姓氏為名,在1980年設立了以「為藝術家製作工具」為宗旨的壓克力顏料廠牌,也就是我們如今熟悉的Golden Artist Color。1985年設置生產線時,Heavy Body(Magna的改良版,至今最為普及的產品)、Fluid(液態)、Matte(霧面)、Iridescent(金屬色系)及Interference(珠光色系)等品牌關鍵字已經存在。

註2 以生產壓克力彩聞名的Golden Artist Color,自2010年起接手生產發跡於紐約的油彩品牌Williamsburg,並於2014年開始經營以QoR(Quality of Result)為名的全新水彩品牌,因此駐村編程支持開放各材料使用的繪畫工作者申請。

註3 1. Pouring,潑/倒,指的是任何使用超過筆刷能乘載大量顏料的畫畫方式,亦包含將顏料倒在平滑表面後剝離作為物件的方法。
1.1 將顏料倒在平滑表面後剝離作為物件的方法產物,他們稱為皮膚(skin),為壓克力彩限定。
2. Stain,染,指的是使用含有高濃度色素材料、研究布料與顏料/染料/彩色墨水之間渲染/吸收的關係。包含(註1)提及的Helen Frankenthaler,1950年代有一群美國藝術家喜用無底無漿的裸布作為基底材,據悉壓克力顏料就是為了這樣的工作方式發明的。

(責任編輯|陳思宇)

黃華真( 1篇 )

黃華真,視覺藝術工作者、教師、畫畫的人。相信永恆,相信真理,致力活出生命的真實與深刻。
1986年生於高雄,2013年赴芬蘭交換,同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碩士班創作組,主修繪畫。黃華真的作品被臺北市立美術館、國立臺灣美術館、澳洲白兔美術館收藏,並曾於雪梨、東京、首爾、光州、香港、赫爾辛基、米蘭、巴黎、紐約等海外城市參與展出。現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及淡江大學建築系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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