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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藝術撕下「障礙」的標籤:「藝術是自由的力量——臺日心智障礙者藝術發展國際交流論壇」側記

用藝術撕下「障礙」的標籤:「藝術是自由的力量——臺日心智障礙者藝術發展國際交流論壇」側記

Using Art to Remove “Disability” Labels: Notes from “Art the Power of Freedom” Taiwan-Japan International Forum on Art Development for People with Intellectual Disability

過去,社會福祉跟文化藝術其實是存在斷層的兩件事,如何讓二者交融為一,是推動障礙者藝術的當務之急。本次論壇邀請來自日本無界線藝術美術館NO-MA、日本社會福祉法人信樂會的講者,與長年在臺灣推廣障礙者原生藝術的教育實踐者們,分享他們在第一線陪伴障礙者創作的經驗,以及臺灣、日本推動障礙者福利政策的發展歷程,為臺灣的障礙者藝術發展帶來更廣闊的視野與想像。

最重要的是塑造一個共生共融的社會,這不只是障礙的問題,而是社會必須包容每一個人、藝術必須要自由。藝術的功能之一就是為我們帶來自由、創造自由,讓每個人知道自己在這個社會,都是能夠付出力量的一份子。

——西川賢司(日本社會福祉法人GLOW常務理事)

心智障礙者也能創作藝術嗎?他們的藝術是什麼模樣?現正於臺南市美術館(以下簡稱南美館)2館展出的「藝術是自由的力量」一展,由中華民國智障者家長總會(以下簡稱智總)與南美館合作策展,邀請來自臺灣、日本滋賀縣與宮崎縣共50位藝術家參展,現場匯集200多件作品,透過藝術讓觀眾與心智障礙者得以立於平等的位置上,試著理解彼此,感受創作者們以自由無拘的靈魂所成就的多元藝術作品。

因應此次展覽,智總特別於3月19日、20日舉辦「臺灣×日本心智障礙者藝術發展國際交流論壇」,邀請來自日本無界線藝術美術館NO-MA日本社會福祉法人信樂會(以下簡稱信樂會)、日本社會福祉法人風舍株式会社BLUE BUNNY COMPANY等講者來臺,分享他們在第一線陪伴、支持心智障礙者創作的經驗,以及在日本推動障礙者福利政策,將障礙者創作進行商業化應用的發展策略等等,同時也請到長年在臺灣各領域推動障礙者藝術的實踐者們,藉由論壇上的分享與交流,為臺灣的障礙者藝術發展帶來更廣闊的視野與想像。

作為全臺首度以「心智障礙者藝術發展」為主題探討的國際交流論壇,智總也邀請到負責國內藝文館舍文化平權業務的文化部綜合規劃司副司長顏容欣,和專責規劃、推動全國身心障礙相關政策與福利的衛生福利部社會及家庭署身心障礙福利組組長尤詒君,擔任部分講座場次的回應人。尤詒君也於第二天的論壇現場公開表示,本次論壇讓她看見了透過藝術讓政府現行身心障礙服務提升的契機,因此除了教育與生活照護層面的服務之外,未來將研擬身心障礙者相關的「藝術種子」計畫,透過藝術強化身心障礙者的自立發展。

衛生福利部社會及家庭署身心障礙福利組組長尤詒君於論壇現場承諾,未來將研擬身心障礙者相關的「藝術種子」計畫,透過藝術強化身心障礙者的自立發展。(臺南市美術館提供)

在迎來如今光景之前,我們可能很難想像早期臺灣的心智障礙族群,是如何不被社會大眾所理解與接納,彷彿從出生那一刻起,他們的一生就註定被投以異樣眼光、貼上污名化的標籤,遑論就學、進入社會等不同人生階段,更是處處遭逢困境。1992年,因為學校拒絕讓心智障礙者入學,一群家長決定走上街頭為孩子爭取教育權;同年,全國各地25個縣市的智能障礙家長協會共同催生中華民國智障者家長總會,成為臺灣第一個關注與推動心智障礙者權益政策倡導的家長團體。

「臺灣×日本心智障礙者藝術發展國際交流論壇」現場。(臺南市美術館提供)

為此,智總的家長們開始前往世界各地取經,借鑑國外的法規制度與相關案例,回臺後遂向中央及各級政府倡議,推動立法、政策改革並確實監督,例如近年來全臺藝文館舍紛紛投入、製作推廣的「易讀」手冊,便是2014年智總引進歐盟易讀指標(Information for All)觀念後,才正式推動全臺政府部門、身心障礙機構開始重視「易讀」,落實資訊平權的具體事蹟。

