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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天龍國專題】新竹:記憶疊加之所的活化觀念、策略與方法

【出天龍國專題】新竹:記憶疊加之所的活化觀念、策略與方法

十月的新竹文化事件頻頻,各具里程碑意義:月初,塵封36年、建物已有95年歷史的新竹州圖書館(簡稱州圖)重新開放;同日展開的2020台灣設計展「Check in新竹-人來風」(簡稱「設計展」)以城市為展場,掀起跨出新竹的能量;月中旬,「開台進士」鄭用錫故居、新竹市私有「國定古蹟」進士第上樑;月底,則是新竹重要地標、改建後的東門城「新竹之心」的正式啟用。
十月的新竹文化事件頻頻,各具里程碑意義:月初,塵封36年、建物已有95年歷史的新竹州圖書館(簡稱州圖)重新開放;同日展開的2020台灣設計展「Check in新竹-人來風」(簡稱「設計展」)以城市為展場,掀起跨出新竹的能量;月中旬,「開台進士」鄭用錫故居、新竹市私有「國定古蹟」進士第上樑;月底,則是新竹重要地標、改建後的東門城「新竹之心」的正式啟用。
一方面,舊時記憶隨古蹟與歷史建物的活化而次第打開;另一方面,透過設計展的兩大展區「舊城區」與「新竹公園」串聯而成的軸線,又明確劃出一片步行即可達的文化核心區。長久以來被發達的科技工業所遮蔽的新竹在地文史脈絡,正歷經又一波被彰顯的契機。為探尋近年來新竹尤為活躍的文化資產活化狀況,本刊專訪了積極推動城市改造的現任市長林智堅,也求教了新竹地方文史工作者、文資活化計畫負責人,試圖為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新竹文化紋理添一份註記。
市長的「美學城市」願景
擁有300年歷史的新竹是北台灣開發最早的城市,不同歷史時期的文化資產星羅棋布;同時從人口結構上來看,新竹也是目前台灣最年輕的城市,如何平衡地結合舊與新、以及其中多層次的公共記憶,也是一大挑戰。身為文史工作者的前市長蔡仁堅堪稱新竹文資界的啟蒙者,其四年任期內活化包括東門城、護城河、新竹市文化局影像博物館在內的多處古蹟。目前新竹市共有64處古蹟與歷史建物,而其中現任市長林智堅任內就已指定了21處。
在接受本刊採訪時,林智堅強調自己在「以古蹟及其代表的文化底蘊來打造新竹城市品牌」上的堅持,「很慶幸新竹這座城市並沒有像有些城市那樣被快速開發;我們的古蹟都在,只是尚未被系統整理。」他視古蹟群為「歷史堆疊出來的空間」,以「步行城市」觀念擘畫一平方公里的舊城區,透過古蹟修繕、步行環境的建制,從國定古蹟的新竹火車站出發,沿著東門城、護城河、州圖、市役所、新竹州廳等一路看到新竹300年的歷史。林智堅曾在去年的施政報告中提出「2050城市願景計畫」,即包含了以古蹟與歷史建物活化、藝文展演為主要內涵的「美學城市」。他強調今年設計展由新竹市府與策展團隊緊密合作規劃的展區軸線絕非偶然,而與新竹意圖向市民及外界展示的五年來累積而成的城市文化樣貌與未來願景息息相關。
積極推動城市改造的現任市長林智堅於新竹州圖書館前。(新竹市政府提供)
私有產權古蹟活化的難度與成果
