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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成功肖像之謎:從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人物畫像談起

鄭成功肖像之謎:從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人物畫像談起

歷來流傳甚廣的一幅「鄭成功之肖像」,披頭散髮、手持雙劍,造型十分特殊,與文臣或武官形象的鄭成功像差異甚大。過去即有學者質疑其恐非鄭成功之形象。事實上,這幅「披髮仗劍」的鄭成功畫像有其圖像上的依據──正是脫胎自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中的「狄武襄(狄青)」。
顧愷之(348-409)是中國藝術史上第一位著名的大畫家,熟悉畫史的讀者對其作品及其「傳神阿堵」、「妙畫通靈」等軼事並不陌生,但若要問他的長相如何,可能就難以回答了。藝術史學者李霖燦(1913-1999)在《中國美術史稿.晉人風采顧虎頭》一文中,特別附上了一幅《顧虎頭像》,他穿著寬衫長袖,衣袍隨風搖曳,高抬左手,好似甫完成一幅得意壁畫作品,正在仔細端詳,為之躊躇滿志的神色,充分表現出這位大畫家的瀟灑風采,這幾乎就是我們對這位千餘年前的大畫家最深刻的印象了。 
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之「顧虎頭像」。(劉榕峻提供)
這幅《顧虎頭像》出自清代畫家上官周的《晚笑堂畫傳》,有趣的是,上官周的友人查慎行(1650-1727)稱譽他為「今之顧虎頭」,即是讚美其描繪人物衣紋的筆法,線條流暢、連綿不絕,而顧愷之正是以善用緊勁連綿、循環不斷的春蠶吐絲描而於畫史上留名,這也彰顯了上官周在人物畫史上承先啟後的傑出成就。
顧愷之以「春蠶吐絲描」聞名,而本文所要介紹的清代畫家上官周繼承了這項特點。「春蠶吐絲描」 為人物衣服褶紋畫法之一,通常稱為「高古遊絲描」,因線條描法形似遊絲故名。圖為日本江戶小田海仙1861年《海仙畫譜》之「高古游絲描」。(圖版取自書格網站)
心摹手追:上官周與《晚笑堂畫傳》
上官周(1665-?),字文佐,號竹莊,福建長汀人,善畫人物、山水,為閩西客家畫界之首,與華嵒(1682-1756)、黃慎(1687-約1772)同稱「閩西三傑」。(註1)上官周性情沖淡閑遠,喜游山川,生平不求聞達,無意仕途,亦不於貴介稍屈,當事爭相延致,皆淡然遇之,因此終生布衣,未曾為官。晚年薄游廣東,創作許多山水畫,但真正使他留名畫史者,則是堪稱其畢生心血結晶的白描人物畫傑作──《晚笑堂畫傳》。
上官周於乾隆八年(1743)刊行《晚笑堂畫傳》一書,描繪漢至明代共120位歷史名人畫像,由粵東名工刻版刊印,是繼晚明陳洪綬《水滸葉子》、清初金古良《無雙譜》以及劉源《凌煙閣功臣圖》之後,又一部由傑出畫家繪作、高手精刻的木版人物畫作品,是為清代人物畫譜之傑作。所畫人物皆為全身像,雖為白描,然筆法細膩,氣長韻足,用筆灑脫自然且富於變化;尤可貴者,在於人物神情刻畫細膩、姿態動作變化多端;又能使造型比例嚴謹準確,故能形神兼備。刊行以來,廣泛流傳於海內外,影響後世畫家如改琦、徐悲鴻等人,甚至及於東瀛,成為人物畫的典範。日本書法家、收藏家中村不折(1868-1943)《支那繪畫史》:「上官周的人物畫,可謂為清朝三百年間的白眉。其所作的晚笑堂畫傳,為日本菊池容齋的《前賢故實》(1836)的藍本,可算是這種畫法的代表作品。」(註2)
日本書法家中村不折《支那繪畫史》認為,上官周的人物畫可說是日本菊池容齋《前賢故實》的藍本。圖為菊池容齋1836年作《前賢故實》。(劉榕峻提供)