從2002年開辦迄今的「全國心智障礙者才藝大賽」也是智總主辦的代表性活動之一,一屆平均3,500人參與,連各縣市特殊教育學校都會一同報名響應。對此,智總主任林筱婷分享曾在活動現場遇見來自南部的一家人,為了送孩子趕赴決賽,爸爸凌晨就驅車載全家北上,只為了見證孩子克服諸多障礙與限制,站上舞臺盡情表現自我的樣子,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都是全家人心中的驕傲。

2011年,智總與信樂會共同主辦推廣原生藝術及文化平權的展覽「信楽吹來的風」,在臺灣、日本與泰國前後共巡迴展出21場。林筱婷提到,當初在展覽執行規劃的過程中,信樂會理事長林晉強調,展覽要與一般藝術家採用相同規格進行,撕下「障礙」的標籤,尊重身心障礙者也是一個「人」。以此為開端,雙方也確立了用文化倡議、共同推廣心智障礙藝術的理念,於是促成了2022年在南美館舉辦的「信楽吹來的風 臺灣×日本交流10週年展」,以及此刻正在南美館展出的「藝術是自由的力量」。

回望智總成立三十多年的歷史,可以看出臺灣身心障礙者的權益保障與政策制度等各方面的建置,很大程度上是由民間的力量在主導並推進,而來自日本的經驗也是一個重要的借鏡。

「臺灣×日本心智障礙者藝術發展國際交流論壇」第二日講者舉著本次「藝術是自由的力量」日本參展藝術家接力手寫的感謝手幅,與現場觀眾一同合影。(臺南市美術館提供)

「讓孩子成為世界的光」無界線藝術美術館NO-MA

日本社會福祉法人GLOW常務理事西川賢司。(臺南市美術館提供)

首日論壇邀請到日本社會福祉法人GLOW常務理事西川賢司分享「無界線藝術美術館NO-MA」(NO-MA)20年來的實踐。關於NO-MA的緣起可以追溯至二戰後(1946)由被譽為「日本障礙者福祉之父」的糸賀一雄(1914-1968)、池田太郎(1908-1987)與田村一二(1909-1995)於滋賀縣所創立的「近江學園」

近江學園原本是專為身心障礙學生提供職業教育輔導的社會福祉機構,沒想到在製作陶瓷器皿的教學中,學員們偶然間摸索出了不同形式的陶藝創作。對此,園方以不同於戰後社會保守風氣的嶄新觀念——尊重身心障礙者生而為人的基本權利,支持學員們自由從事陶藝創作,並秉持著創辦理念「讓孩子能夠開拓生命,成為世界的光。」持續推動日本身心障礙者的文化藝術活動,包括1954年與知名百貨「松坂屋」合作舉辦陶藝作品展等等,1955年《美術手帖》也曾為此發行專刊報導。

近江學園推動藝術展演相關活動的影像紀錄及媒體報導歷史資料。(攝影/蔡昕縈)

五十年來,這些藝文活動不斷綿延傳承,地方上開始出現希望有永久展示身心障礙者作品之空間的聲音。於是2004年,由社會福祉法人GLOW營運的「無界線藝術美術館NO-MA」應運而生。NO-MA以無界線為構想,旨在平等地展示各種創作的表現,如開館紀念特展中,就將障礙者與一般創作者的作品共同並置展出,從藝術出發而不去劃分障礙與否,以此發揚「原生藝術」(Art Brut,註1)的魅力。

從2006年開始,NO-MA也與位於瑞士洛桑的原生藝術收藏館(Collection de l’Art Brut)開啟合作計畫。其中,2008年推出的「原生藝術/交錯的靈魂」一展,選用滋賀縣障礙創作者澤田真一(1982-)的臉孔雕塑作為主視覺,其帶有強烈視覺形象的創作風格,在日本藝術界掀起一波熱潮,NHK也對原生藝術進行報導。此後,國際上開始注意到日本的原生藝術,來自日本的障礙創作者們二度受邀前往法國,參與以日本原生藝術為主題的展覽。

2008年「原生藝術/交錯的靈魂」一展,選用滋賀縣障礙創作者澤田真一(1982-)的臉孔雕塑作為主視覺,其帶有強烈視覺形象的創作風格,在日本藝術界掀起一波熱潮。(© Collection de l’Art Brut)

西川賢司提到,在NO-MA積極與國際交流的過程中,也使他們意識到關於身心障礙創作者的著作權益保障,包括如何與館方簽訂契約、授權海外展出等等涉及法律層面的諸多問題。對此,2011年起GLOW開始辦理相關研討會,隔年3月滋賀縣制定社會福祉法人機構的著作權保護指導方針,6月便在GLOW企劃事業部內成立了「滋賀縣障礙者造形活動支援中心」。這項舉措也使得滋賀縣成為日本全國的標竿,在中央政府厚生勞動省的授權下,GLOW開始協助日本各地實行障礙者藝術活動支援政策。

