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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慶岳專欄】建築的態度:戰後台灣建築師群像系列12:邱文傑

【阮慶岳專欄】建築的態度:戰後台灣建築師群像系列12:邱文傑

Architectural Attitude: Portraits of Post-War Taiwanese Architects Series XII – Chiu Wen-Chieh

1962年生於台北,1985年淡江建築系畢業,1990年哈佛大學建築與都市設計碩士,1995年美國紐約州建築師,為邱文傑建築師事務所負責人,AxB建築工作室創辦人。

【簡歷】

1962年生於台北,1985年淡江建築系畢業,1990年哈佛大學建築與都市設計碩士,1995年美國紐約州建築師,為邱文傑建築師事務所負責人,AxB建築工作室創辦人。曾任教於實踐大學建築系等,並獲五次臺灣建築獎、兩次遠東建築獎、WA中國建築獎及2007年全球華人青年建築師獎、2020 Taiwan Design Best 100、日本GOOD DESIGN AWARD等。

【概述】

新竹之心。(邱文傑提供)

「新竹之心」活化了被交通環繞的一座晚清舊城門,同時處理有歷史議題(時空記憶)的建築,與應對迅速蓬發的市民空間需求。邱文傑在面對歷史/現實、紀念性格/市民需求、中心權力/公民意識、凝止/流動、既有/介入、建構/拆解二元價值間,採取既銜接又辯證的態度。尤其在處理與「歷史或記憶」相關的作品時,他提出對原本威權性格的挑戰,所依恃的是1990年代風起雲湧的公民意識,是對於「去聖性」與「去中心」召喚的適時回應。邱文傑現階段想接續挑戰的,是此刻此時的在地現實,並意欲將之與現代主義的初衷合一。2008年落成的「C Pavilion」,可視為邱文傑此階段路線轉型作,他正在離去的是與「歷史及記憶」糾結的思考脈絡,新的轉向則暗示著邱文傑對批判性在地實踐的趨靠,切入的位置則是與在地材料及工法的新對話與再連結。

【阮慶岳╳王增榮談邱文傑】

在二元之間擺盪

王:邱文傑事務所網頁的第一頁,隱約說明了他的思考過程裡,在地特質跟現代性兩個元素,似乎在腦裡不斷拉扯的狀態,他自己也不太確定應該站在哪邊,彷彿好像在這兩邊遊走。Kenneth Frampton的批判性地域主義可能在他腦裡干擾,也就是如何在現代性跟在地性,尋求一種有機的組合,藉以形成新的價值觀。這對原有的地域性價值必然會有填補,現代性本身也因此會增加新的感性與獨特性。但我看他的作品還是不斷搖晃,可能是故意讓自己停留在清醒跟不清醒,在地跟現代性之間,因為縫隙裡或許會有一些奇特狀況可以值得掌握。

九二一地震博物館給了他重要的機會,很多人設計時都關注車籠埔斷層該怎麼保留。若依照日本經驗是野放,維護上也便宜很多。但是邱文傑認為裂了一個縫,必須要縫起來,就是用縫線把斷層補起來,展覽館因此朝向斷層開放,最重要的收藏品就是這條斷層,我們就是去看他如何縫,是非常理想化也浪漫的想法。這些被拉起來的結構鋼纜,必須對抗風力,所以拉得很緊,還要依靠18公尺高的混凝土框架結構來做平衡。整個空間因為這組結構的關係,產生特殊的空間,跟斷層線條對比,邱文傑的構造性特質,就開始清楚顯現出來。

九二一地震博物館。(邱文傑提供)

相對於其他建築師經常缺乏可被辨識的連續性,邱文傑反而是有的。再來可討論的作品是C Pavilion,他認為台灣民間擅長的是便宜、施工簡單的C型鋼,就決定把C型鋼疊成牆,還變成間隔來做空間變換,或是像細竹子綁成一綑。他把很多C型鋼疊合在一起,變成柱和樑。

這個案子呈現出在地、low-tech的台灣狀態,也形成自由流動的空間,可以感受內外流動的關係。既是本土的狀態,又是理性的科學模式,就是他想做的事。他所運用呈現的美感,某個程度超越了在地的傳統,但這不代表他不在地,地域性通常指的都是傳統,然而批判的地域性所要講的,是你跟古人雖然面對著一樣的地域,但你卻是用現在的時空經驗去反應,而不僅僅去重複過去的作法,這就是地域性跟現代性組合的可能面貌。