上官周在序文自言其摹畫古人像之心跡:「自周秦以下遇一古人,有契於心,輒不禁欣慕之,想像之,心摹而手追之,積日累月,脫稿者又七十六,合之得百二十人。」畫家所欣慕、「有契於心」的這120位歷史人物,包含了王侯將相、忠孝節義、史家、理學大儒、詩人文人、書家畫家等,而巾幗女子亦得附見。特別的是,在帝王部分僅畫漢高祖劉邦,又畫楚漢相爭失敗的英雄項羽及其寵妾虞姬。此外,除了輔佐明太祖開國的44位功臣,包括歷代良相張良、諸葛亮、謝安、狄仁傑、于謙;名將如郭子儀、狄青、岳飛;忠臣如文天祥、楊繼盛等;山林高逸如嚴光、陶淵明等。因此,這部畫傳不僅具體表現了著重忠孝節義、推崇聖賢高士的歷史觀,實也反映了上官周布衣終生的精神寄託與高逸品格。
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之「西楚霸王」。(劉榕峻提供)
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之「虞姬」。(劉榕峻提供)
《晚笑堂畫傳》採用像側題銘、像後附傳的方式,是一部圖文結合的人物傳記。其文字與圖像相互映襯、互為補充,渾然一體。有趣的是,時人曾質疑上官周未曾親見古人,何以能畫古人面目?是否只是師心自用:「或有問於余曰,子之意則誠善矣,子之圖毋乃師心而自用乎。余應之曰,唯唯否否,子不聞夫見堯於羹,見舜於牆者乎?夫堯眉舜目,後人豈嘗親炙之哉?要其精神所注,結而成像,遂有曠百世而相遇者,余之為此圖,亦若是焉。」(註3)
事實上,上官周刻畫古人畫像是有所依據的,他遍覽史籍,考證史料,再加揣摩想像,正如其友楊于位序中所說:「或考求古本而得其形似,或存之意想而挹其豐神。」乃是結合了史料和豐富的想像力繪成。以項羽、虞姬為例,兩人均作舞劍狀,虞姬像之右側為垓下之圍時和項羽之《和楚王垓下歌》「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文圖呼應。王摩詰、溫庭筠畫吹笛,「不啻萃古人於一堂而親聆其謦咳也」。
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之「王摩詰」。(劉榕峻提供)
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之「溫庭筠」。(劉榕峻提供)
《晚笑堂畫傳》對於幾位武將或功臣的傳神寫像,將是最能代表其成就的作品。「濟國公丁德興」右手持刀於後,左手與左腳在前平衡,眼觀前方敵情,前傾半蹲踞作隨時出擊的姿勢,身體如拉滿之弓,飽含強大的張力。「永國公薛顯」表現仗劍疾走之狀,衣袍隨風翻飛,極具動感;「梁國公趙得勝」則別出心裁,描繪其為敵弩所射中的情景,充滿戲劇性效果。這種捕捉人物動作瞬間的姿態,形成極具畫面張力和戲劇性的表現方式,在陳洪綬《水滸葉子》已見其緒,而在上官周筆下,更加生動活潑。在菊池容齋(1788-1878)追畫日本古代歷史人物的《前賢故實》之中,更可見其影響。
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之「濟國公丁德興」。(劉榕峻提供)
鄭成功畫像之謎
論及上官周《晚笑堂畫傳》對近代人物畫的影響,本文提出一個有趣的例子。有一幅戰後流傳甚廣,經常被學者引用的「鄭成功之肖像」。此像披頭散髮、手持雙劍,造型十分特殊,與其它傳世被描繪成文臣或武官形象的鄭成功像差異甚大,因此,過去即有學者質疑其恐非鄭成功之形象。(註4)姑且不論其忠實於鄭成功的樣貌與否,事實上這幅「披髮仗劍」的鄭成功畫像有其圖像上的依據──正是脫胎自《晚笑堂畫傳》中的「狄武襄(狄青)」。
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之「狄武襄(狄青)」。(劉榕峻提供)