給予身分、修復、活化,被稱為古蹟與歷史建築的保存三部曲;其中產權私有的文資保存進程尤為不易。2018年,太原第成為《文化資產法》刑責加重後首座被強拆的暫定古蹟之教訓仍歷歷在目,那之後新竹市也尚未再有私有古蹟被指定。政府如何加強與私有古蹟所有權人之間的溝通,讓後者清晰瞭解相關政策與自身權益,仍是各地政府文資工作中的難點。作為十月新竹之焦點的州圖書館與進士第皆為私有古蹟,也是林智堅認為的難中之難,在保存工作中或重大進展之前,無不經歷漫長的溝通過程。
以「重啟.未來閱讀」展重開大門的州圖,成為台灣現存的兩處日治時期州圖書館中(註),唯一對公眾開放的場域,隨設計展同期開幕的前三天,還意外超越其他更具當代展演理念的場館,創下參觀人次記錄。州圖歷經五年而成為新竹市公私協力而初達活化成果的私有古蹟之前,林智堅及市府團隊與自1984年以來州圖的產權所有者,也曾與新竹縣政府纏訟的新光人壽之間,針對古蹟活化有過多次溝通討論,爭取文化部修繕經費後的調研與修復過程也同樣漫長而複雜。創設於1925年的州圖囊括了多層次的歷史記憶,折射在為期半年的開幕展中,既包括了歷史文獻和當代藝術展陳,也借展新竹前輩藝術家李澤藩1962年在州圖舉辦個展的作品。
以「重啟.未來閱讀」展重開大門的州圖,成為台灣現存的兩處日治時期州圖書館中,唯一對公眾開放的場域。(新竹市政府提供)
私有文資的保存,關鍵在於所有權人的態度。建成於1838年的進士第,自1985年被指定為國定古蹟後,修繕工作延宕約三十年。近年一方面有賴於市府的積極溝通,另一方面鄭用錫子嗣家族內部保存派也不斷主動協調,終取得內部共識,行公文至文化部表達整修意願,進而讓市府能夠順利向中央爭取經費修建。現市府團隊溝通的努力終見成果,林智堅喻之為「解開盤根錯節的結」,更認為身為地方首長,更應比團隊成員更加堅持不懈。已於10月15日舉行上樑典禮的進士第,將在著手進行修繕的過程中持續與鄭家子嗣協調後續活化事宜。
建成於1838年的進士第,自1985年被指定為國定古蹟。(新竹市政府提供)
「活化」之本:打開後的永續經營課題
古蹟活化後的下一步,林智堅則認為「必須要引入常民生活」。在他看來,過往古蹟在修繕後開設咖啡館、文創館之類的經營模式不容易成功,「必須要結合這個地方的歷史背景、透過策展的方式使之流動起來」。州圖下一步活化的重心與經營團隊尚未明朗,林智堅便以厚食聚落農食合作社負責營運的歷史建築金城新村(將軍村),以及去年經營權易手的市定古蹟辛志平校長故居為例,說明相較於將古蹟單純作為文件展場地的傳統活化手段,如今委外經營的同時,政府也與經營團隊高度合作,多樣化策展,推動吸引常民的各種規畫,「不會讓人去過一次後就不想再去了」,以此作為活化後的古蹟與歷史建築的永續經營之新範式。 
在以「吸引人來瞭解」為重要目標的活化後古蹟中,新竹水道取水口(以下簡稱取水口)的活化設計,則代表了另一殊途同歸的永續經營思路。這一處完工於1929年的古蹟,由在地文史工作者、新竹市行人優先協會理事長黃鈞銘提報,後續由王士芳建築師事務所完成景觀設計,除展示館兼具文史普及、科普教育與一定審美標準的年度展呈之外,與新竹市大多數古蹟與歷史建築相比略顯邊陲的取水口,以頗具特色的親子遊憩設施吸引市民前來,在休閒日常中認識這一鮮為人知的新竹現代文明之見證。與之一脈相連,沿著台灣三大古圳之一、三百年歷史的隆恩圳而整治的親水公園,則是著名建築事務所「田中央」的景觀改造作品。1718年領族人開墾竹塹地區的王世傑,為新竹這座古城留下隆恩圳;2018年整治完工時,新竹市府還特別以講述新竹歷史風土的出版物《新竹300-到我的城市吹吹風》為小一新生禮。林智堅說:「教小孩認識自己的城市和歷史很重要,因而古蹟活化要帶入教育的面向。不只是在新竹,這些方面都是地方政府普遍都做得不太夠的地方。」 