2013年,澤田真一的作品於第55屆威尼斯雙年展亮相,足見日本的原生藝術正不斷擴大其影響力,向世界傳播。這些非官方主導的藝術交流活動,在海外獲得肯定後,也回過頭來影響政府當局對於身心障礙者權益的正視。於是趁著2020年東京即將舉行奧運與帕運的話題熱潮,在「障礙者藝術文化振興議員連盟」的強力推進下,因應個體差異性的《障礙者文化藝術活動推進法》(障害者による文化芸術活動の推進に関する法律)終於在2018年6月13日正式公布實施。

「過去,社會福祉跟文化藝術其實是存在斷層的兩件事,如何讓二者交融為一,是推動障礙者藝術最重要的事情。」西川賢司認為,透過藝術能讓障礙者的才華顯化,讓更多人看見;透過社會福祉才能讓障礙者居住、生活的城鎮成為他們真正的歸屬。

尊重每個人的意識跟自主想法:信樂青年寮的藝術支援

認識了臺灣與日本障礙者福利與藝術發展的歷史脈絡後,首日下午的場次邀請來自日本社會福祉法人信樂會信樂青年寮(以下簡稱信樂寮)的石野大助,從其長年來近身照顧身心障礙者日常起居的角度,分享信樂寮如何支援障礙者從事藝術創作。

日本社會福祉法人信樂會信樂青年寮的石野大助。(臺南市美術館提供)

1952年,近江學園創辦人之一的池田太郎在滋賀縣創設了「信樂寮」,作為日本第一個提供心智障礙者申請永久居住的社會福利設施,信樂寮的運作始終遵循著四大理念,希望能為入住者們實現心之所向——想要工作、想被視為有用的存在、想跟大家一起生活、想要快樂地生活。

信樂寮所在地信樂町是日本著名的陶藝之鄉,自古孕育的土壤特別適合製陶,為日本六大古窯之一「信樂燒」的故鄉。因此早年為了讓入住者能夠自立工作,信樂寮為入住者進行技職訓練,全盛時期過半數的人都進到了窯廠工作,「但當時只是為了讓他們能夠成功就業、銜接職場。」回首四十年前,那時一週工作六天,因此每到週末信樂寮會安排休閒時間,讓入住者做自己想做的事,意外地有不少人沉浸在畫畫、做陶藝與編織的過程,協助員們也觀察到這些活動帶來的正向影響,才慢慢演變出週間平日例行的藝術活動。

從現在的發展來看,可能會覺得身心障礙者從事藝術蠻理所當然,但過去日本並沒有這樣的觀念,當時社會認為藝術是健全的人從事的,所以障礙者不被認為是可以從事藝術創作的。

面對這些負面的刻板印象,信樂寮試圖尋求讓入住者的創作能夠進入社會,與大眾交流以消除誤解的機會。起初,幾乎沒有美術館願意將這些創作視為藝術品來展示,直到他們多次向滋賀縣政府爭取,才獲得在社區中展出的可能,此後繪本作家村田清司曾經邀請入住者田島征三共同創作繪本,也有知名歌手親自前往入住,只為了與他們共創作品。石野大助指出,如今我們可以在街頭巷尾看到障礙者作品的展示,無論美術館、畫廊或企業聯名的商品等等,都與歷史的積累密不可分,而非一蹴可幾。

信樂寮入住者們進行陶器創作活動的側拍紀錄。(攝影/蔡昕縈)

身為觀眾,我們看到的都是作品完成後的模樣,對於實際的創作現場也可能會有不切實際的想像。「大家要了解每個作品都還是要有協助員去協助才能完成,但如果介入過多,這個作品就不屬於創作者本身了。」石野大助強調「協助員」的角色至關重要,即便是障礙者,每個人創作的方式跟內心想法都截然不同,因此協助員們多數時候都在一旁觀察、守護,只在創作者想做但做不到的時候才會介入,像是協助執行高溫窯燒的過程等等;也不宜過度表達個人想法,避免發生透過創作者的手表現協助者的想法之情況。

藝術活動不僅讓入住者的心靈變得富足,也證明了藝術可以超越障礙的藩籬,讓入住者與社會產生連結的可能性。石野大助補充說道,「我們認為依照每個人的需求,提供他們喜歡的活動是重要的。」因此創作只是信樂寮提供給入住者的眾多活動之一,也有人喜歡園藝、手工、搬東西等等,大家都能挑選自己喜歡的事情來做。因為讓患有障礙的人們受到尊重,並能夠擁有生活的喜悅,這才是信樂寮的核心精神。

「藝術是自由的力量」信樂寮參展藝術家藤野公一,使用墨汁與壓克力顏料創作的作品,由左至右、由上而下分別為《貓》、《魚》、《貓》、《烏鴉》。(攝影/蔡昕縈)