另外一件作品「台北那條通」,可以當作邱文傑目前發展的重要概念原型。整體構造其實是來自工地的鷹架,裡面可看見拱圈,還可以爬上去。透過非正式的建築材料,形成複雜錯亂的視覺感,就是他想像中的台北後巷,他認為這才是台灣建築的活力所在。

台北那條通。(邱文傑提供)

對他來講複雜性很重要,「台北那條通」要呈現後巷的錯綜複雜,但手段跟黃聲遠的社福大樓不同。社福大樓用紅磚水泥來影射違章的立面量體感,他是以理性的矩陣加上斜線,在有秩序的狀態裡呈現「亂」。這並不是伊東豊雄所說的「衍生的秩序」,因為「衍」是連綿發生的變化,螺旋線條般讓一個圓按倍數增大,是可以用理性去理解的發展,他這是一種構圖的編曲、一種美學構成的方式。

阮:簡單歸納,你認為邱文傑在現代性跟地域性之間,還有一點擺盪,也有可能某程度上邱文傑、黃聲遠和廖偉立,都有一種未完成的特質,就是不願把自己固定化,也不願意讓自己的答案確定化,蓄意讓自己停在價值依舊不確定的位置上。這三人都是1980年代所薰陶出來,都感覺到你所提羅蘭巴特「寫作的零度」的重要,也受到解構主義追求動態性平衡的時代影響,並不追求像李祖原穩定的紀念性或是對稱感,而是追求一種不穩定也非固著的價值。因為這樣顯得不穩定跟不平衡的狀態,就是剛才你講的空間動態感,那可能才是他們追求的價值。

邱文傑跟廖偉立都在李祖原那邊工作過,我問過他們:「你們曾在那邊工作,為什麼沒有延續李祖原所相信的建築符號與象徵的價值信仰呢?」今天看邱文傑、黃聲遠和廖偉立,他們都放棄建築的符號化,絕對不輕易使用明顯的符號,但作品還是可以看出有隱約的象徵意圖。不是直接對照的符號,而是會去投射一個東西,會用理性的構成來捕捉。這種象徵性手法非常有趣,如果回去看邱文傑的作品,譬如「台北那條通」的圓拱造型,是由強調垂直與纖細感的弧線組成,似乎在呼應某種聖潔與崇高的氣息,有些類似歌德教堂的聯想。

此外,邱文傑像謝英俊一樣會選擇細構件,並讓構築密集交織以產生混亂感,尤其會強調垂直性,讓許多細桿件同時存在,有意地追求纖細優雅的美學。動態平衡的運用有廖偉立的氣味,但廖偉立強調塊體的力道,邱文傑比較纖細優雅,美學上是細緻的,是在碎化與雜亂狀態下,依然能浮現的另一種秩序。

讓在地性化俗入聖

王:所以,他是假雜亂真理性?

阮:看起來雜亂,但似乎能夠達成一種和諧,並沒有讓人因此不可接受,你可以感覺到雜亂,但也會看見不協調狀態的得以理性共存。然後他選擇雜亂也纖細的在地性構築,同時意圖達成某種優雅聖潔的美學。我覺得他有點想追求化俗入聖的感覺,就是想把台灣最通俗便宜、最沒有形上價值的東西,翻轉成非常聖潔的美學結果。謝英俊是想普及構築讓大家可以照做,他並不是想要普及,他是要證明通俗也可以聖潔,是兩邊對立價值的翻轉。

王:邱文傑其實一直做他很堅持的事情,他的理性一直都沒有消失。

阮:我同意邱文傑有一種理性本質,使他東西怎麼做都還是有⋯⋯

王:一個系統。

阮:對,一個系統。就算做了很亂的東西,還是覺得很清晰合理,而且他也有浪漫性,平衡了他的理性這塊。

王:我覺得他的浪漫可以跟謝英俊比。

阮:他們都是理性,但謝英俊是想從複雜的萬歸納到一,並用這個一來回答一切。邱文傑是從一想變到萬,都是理性的,一個從多變一,一個想從一變多。

王:其實,這是我還滿期待的他的特質。相對於黃聲遠和廖偉立,他應該更早就穩定出有意義的連貫性風格。

阮:你是說思考路線這麼清晰,應該早就要走出一個明確答案出來的嗎? 