這幅「鄭成功之肖像」原刊載於日本人類學者、民俗學家伊能嘉矩(1867-1925)明治四十四年(1911)出版的《臺灣志》一書。伊能嘉矩在書前圖解說明,本圖是根據想像「當時」鄭成功起兵抗清的風采所畫成──所謂「當時」指的是鄭成功勸阻父親鄭芝龍決意歸降清軍未成,在泉州孔廟哭廟、焚儒服,自封「招討大將軍罪臣國姓」,並打出「悖父報國」四字旗號,以恢復明室為號召,糾眾舉兵、起義抗清之時。(註5)值得注意的是,這幅伊能嘉矩所謂「根據想像畫成」的鄭成功之肖像,其實是根據另一幅畫像改繪的,與原畫像並不盡然相同。伊能嘉矩在圖說最後註明,本圖為「駐臺米國領事デビットソン氏」所藏,亦即大名鼎鼎的美國駐臺領事禮密臣(James W. Davidson,1872-1933)。(註6)
伊能嘉矩明治四十四年(1911)《臺灣志》之「鄭成功之肖像」。(劉榕峻提供)
禮密臣收藏的這幅鄭成功畫像,同時有其父鄭芝龍的畫像,亦即為一幅「鄭氏父子像」,刊載於1903年出版的《福爾摩沙島的過去與現在》(The Island of Formosa, Past and Present)一書中,圖版下方註明取自一幅中國畫卷(From a Chinese scroll),但禮密臣並未說明這幅畫卷的來源。(註7)在近年出版《禮密臣臺灣資料選集》一書中,也未見對此畫卷的說明。(註8)
有趣的是,除了禮密臣版,這幅同時繪有鄭氏父子的畫像目前已知還有另外兩個版本。其中一幅名為《鄭成功父子像》,典藏於國立臺灣博物館。根據館方官網說明,這幅《鄭成功父子像》是日本現代著名文學家吉川英治(1892-1962)贈予臺灣日日新報社,再由該報社長河村徹贈予臺灣總督府博物館,可能與總督府博物館建館30週年(1938)所舉辦的「戰爭歷史繪展覽會」有關。因此,推測這幅畫像可能原藏於日本,於日治時期輾轉來臺。(註9)此外,2015年日本東京中央藝術拍賣會也出現另一幅題跋文字和圖像內容幾乎完全相同的《忠孝伯像》。
《鄭氏父子像》,禮密臣收藏,載於1903年《The Island of Formosa, Past and Present》。同頁另外兩幅關於鄭氏的插圖,事實上是引用自日人丸山正彥1895年作《臺灣開創鄭成功》一書。(劉榕峻提供)
綜上所述,目前已知有三幅顯然「系出同源」的鄭氏父子像。禮密臣藏本因其題跋文字並未刊出,故無法討論;至於臺博本、東京中央拍賣本上都有藍鼎元、李藻、王侃與沈韶等人的題跋文字,內容相同,只是畫上題跋、題署者之名互見缺佚。這三幅顯係託名清代藍鼎元,有畫家李藻、王侃與沈韶等人題跋的鄭氏父子像,究竟作者何人?何者為母本?或皆為摹本?目前因資料不足,委難查考,但僅就畫中題跋內容而言,臺博本、東京中央拍賣本兩本畫面上半題跋,其紀年與款識為「康熙八年(1669)蒲月藍鼎元題」。
按藍鼎元為福建漳州府漳浦縣人,康熙末年從堂兄南澳總兵藍廷珍入臺,平定朱一貴之亂,後定居於阿里港(今屏東縣里港鄉),為治理臺灣多所出謀劃策,被乾隆譽稱為「籌臺宗匠」。然而,藍鼎元生於康熙十九年(1680),卒於雍正十一年(1733),康熙八年藍鼎元根本尚未出生,不可能為此圖題跋,其題跋云:「公諱森,字大木,其父名曰芝龍,母荷蘭女……」,與畫中右側署款為沈韶有關鄭芝龍的題跋曰:「公諱芝龍,小名弌官,字蜚黃,南安石井人,娶荷蘭女子生子成功……」俱將鄭成功之母誤為荷蘭女子(或故意為之?),不符史實,更不知所謂,據此當可斷定其為後人所添作或妄作無疑。
清藍鼎元題、王侃並題、沈韶書《忠孝伯像》(圖為局部),設色紙本立軸,東京中央2015年春拍中國古代書畫專場編號0893。©東京中央拍賣
