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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wave,滑坡裡的親密感:羅智信「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

一個wave,滑坡裡的親密感:羅智信「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

A Wave, A Slippery Slope of Intimacy: “Like a Urinal in a Nightclub”by Luo Jr-Shin

羅智信隨身攜帶著捕捉靈感的蟲網,他深知一個日常生活的轉身剎那,就會與靈感巧遇。能讓他欣喜的日常,就是散個步,偶然在街角發現有趣的廢料,在審視材料與觸摸間,盤算搬運方案的同時,腦內也在判讀著該如何應用這批材料創造。他能想像路人看待他外在的樣子——蹣跚、拖拉著廢棄物的怪客,但當鏡頭回到他的內在,卻是激昂與跳動,一種屬於藝術家創作結界的啟動模式,是創造意念在滾動與自我滿足的時刻。

擬真的龍蝦絨毛玩偶斜趴在沙發上,客人可以把玩它修長的觸腳,是一個放鬆的場景,卻又因為一些日常細節的翻轉,而掉入異時空的某種超現實情境。造訪羅智信北投的工作室,似乎無法馬虎對待任何一個角落,從植栽、棄置的單槽洗臉盆、陶瓷狗、海螺、水晶、非洲面具到精靈魔怪,好似闖入藝術家品味的產房,窺探難解的腦內邏輯。這是進入一位長期以現成物作為創作媒介藝術家工作室的下場,你會起疑任何一個房間的物件,是「作品」,還是「日常」?

被物件不斷的提問與挑釁著,你難以忍住最後真心的笑意,那是最庸俗也最簡便的形容,如同繪畫上的「神來一筆」,如此絕妙。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個展入口處。(源日工作室提供)

從俗不可耐的日常縫隙襲來

面對羅智信作品,很常會在腦內聽到「打響指」的聲音,庸俗與神妙乍顯的靈光一般。如同於臺北市立美術館的「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個展中,各個牆角出現的捲菸紙條,人們進到展場就是踢走著它們,它們在展場的暗處間消長、移動著,有時人們會拾起,打開並不是印刷著什麼文青體式的哲學諺語,而是好似1990年代小學生的校園郵購目錄上,那種搭配明星照片與心靈小語的書卡,釋放某種不安的少女情懷,安定身心與慰藉,可能是從如此不起眼、甚至俗不可耐的日常縫隙中襲來,卻緊緊擁抱著我們。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入口處小便斗吉祥物貼紙。(藝術家提供,攝影/朱淇宏)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捲菸籤詩。(藝術家提供,攝影/朱淇宏)

對呀,一切都太可疑了。展場間只要細究,都是創作線索的痕跡,也看得出來藝術家是費盡了心力揣摩,才讓展間一切的擺設顯得如此不造作。每一個物件都是某段記憶的渲染與催化,「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狹長的走道,重低音聲響緩緩撞擊、變造觀者的身心,喚起某段青春、叛逆、因感官興奮的瞬間,觸動我想起高中的校園舞會,夜色限定的校園與便服,那些跨越校規、翻牆翹課的瞬間,有所選擇安全、短暫的叛逆,卻帶來一種自主的雀躍。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狹長的過道。(藝術家提供,攝影/朱淇宏)

協作,智信の野望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是場安放每個人自我投射的舞池,被觸動的記憶景深有著不同尺幅的展延。也是羅智信創作生涯中,空間與團隊規模最大的製作。願意嘗試團隊「協作」,他說也是想測試自己「領導」的能耐。過去,他經常否定自己具有領導魅力,因為他認可的領導者,總是有著果斷、清晰指令、佈道願景的特質,「可能懷疑自己的領導才華,過去並沒有自信能團隊工作,但這次我想挑戰自己曾經對自我的疑慮,試著領導一個團隊,也矯正我過去對於領導的單一想像,『領導』其實有很多種方式與風格。」

如果已經在獨立作業的模式取得肯定的風評,硬性的改變過往的創作流程,的確是羅智信想要脫離慣性的執著。他不再遮掩自己對於創作的野心,以及企圖透過這次個展擴大製作範圍的操演。合作團隊裡多數是曾和羅智信有個別合作案的工作者,但這次卻因為「羅智信」而整組兜起來協作,「也許因為我們熟知彼此的盲點,在這次合作反而修正得挺好,合作者間有種默契,我們都想要在這個階段認識更多以往不曾認識的有趣合作者,這無形也讓我們彼此的默契上升。」