「最重要的是創作的心靈,而不是創作的媒材。」

於高雄市立楠梓特殊學校任教超過20年,現任高雄市政府教育局原生藝術育成中心教師兼任顧問的葉世原,分享他於教學現場引導心智障礙學生進行藝術創作的實務經驗。(臺南市美術館提供)

師範教育體系出身的葉世原,首先推翻外界對於「特殊教育」可能會有的誤解,他強調面對心智障礙學生,並非事先編好一套教材,照本宣科就行得通,老師需要具備應變力、覺察力,才能釐清當下眼前這名學生的需求是什麼,學生內心可能在想什麼。他以陪伴學生謝秉均的歷程為例,去(2023)年9月,謝秉均因為被霸凌躲到辦公室,面對患有重度自閉症無法輕易表達情緒的學生,葉世原決定陪伴他一起創作,「這個學生剛開始有一點逢迎我,我就告訴他,你不用應付葉老師喔,你只要發展你自己就好,葉老師不重要,你才重要,你繼續做你自己,愛怎麼畫就怎麼畫。」

因為自閉症的關係,謝秉均的雙手平常都維持在緊握的狀態,「他握到手指頭是尖的,握久了還要(在手上)吐口水,才能繼續握住。」但是畫畫的過程,卻讓他主動鬆開了雙手,甚至在面對大尺幅紙張時,還自己摸索出了左右開弓、同時作畫的能力;葉世原與職能治療師討論後,也決定讓他接觸陶藝,試著在捏陶的過程舒展緊繃的手指。其後因應謝秉均無法到校上課的情況,葉世原與他的阿嬤合作進行「學習型家庭合作方案」(註3)。過程中阿嬤也有很多的懷疑,例如質疑「塗鴉式上色」的方法是否可行,葉世原就另外提供畫紙,讓阿嬤一起體驗上色,最終反而讓阿嬤得以參與孫子的創作,接近他的心靈。

謝秉均以雙手同時作畫完成的「AI機器人」系列作品於南美館「藝術是自由的力量」展覽展出。(攝影/蔡昕縈)

而在陪伴創作的過程中,葉世原不會「指導」學生的最大原因,其實是學生不讓人指導。只要給他們一支筆、一張紙,他們就會產生想法、開始下筆,老師只要負責搞定學生創作時需要的用具跟材料,並且真誠地給予回饋與肯定。

對於障礙者自己、他們的家庭以及學校師長而言,最希望的就是孩子能夠與社會共融。綜合多年教學經驗,葉世原指出,「融合其實是用他們(障礙者)的強項,發展他們的潛能去跟社會融合;而不是用他們的弱項,弱項沒有人想融合,連身心障礙學生之間也不見容。」因此他始終以幽默、真誠的態度與這些心智障礙學生相處,陪伴學生走過摸索、探索、注意、專注、覺察的各種階段,持續鼓勵、培養他們發展才華,用藝術的方式表達自我,與外界對話。

「藝術是自由的力量」展場一隅。(攝影/蔡昕縈)

註1 1945年,在法國畫家杜布菲(Jean Philippe Arthur Dubuffet,1901-1985)的推動下,原生藝術(Art Brut)一詞正式亮相。他將此一領域定義為「作品呈現出自發性與高度創造性的特徵,並盡可能減少文化性藝術的影響,作者名不見經傳,不為專業藝術領域所知。」因此,原生藝術包括了沒有受過正式教育的藝術家、通常患有精神疾病的男性與女性(精神藝術)、有時也包含了性靈派人士(靈性藝術),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是非主流的,其創作不受傳統藝術潮流的影響。因此又被稱作「非主流藝術」(Outsider Art)。

註2 日本文化廳公布實施《障礙者文化藝術活動促進法》的新聞稿內容節錄:考量到文化藝術的創造和欣賞,無論是哪種形式,都能促進人們的心靈富足和相互理解,不分有無障礙的人。本法基於《文化藝術基本法》和《殘疾人基本法》的理念,旨在促進障礙者參與文化藝術活動。透過確定基本理念、基本計劃等事項,全面計畫推動障礙者參與文化藝術活動,以促進障礙者展現個性和能力,並促進社會參與。

註3 高雄市政府原生藝術育成中心官網對於「學習型家庭方案」的解釋:一方面強調自主學習,二方面為推動融合教育的理想,透過實踐而落實於教學情境中,藉此方案建立身心障礙者與家人間的團隊關係,共同邁向終生學習。

蔡昕縈(Tsai, Hsin-Ying)( 21篇 )

典藏ARTouch社群編輯(FBIGX),藝術世界潛水員,透過寫字滿足求知慾。信箱:singing@artouc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