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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的管理、使命與生存:M+希克資深策展人及策展事務主管皮力專訪

博物館的管理、使命與生存:M+希克資深策展人及策展事務主管皮力專訪

A Museum’s Management, Mission, and Survival : Interview with Sigg Senior Curator and Head of Curatorial Affairs Pi Li

從制定館藏和研究方向對博物館的重要性,到如何領導和培養策展團隊,從思考機構的願景和使命,到追求博物館的可持續發展,從反思博物館管理,到研究其籌款的新方式,皮力博士的分享也正是藝術作品之外、博物館管理之內的必要課題。

由於香港疫情導致春季閉館,香港西九文化區視覺文化博物館M+(以下簡稱M+)至今開放期加在一起不過六個月有餘,但也於七月初迎來開館以來第100萬位訪客,博物館在迅速成為香港市民首選的文化目的地的同時,媒體也開始願意轉向呵護這間確實是屬於香港的第一間現當代博物館。文化界人士則在關注展覽和展品質量外,也更加關心博物館接下來會推出怎樣的項目,可以為香港和其他地區帶來的積極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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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正門入口。(攝影/Kevin Mak,© Kevin Mak,Herzog & de Meuron提供)

新聞中,我們讀過艾未未作品《透視研究:天安門》引發關於藝術表達自由的風波,也因為在今年四月博物館重開時輪換王興偉作品《新北京》引發遐想,展品背後的故事和當下時代背景之間的張力的確吸睛。這種拉扯不僅圍繞藝術作品存在,它是鮮少被關注的藝術管理中的日常挑戰,是機構、政府、公眾之間的合作和角力,是不同層面人力的協調和妥協,是研究策劃裡的定位和取捨。

這樣看來,M+在開館後的新經驗和新挑戰其實可以反映出其自身博物館機制和城市文化政策的可進步空間。例如,在第一輪常設展覽進入穩定期,接下來博物館會收藏怎樣的作品,策劃什麼樣的新展覽?博物館非一般商業機構,也是一家公司,其內部複雜程度不亞於大型企業。M+各部門的分工如何,在開幕後如何協作?香港政府在2008年向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撥款216億元港幣時,未曾想到這筆啟動資金會因施工進展、疫情等多方面因素,無法及時實現其商業用地項目的盈利,導致M+等文化項目需要像私營機構一樣承擔巨大籌款壓力。M+將要如何解決營運資金問題,又如何未雨綢繆,為未來的長期營運做好準備?

帶著這些問題,我們採訪了M+的策展事務主管和希克資深策展人皮力博士。從制定館藏和研究方向對博物館的重要性,到如何領導和培養策展團隊,從思考機構的願景和使命,到追求博物館的可持續發展,從反思博物館管理,到研究其籌款的新方式,皮力博士的分享也正是藝術作品之外、博物館管理之內的必要課題。

M+希克資深策展人及策展事務主管皮力博士。(攝影/Winnie Yeung,@ VISUAL VOICES,香港M+提供)

李安琪(以下簡稱李):M+開幕至今的9個月內,您曾多次與媒體分享作為希克資深策展人的工作,尤其是策劃開館展之一「M+希克藏品:從大革命到全球化」的思路。《典藏.今藝術&投資》則希望能更進一步了解希克藏品接下來的發展,是否有吸納新藏品?您和團隊下一階段有哪些研究工作?

皮力(以下簡稱皮):共計三個跟M+希克藏品相關的展覽會陸續在M+展出,它們皆以已捐贈給博物館的這一批1972至2012年間的1,463件作品為策展主體。根據敘事需要,我們策展團隊也會考慮把個別來自博物館其他收藏的作品加入其中。總體來說,現時M+展出的作品都是已經吸納到永久收藏裡的藏品。建立收藏可以長期為觀眾提供內容,尤其像是在疫情期間,一些缺失系統性館藏的博物館會因為資金、運輸等限制,進入無法按預期製作展覽的困境,這也側面體現了收藏對機構的重要性。對於M+希克藏品來說,當前的第一次展覽是一個編年展,探討的是中國藝術和中國社會、全球經濟文化的關係;下一個展覽則會從微觀角度呈現中國藝術在語言和方法論上的變化和特殊性,展覽正在策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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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希克藏品:從大革命到全球化」展覽現場。(攝影/鄭樂天,香港M+提供)

李:在希克資深策展人的身分之外,您作為M+的策展事務主管的工作是如何展開的?