「協作」讓他過往獨立創作時,易自限的窒礙迴圈,有了轉圜。「協作」過程間溝通的拋、接對話,作品在討論間有持續的進展,也讓羅智信得以用更全觀的角度看待作品的全貌。

卡在中間的「雪倫」

長期處在複合多工的創作狀態,也讓邏智信的創作也疊加了許多藝術行政的工作流程。在這次協作的過程,讓他最訝異的,反而發現自己不曉得如何與藝術行政工作。與技術團隊工作,只要傳達創作的想望後,不斷修正即可慢慢朝作品的完成趨近;但過去習慣獨立作業的羅智信,反而在這次經驗中不曉得如何把行政工作轉嫁出去,「專案管理應該是要和我一樣,是最理解整個藝術品全貌的工作角色,但我似乎還是習慣自己掌控,而讓專案管理只是做最末端的行政。」這是他完工後的告解,希望下次還有團隊協作嘗試時,能夠更有效率的劃分創作者與行政工作的分際。

他曾經因為自己的藝術行政工作量,創造了一位藝術行政的人格——「雪倫」。當時在誠品書店ART STUIDIO 舉辦「雪倫Sharon ╱ 一個想像中的工作室」計畫,他預設了兩張看起來是民眾認為藝術家、設計師的工作桌,擺放著各種時髦的藝術類書籍,還有質感的多肉小盆栽與高級文具。但兩張桌子的中間,卻卡了一位藝術行政「雪倫」的位置,配色單一的辦公室OA家具,用著笨重老舊的PC作業系統,工作區擺放和很多便利超商集點換來的小擺飾。「雪倫」的銀幕,同步著羅智信家用電腦的工作畫面,「很多時候藝術家的外在形象會如同雪倫的兩位藝術家老闆,是光鮮、沒有灰塵的,但藝術家工作的許多實景,其實是更接近雪倫的,就是醜醜的,卡在那裡。」

「雪倫Sharon ╱ 一個想像中的工作室」計畫雪倫的名牌。(源日工作室提供)

有時工作時要面對大量行政和文書作業,他會在內在暗示自己,「今天是雪倫來上班」,就可以俐落不扭捏的處理好行政工作。而當工作量更大後,他也更延伸一位新人格——「小雅」,她則是處理更邊緣的行政工作,譬如遞飲料、訂便當、影印,對羅智信而言,他理解藝術家的生活充滿許多面向,這種創造人格自我剖析的過程,也讓他感到享受。

它既是「夜店」,也不是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既是「夜店」,也不是。藝術家要宣稱不是,是因為他害怕觀眾太快掉入一個刻板的想像,以為這裡,僅是複製一間「夜店」。「明顯我創作的,不只是那樣。」他期待觀眾進入展間,理解一種趨近於概念,但卻不會抵達的狀態。「我們好像是往那個方向走,但是我們不能真的走到那裡去。」

他選擇夜店做為主題,也因這個場域有許多的複雜性在其中。「夜店」是一種意象,也能更擴大來談,例如夜店的聲響是具有攻擊性的,酒精與舞動是催化的,目的在改變進場之人的感官。如果再限縮更小的空間,包括夜店裡的廁所、小便斗又是更微觀與複雜的場域,人際與社交有了更紊亂的型態展現。例如從體液與尿液、酒精的角度,酒在下肚後轉換成尿液,小便斗承載了某種金黃色液體,轉換為另一種金黃色液體,物質、情感在這個場域都是湧動的。

羅智信將捲菸籤詩散落在「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的各角落,創造展間整體的流動性。(源日工作室提供)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使用了大量的木作,讓羅智信困擾的,反而是如何讓空間能流動起來,因此人是要來、去的,水槽與小便斗是要有水流動的,藥丸也在震動,捲菸籤詩的踢動,以及貼紙與卡片被隨意抽取的動態。「我很著迷或希望物件是非單一定義的,它一直在改變,它的意義,以及它指涉的對象,我試圖讓它們一直在變動當中。」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水槽區域。(藝術家提供,攝影/朱淇宏)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藥丸動態區域。(藝術家提供,攝影/朱淇宏)

「過程」的動態

羅智信的作品看似是靜態,但其實有著動態的痕跡於其中,甚至作品彼此間有著穿越的圖層,而這些狀態其實最接近他腦內對於作品的想像。他經常面對一件作品,會如同鏡頭般zoom in到作品的最細節,審視其動態與視覺性。變化、衰敗、轉換的狀態,一直是羅智信感興趣的。過去他曾嘗試使用很多非典型的材料與現成物來製作作品,包括他曾使用過西瓜等一些會腐壞掉的物件,當作品因為時間而產生某種不穩定性,這種狀態對他而言,作品反而產生一種迷人的動能。

羅智信以西瓜做為作品—《即使她們從未相見》。(藝術家提供)