新竹水道取水口的活化設計,以頗具特色的親子遊憩設施吸引市民前來,在休閒日常中認識這一鮮為人知的新竹現代文明之見證。(新竹市政府提供)
沿著台灣三大古圳之一、三百年歷史的隆恩圳而整治的親水公園,是著名建築事務所「田中央」的景觀改造作品。(新竹市政府提供)
以藝術為「保溫」之方法:六燃的特殊案例
在新竹眾多的古蹟與歷史建築中間,原新竹日本海軍第六燃料廠(以下簡稱六燃)具有至少兩大層面上的特殊意義。首先它是二戰中日本海軍生產提高航空燃料辛烷值的異辛烷之所在地,呼應的是大新竹一帶作為擁有瓦斯、甘蔗等原材料產區的地方工業史;戰後直至2013年眷村改造重啟,這裡的原有眷戶也大量遷出;更甚者,六燃的大煙囪被發現為台灣珍稀蝙蝠物種霜毛蝠的罕見棲息地。六燃遺址未來活化潛力無限,不僅在於腹地寬廣,更因其蘊藏著生態系般複雜的多重歷史記憶,早已跨出新竹本地,成為台灣在整個人類社會二戰史與戰後歷史中投射出的複雜身分。頗具意味的是,據國立交通大學(簡稱「交大」)應用藝術研究所副教授、六燃保溫睦鄰計畫總主持人賴雯淑介紹,在六燃的不同歷史層次中,最先為人所留意的反倒是國民政府時期的故事;台灣在二戰史中的位置始終未能得到明確論述,反而使得六燃具備填補這一空白的巨大潛力。
在新竹眾多的古蹟與歷史建築中,原新竹日本海軍第六燃料廠,是二戰中日本海軍生產提高航空燃料辛烷值的異辛烷之所在地,呼應的是新竹一帶作為擁有瓦斯、甘蔗等原材料產區的地方工業史;戰後直至2013年眷村改造重啟,這裡的原有眷戶也大量遷出;更甚者,六燃的大煙囪被發現為台灣珍稀蝙蝠物種霜毛蝠的罕見棲息地。(新竹市政府提供)
再者,不同於大多數文化資產先修繕、再活化的流程,藝術創作、展演已與建築修繕同步在六燃廠區進行。賴雯淑帶領的交大團隊向新竹市文化局提出「保溫睦鄰」的策略並成為執行團隊,目前已進入第二期。賴雯淑意識到包括眷戶、榮民或本省人,各方都對六燃有著不同觀點與視角,若是既無共識也無對話機會,就不可能敦親睦鄰,而蘊含歷史文化議題的藝術展演,則是最為軟性和易於親近的互動方式之一,也具備推動這一龐大歷史現場邁向正式活化階段的動能。 
賴雯淑受中原大學趙家麟對六燃的文史田調研究所啟發,最初的發想是一座將新竹在地深刻的人文意涵納進一份未來想像的「未來博物館」;而在實際執行的過程中,則具體化為以「智慧科技」、「人文批判」和「藝術介入」這三條實踐路徑的「生博物館」(Living Museum)計畫。在此基礎上賴雯淑進一步提出「質疑性設計」的概念,即:「我們透過藝術要幹嘛?當然不再侷限於討論傳統的感官審美經驗,我們其實是在發問。」
《無/非 紀念碑》互動劇場在新竹「原日本海軍第六燃料廠」的大煙囪廠房基地廣場演出。(國立交通大學六燃保溫團隊提供)
交大團隊已於2019年主持規劃過三次大型活動:六燃文件展、「大煙囪開箱」與六燃國際互動劇場。以後者為例,透過兩件為此次特別創作的劇場作品,講述的是堆疊在此的多層次文化與歷史記憶。交大跨領域藝術團隊的《原諒.遺忘》(For-giving.For-getting)意圖提問的是記憶、原諒和遺忘的問題;而團隊與德國後劇場(post theater)聯合製作演出的《無/非 紀念碑》(Nonuments),是由交大林一平教授的IoTtalk實驗室開發,透過手機連線的投票系統,讓觀眾參與現場投票的合作表演,並由此決定一座二戰紀念碑的外觀造型、使用材質、題字形式等諸多細節,構建出一座經由即時資料運算的「虛擬紀念碑」,實踐一場針對歷史書寫權的賦權行動。文件展推出的「VR再現歷史現場」,得益於最早開始在六燃進行田野調查的趙家麟老師提供的諸多建物數據與丈量資料,才得以塑造出3D模型;又於開幕時意外得到半個多世紀前曾在新竹六燃工作的九旬台籍耆老王坤玉先生的指點,修正了VR作品中日本軍服的顏色。