比較這幾個不同版本的「披髮仗劍」像,可以發現上官周筆下的「狄武襄」和其他三幅鄭成功像都描繪成側身向左站立的姿態,具有粗眉、捲髮、隆鼻、大目等似外族人的容貌特徵。鄭氏父子像的作者或完全根據所摹,或可能意在呼應題跋所指鄭成功之母為荷蘭女、鄭成功為混血兒之說。鄭成功身披鎧甲但頭上未戴盔或冠,雙手在胸前持握交叉的雙劍,作披髮仗劍的姿態。惟三幅鄭成功像於結構和細節的描繪皆不夠精確,對手部、劍身與握劍部位的描寫尤顯稚拙。至於經過改繪的伊能嘉矩《臺灣志》版本,則是側身向右而立,臉部沒有誇張的粗眉,容貌顯得較清秀;其頭髮非捲髮,而是一頭紛披散亂的直髮,較接近東方人的臉孔。鄭成功手中所持握的雙劍也較接近一般尖頂而雙邊開鋒的「劍」之原型,整體的人體與劍身的結構、比例也較其它版本精確而合理。或許這是伊能嘉矩不直接採用不符史實的禮密臣版本畫像,重新改繪,並在鄭成功之肖像上方加上光緒元年(1875)沈葆楨(1820-1879)奏請清廷追謚鄭成功忠節,賜諡建祠等合乎史實的文字的原因。
就上述三幅鄭氏父子像上的題跋文字和圖像內容分析,推測與其相同或類似歌頌鄭氏父子事功、或宣揚其忠孝精神的畫像,可能是繪製於清末,或為了某種政治宣傳之目的而摹繪製作,當時流傳者恐不在少數。此值得注意的是,包括伊能嘉矩《臺灣志》版本在內,這幾幅鄭氏父子畫像在風格和人物造型上的一致,三個版本僅在局部的淺絳設色、人物表情、衣服紋飾、鎧甲以及手中持劍等細節的描繪上有些微差異;其人物造型皆來自上官周《晚笑堂畫傳》的「狄武襄」。而且,不僅鄭成功「披髮仗劍」的形象脫胎自「狄武襄」,鄭成功之父鄭芝龍的造型也顯然是來自於《晚笑堂畫傳》的「楊忠愍」。
上官周《晚笑堂畫傳》之「楊忠愍」。(劉榕峻提供)
註釋
註1:羅禮平《上官周名號、生卒年考》,《國畫家》2014年第3期,頁57-58。
註2:中村不折、小鹿青雲《支那繪畫史》,東京:玄黄社,1913,頁199。中譯本《中國繪畫史》,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頁155-156。
註3:上官周《晚笑堂畫傳》,臺北:文海,1970,頁6。
註4:傅朝卿主編《國姓爺.延平郡王.開台聖王:鄭成功與臺灣文化資產圖錄》,臺南:臺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1999,頁63、110。
註5:伊能嘉矩《臺灣志》,臺北:古亭書屋複刻版發行,1973,頁74-75插圖、頁6圖解。
註6:James W. Davidson中文譯名眾多,如禮密臣、達飛聲、大衛孫、德衛生、戴維生或戴維森等。參閱賴大衛、林欣宜主編《禮密臣臺灣資料選集》,臺北: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2017,頁14。
註7:James W. Davidson《The Island of Formosa,Past and Present》,紐約:牛津大學,1988,頁54。
註8:《禮密臣臺灣資料選集》,頁393-394。
註9:此畫亦曾在2003年國立故宮博物院主辦「福爾摩沙:十七世紀的臺灣、荷蘭與東亞大展」展出。參見石守謙主編《福爾摩沙:十七世紀的臺灣、荷蘭與東亞》,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05,頁238。

本文還有後續!為何上官周要將狄青畫成「披髮仗劍」的形象?而這位描繪鄭氏父子像的不知名畫家,何以選擇上官周《晚笑堂畫傳》的「狄武襄」形象來畫鄭成功?或問:畫家為何要將狄青和鄭成功畫成披頭散髮、雙手持劍的樣貌呢?
完整內容請參閱《典藏古美術》第330期(2020年3月號),原文篇名為〈披其圖而如知其人--上官周《晚笑堂畫傳》與「披髮仗劍像」圖像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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