王:他已經做出理性與穩定性,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能夠認知到這是他的獨特狀態。所有大師通常就是必須知道自己的狀態,然後把它發展下去。現在台灣最弱的,就是這種自覺性,只是會不斷開放地作期待,卻沒法確定自己登山的模式。

阮:這種自覺是很清楚要去哪裡、該走哪條路,這牽涉到對自己的了解以及自信心⋯⋯

王:這些他們都缺少,所以現在看到的是打過折的作品,他們目前都是打過折的狀態。

阮:他前段處理的歷史空間,跟後面用民間C型鋼做構築,是兩個不同的做法與方向。他現在似乎是選擇後面的那條路,以台灣到處可見的在地材料和在地工法,想做出一個既特殊、又完全認不出脈絡的現代建築。

王:我曾經覺得他用C型鋼疊成一道牆,是很意識形態的做法,根本是把C型鋼當木料來用。但是必須承認,以他目前用C型鋼做出的空間變化,相對於謝英俊都只能做出的標準型,他的企圖是相對比較值得稱讚的。

岳:邱文傑就是要讓你看到如何用一種材料和一種工法,就把一個房子從頭到尾做起來,他就是要證明這件事的純粹與絕對。邱文傑出手的漂亮度很強,這是優點也是缺點,因為力道可能會因為追求過度漂亮,就不覺間跳過了。有點像早先講廖偉立的庖丁解牛類比,出手幾下整條牛就給你解掉,中間的意義性與困難性⋯⋯

王:會平滑的順過去。

C Pavilion。(邱文傑提供)

在老成世故的社會中保留天真

阮:看他作品做到這樣漂亮,表示其實可以大量接開發商的案子,但他卻選擇沒有這樣,所以他似乎蓄意迴避掉這部分的引誘?

王:相對而言他做的不多,但是他可以在這兩邊系統跳來跳去。就像庫哈斯(Rem Koolhaas)根本不怕面對這類型的案子,在受市場法則制約的時候,也在那限制裡面尋找創意。

阮:這牽涉到作為一個建築師,可不可以在服務權力機制的過程中,依舊帶著批判性的態度,但是能夠這樣做到的人並不多。

山屋。(阮慶岳提供)

王:我覺得不是不多,而是臺灣社會很世故,前輩很早就會告訴你世故的必然狀態。就讓台灣社會不允許天真,像黃聲遠、廖偉立和邱文傑都還有一點天真,否則他們是開創不了這些局面的。但我們從王大閎一直談到現在,若從一個消極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的雲霧好像從沒消失過,從王大閎進不了現實社會,陳其寬出不了東海校園,李承寬介入不了台灣的既有體系,這些狀態一路到了姚仁喜,我們覺得他跟社會最能融合,但那又不是我們願意看見的過度和諧情況。好像從消極面來看,一直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在這樣觀察與討論的同時,似乎有一個平行線存在那裡,就是台灣社會的世故老成一直存在,社會狀態很難被改變,讓事情發展幾乎看不到翻轉的可能。

阮:整個體制其實也是有在往上提升,但那並不可以作為自圓其說的理由。不過我們一路討論下來,可以觀察到很清楚的世代差別,第一批的王大閎、陳其寬、李承寬,還可以看得到傳統文人個性的存在,有著要傳承文化道統的使命感,滿心地想要回答一個宏大的事情。環境可以時就全力去衝,不能時就退到自己的角落,在兩個極端裡擺盪,而且還會迴避與商業機制對話。不像李祖源雖然也想要銜接一個宏大的使命性,但他依舊可以和資本主義及商人系統打交道。

阮慶岳( 15篇 )

小說家、建築師、評論家與策展人,為美國及臺灣的執照建築師,現任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教授。著作有文學類《神秘女子》、及建築類《弱建築》等30餘本,曾策展「2006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臺灣館」,並獲臺灣文學獎散文首獎及小說推薦獎、巫永福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2009亞洲曼氏文學獎入圍,2012第三屆中國建築傳媒獎建築評論獎,2015中華民國傑出建築師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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