皮:主要有兩個大方向。首先,自2021年年底開幕,M+已從計劃型機構成為一個非常大的運營型機構,每天開門後面對數以萬計的觀眾。M+的展覽至少會展出六至七個月,館藏相關展覽則可能長達16至18個月。這和過去博物館開幕前在M+展亭推出的二至三個月的展覽是非常不一樣的,因為展期較長的展覽會遇到更多技術性等運營方面的問題。我在這種情況下的基本角色,就是要領導涵蓋希克收藏在內的四個策展團隊(視覺藝術、流動影像、設計及建築、香港視覺文化)和博物館館藏、技術、安裝等團隊的合作,充當溝通的橋梁,把策展人的需求傳遞至其他部門,反之亦然,為雙方找到最合適的解決方案。

其實部門合作過程中遇到的問題都非常具體,比如策展團隊通常希望展廳裡的圍欄越少越好,但保安部門則會希望有更多的物理設置保障作品安全。不同部門時常會對解決方案有不同認知,我便會充當中間人,為雙方翻譯其需求背後的考量,分析和建議,比如是否以提高安保人力效率來解決問題,或與策展團隊探討如何更好理解觀眾行為,以代表策展團隊推進跨部門的溝通。同時,這些討論也反映出博物館需要建立一些新的工作規範和準則,我也會在接下來的工作中將其完善。

其二,我作為策展事務主管需要幫助M+設立長期的策展和研究項目,讓博物館的工作成果可以順利反映到未來具體的收藏和展覽。比如,博物館每隔幾年就要思考其未來三至五年需要著重研究的內容。又比如,我們每一位策展人都有自己的研究興趣,如何將個人研究融入或結合到機構總體的計劃中也至關重要。在M+,一個研究項目最一開始的形態可能是一篇寫作,或一次採訪,接下來或許會發展成出版物,也有可能成為館藏,而其中一部分則會演化成一次展覽,也可能完全不會走向策展方向。在和同僚們的對話和討論過程中,屬於M+的研究策略會逐漸形成。它們可以塑造博物館的發展方向,影響博物館的收藏,令博物館可以持續推出優秀的項目。

李:您談到了收藏對於博物館的重要性,M+目前總體的收藏策略是怎樣的?它又是如何影響各個策展團隊之間的分工?

皮:M+位於國際化的香港,它發展成了一家具有國際形態的博物館。從建立的第一天開始,它的身分便是一個國際化的,強調全球藝術史的機構,這也影響它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框架和設計,所以M+的策展部門是以媒介、話題或學科來區分,而並不以地域來劃分。M+當下的收藏策略,和博物館本身願景和使命的定位相輔相成:它聚焦20世紀,尤其是20世紀下半期、二次世界大戰後,到21世紀當今的視覺文化;它包括視覺藝術、流動影像、設計及建築,也聚焦貫穿這三大主題的香港視覺文化。因為M+的地理位置,博物館內中國藝術和香港藝術收藏尤其強,是全世界收藏中國藝術最完整的博物館,還開拓了有別於香港藝術館等機構梳理香港視覺藝術的新方法。

台灣藝術家董陽孜書法作品「天行健」(2020)和「樂天知命」(2020)由M+委約,懸掛於M+大廳。(攝影/鄭樂天,香港M+提供)

李:對M+來說,不同類型的研究工作的成果如何被展示、收藏?

皮:很多時候觀眾只看到展覽和藏品,但其實它們只佔到博物館工作非常小的一部分。我們可以把博物館工作想像成一個完整的金字塔,塔尖上是展覽,下面一層是收藏,一共佔比10%左右;中間是博物館的各類活動,像是講座、對談、研討會、放映活動,它們涉及到博物館的各個部門,而金字塔的底座則是出版物等基礎研究成果,兩者一共佔比90%左右。在紮實的基礎上,金字塔越往上的項目越需要時間,資金投入也更大,並且博物館內不是所有工作最終都能變成靠近塔尖的一個收藏或是展覽,卻都會支撐展覽,或者可以融匯在各種各樣的教育、社群媒體、針對不同受眾的活動中。並且沒有哪一個研究項目從最初就可以確定成為一個展覽的,它會在研究過程中不斷調整、修正。

舉例來說,亞洲文化中的網路迷因(meme)文化目前在博物館內還比較難形成一個收藏體系,但作為視覺文化非常有意思的一部分,與它相關的研究可以以線上雜誌的形式產出,又或者可以體現在一條社群媒體的推文裡,也可以是教育項目裡的對談和學術研討會等等。這反映出「策展」在M+的靈活度,策展人在這裡並不只是在策劃展覽,而是參與所有的研究、教育、詮釋、出版等活動。

「香港:此地彼方」展覽現場。(攝影/鄭樂天,香港M+提供)

李:在博物館開幕後,您和團隊的研究方向是否有變化?