以VR再現新竹六燃大煙囪廠房內,在眷村時期住戶的養雞場,這一場域也是之前的臨時發電機之所在。(國立交通大學六燃保溫團隊提供)
以實體博物館建制為願景的「生博物館」總體計畫構想規模之大,在全世界類似的具有歷史紀念意義的博物館前期建制中尚屬罕見。除了與新竹市文化局合作的「保溫睦鄰」計畫,交大團隊也積極與台灣蝙蝠學會、農委會特種生物研究中心的學者專家合作,從人文反思的角度介入其中。對他們而言,霜毛蝠科學監控與記錄的目的並非僅在於單純的動物保育與研究,更是透過深入瞭解這一生態性重要指標,保護六燃這個「整體生態系」。
整個「保溫睦鄰」計畫是「質疑性設計」之問題意識所生長的土壤,賴雯淑近兩年來的教學工作與新竹六燃息息相關。她認為整個計畫最核心的還是要回到「人」身上,各人以各人的方式轉譯傳承文化資產中所講述的故事;她也以「活隱喻」來形容每一位參與者,為歷史賦予一個全新而非獨裁化的、動態而多元的面貌。同時,整個計畫背後,還有一層針對「發展」問題更加根本性的人文反思:博物館如何永續?生命關懷如何永續?地球如何永續?這些都透過藝術與科技的結合創作與展演,一點一滴滲入六燃這樣複雜的歷史場域中。
地方性文資論述與治理的下一步?
新竹近年來在地方文化保存與振興上的努力和成果有目共睹,然文資學者蕭文杰也指出,就新竹市豐富的文史積澱而言,目前的64處古蹟與歷史建築從數量上看依然偏少,且其中僅有少量私有資產,大型文化聚落、文化景觀的保存與活化案例也尚顯不足。他強調文化資產區域性調查的重要性,以及文化局與教育局在地方文資教育中更應密切合作。竹塹文化資產行動前線共同發起人、現任新竹市議員的廖子齊也指出,古蹟和歷史建築的存在就是多層次的市民記憶之累積點,在修復整建的規劃設計上,建議該開放讓更多民眾、專家參與討論:譬如針對「新竹之心」,市府選擇除去20年的玻璃橋做大改造,而不是整修養護;而針對州圖,則選擇不修復成最初日本時代的平屋頂,而是修復成國民政府來台後加蓋的斜屋頂。在文資修繕或改造工程時,如何在不同時代的記憶中做出取捨,也需要進一步評估和釐清。
正如賴雯淑所言:「六燃互動劇場始終在探討的是,一個人如果沒有辦法把自己的個人生命史放在大歷史脈絡中,便無法理解自己的生命。」一座城市若能透過時代累積的文化資產而愈來愈認清自身的歷史文化脈絡,在地的文資論述若能超越碎片化狀態而進入系統性,城市的「偉大」才更有其實現的可能。
嚴瀟瀟(Yan Xiao-Xiao)( 98篇 )

影像研究出身,關注藝術創作、展演機制範疇內的各方面生態,以及藝術與哲學、科學、社會學、神秘學等跨域連結議題。嗜以藝術為入口,踏上不斷開闢新視野的認知旅程。企劃專題包括〈生態,或:我們如何學著停止恐懼並愛上藝術〉、〈台灣前輩藝術檔案〉、〈邁向復返之路:當代原住民藝術在台灣〉等。曾任Blouin Artinfo中文站資深編輯、《典藏•今藝術》資深採訪編輯,現任《典藏•今藝術&投資》執行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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