羅智信坦言,非常迷戀「過程」這件事,他企圖在作品裡展現對於過程詮釋的意圖。痕跡對他而言,代表了一種時間性,包含了過程、人如何在其中運作的活動,所有的過程與痕跡裡其實都具有某種目的性,而這些目的性的匯聚也成為作品的特質。「我的作品可能並不擁有一個清晰的閱讀路線,它是一直在運動的,希望透過作品引領觀眾覺察自己從沒想像過的路徑與視野。」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霧面過道區。(藝術家提供,攝影/朱淇宏)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的入口,閃著紅光與藍光的通道,問著觀者—「你會往哪條路走?」,是打開狹小的門縫?還是走入沒有阻礙的狹長走道?空間對於羅智信而言有著正面與背面的詮釋,而這些意義也有著正反兩面,他試圖創造些假性的障礙,而非流暢、一眼看透的閱讀,「我覺得好東西沒有那麼容易得到,想要挑戰觀眾,激起他們的好奇心,走一條看起來有點奇怪的空間。創造屬於自己的特殊體驗。」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紅色光線與藍色光線不同的入口。(藝術家提供,攝影/朱淇宏)

更多的自己,最不起眼之處

羅智信通常不會選擇誇張的懸吊,來創造作品空間與視覺的震撼感。而是選往地板上,動些手腳。他解釋「地板」是種距離觀者身體更近的場域,當人踩、踏在地板的觸感是非常直接、有效的。以「不存在的蝸牛」個展為例,觀眾可能一踏入展場,腳底可能就黏稠到無法輕易抬起,那個身體感是全身都可感的,因此他的作品經常運用地板的特性,雖然低調,卻極有力度。

羅智信《下午(你可以靠著)》,地毯、鏡片破裂的眼鏡、眼鏡繩、蛋黃、一疊面紙、面紙盒,尺寸可變 (地毯尺寸:123x180cm),2013。 (藝術家提供)

羅智信過去在面對作品時,就經常覺得作品少了一個最關鍵的元素,後來它推敲出,即是——「聲音」。在這次「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中,也是他首次在作品中置入「聲音」,如一進入展場就可感受到重地音的Bass聲襲來,聲音提供給每個空間獨特的性格與質感,也有著引導意義。而在浴缸沙發區,則以一種幽微的減噪低頻聲為主調,讓在外圍喧鬧的聲音在此區有一個沉緩、安全,可以身心鬆弛的區域。而在展覽的水槽區,其實在低矮處可以聽到羅智信自己錄製的人聲,也是整場展覽中他自我暴露最多的一個區塊,如同他過去數次的創作起手式,總是將最重要和關鍵的訊息,放在最不起眼之處。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水槽區域。(藝術家提供,攝影/朱淇宏)

「我一直不是把自己的輪廓,很高比例放在作品的人,但次文化、夜生活、性少數、藥物文化與酷兒族群,一直是作品中持續關照的,我通常不會把議題的亮度調那麼高,這次展覽,我試圖將自己的內在透露更多一些。」而這樣的願意自我揭露,卻來自聆聽黑人靈魂樂與嘻哈音樂的感受,即便因為文化與生活環境的完全差異化,卻仍會被音樂共鳴觸動,「那種共鳴並非因為音樂或歌詞的敘述感到共鳴,而是更深沉因為音樂呈現出創作的真誠,而被觸動。」因此他企圖在展覽裡,置入更多關於自己的線索,他期待可以觸動觀眾的某種情感與記憶,「那其實是一種更深刻的親密感與互動。」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浴缸沙發區。(藝術家提供,攝影/朱淇宏)

日常的上戲

羅智信隨身攜帶著捕捉靈感的蟲網,他深知一個日常生活的轉身剎那,就會與靈感巧遇。能讓他欣喜的日常,就是散個步,偶然在街角發現有趣的廢料,在審視材料與觸摸間,盤算搬運方案的同時,腦內也在判讀著該如何應用這批材料創造。他能想像路人看待他外在的樣子——蹣跚、拖拉著廢棄物的怪客,但當鏡頭回到他的內在,卻是激昂與跳動,一種屬於藝術家創作結界的啟動模式,是創造意念在滾動與自我滿足的時刻。現實與外在會突然間被拉開某種距離,而他如同掉入某種真空的時間空隙,「思緒在那個時候是飛騰的,而且飛得心滿意足。」羅智信的「擺設」,不僅是對物件,也是對於記憶與感知的「擺設」,他的作品總是抖落出各種靈光的閃現,而當觀者感知被作品穿透的瞬間,也許也是我們最靠近他作品的時刻。

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百葉窗區。(源日工作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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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個夜店的小便斗—羅智信個展

展期|2021.09.04 – 11.28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三樓3B

張玉音(Yu-Yin Chang)( 316篇 )

文字女工與一位母親,與科技阿宅腦公的跨域聯姻,對於解析科技、科學與藝術等解疆界議題特別熱衷,並致力催化美感教育相關議題報導,與實踐藝術媒體數位轉型的可能。策畫專題〈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曾獲金鼎獎專題報導獎,並擔任文化部、交通部觀光局指導的「台灣藝術指南」專冊、「台灣藝術指南TAIWAN ART GUIDE」APP研發計畫主持,以及Podcast節目「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曾任《典藏.今藝術》企畫編輯、副主編、社團法人台灣視覺藝術協會理事,現為藝術新媒體「典藏ARTouch」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