皮:開幕前後,我們曾進行一系列的內部工作坊,思考21世紀的博物館。博物館團隊在過去的十年都在為它的開幕做收藏和研究。開館後,在繼續之前工作的情況下,我們會更加重視探索新的領域,譬如在地域或時間的方式之外進行收藏的可行性。我們目前也關注當下關鍵、迫切的文化問題,比如數位文化、以及生態和可持續發展等等。這些必要的思考可以幫助博物館能成為一個與時俱進的先進文化機構。現在開館後,在繼續之前工作的情況下,我們同時會積極探索新的領域,從而讓博物館能成為一個與時俱進的先進文化機構。

李:M+會經常對這些工作進行反思嗎?它們是否可以轉化成別的機構可以借鑒的經驗?

皮:機構的確在發展的過程中需要經常檢討自己的目標和發展軌跡。M+每兩三年都會做這樣的工作,同時也要更長遠地思考在十年的期間裡,它可以成為怎樣的機構,提供怎樣的項目。就好比M+剛剛建立之初就開始了對公共文化的討論,做了可觀的收藏,深入地研究公共文化和視覺文化之間的關系。觀察同樣的題目在被不同的階段呈現的不同方式,思考其反映出的時代變化。當然根據體量和特性的不同,M+的模式不一定適用於所有的藝術機構,但共通的是,我們都需要在研究過程中決定什麼樣的展覽和項目才是被需要的。

尤其對於大機構、博物館來說,似乎如今我們都在談論機構的項目,反而不太關注機構的願景和使命。但我認為它們是非常重要的,因為有了具體的定位,機構才知道哪些工作是更需要做的,才能更加專注,才能區別M+和MoMA、香港藝術館這些其實定位非常不同的藝術機構。我會鼓勵每一個私營或是公營機構去思考屬於它的願景和使命,這樣才能限定工作的邊界,決定哪些深入、哪些不涉及,作出取捨,把有限的資源放在對於一家機構最重要的事情上,實現可持續發展。

「物件. 空間.互動」展覽現場。(攝影/鄭樂天,香港M+提供)

李:可持續發展對於藝術機構具體的意義是怎樣的?

皮:我認為在21世紀的第三個十年裡,全球博物館面對的一個重要課題,就是如何獲得可持續發展的方式。在目前疫情和去全球化衝擊的環境下,這是需要積極去想像的。它已不僅指向環境問題,我還認為有另外三個方面:

一,延續今天我們正在討論的博物館研究工作,這些研究項目可以如何生長?我們要如何促進新內容的持續加入和不斷產出?又如何將它們變成未來的收藏和展覽?

二,我個人十分重視博物館內的人才培養問題。在M+,我們要求每個策展人都可以快速適應博物館的工作,同時另一方面,也期望策展人在博物館的願景層面上找到自己可以持續研究的方向和領域,並在這條路上,源源不斷地為博物館的出版、教育、收藏、展覽等貢獻出自己的研究成果。所以讓身邊優秀的策展人同事能夠在機構找到自己的位置,並找到個人成長和發展的方式,對機構的可持續發展是至關重要的。能做好它,才可以激發專業人才對機構的忠誠。

三,如何從財務角度實現可持續發展。目前國際上常見的方式是機構通過建立非盈利基金會、鼓勵藏家捐助等方式為機構運營籌款和增長收藏。但我們是否思考過,這種慈善捐贈的模式其實可以變化,或者正在變化?據我了解,微軟、Facebook等科技公司正在利用它們的股份來投資社會企業,以支持尤其是公共衛生、醫療、環境等領域。這是否可以啟發藝術文化行業?又或者,一些國外的美術館已經在為機構建立它自己的捐贈基金(endowment fund;可用於金融市場投資),大大減少了對於傳統非盈利模式的依賴,也擺脫了許多它帶來的限制。這種方式在香港、中國、台灣或者別的地區是否可行?當然這一切都需要法律的支持和約束。我期待和同仁們一起眺望,尋求支持博物館可持續發展的新方式。

李安琪( 1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