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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之光:塩田千春談創作與生命

暗夜之光:塩田千春談創作與生命

Light in Dark Nights:Chiharu Shiota on Her Art and Life
臺北市立美術館「塩田千春 : 顫動的靈魂」將兩年前於日本森美術館舉辦的塩田千春(Chiharu Shiota)生涯大展原味呈現,藉藝術家及其團隊親臨台北完成現場作品及布展工作之際,本刊獲得此專訪機會,得以進一步了解其創作生涯的若干主軸與細節之處。

臺北市立美術館「塩田千春 : 顫動的靈魂」將兩年前於日本森美術館舉辦的塩田千春(Chiharu Shiota)生涯大展原味呈現,在全球疫情中,台灣成為這一由森美術館館長片岡真實(Mami Kataoka)策劃的巡迴展之首站。大型裝置、雕塑、行為錄像、攝影與素描及舞台設計相關圖稿共百餘件於焉展陳,無論是塩田千春膾炙人口的由密織線材為主體的空間裝置,還是難得展出的行為記錄、紀實影像、乃至與歐洲和日本多個劇團合作的舞台設計,一位藝術家傾其生命拓展而出的創作脈絡,在這次展覽中得到有張有弛、相當完整的鋪陳。生命與死亡,廢墟與希望,激進與精妙,以及更多交織著情感與哲思的脈動在其中傳遞著。藉藝術家及其團隊親臨台北完成現場作品及布展工作之際,本刊獲得此專訪機會,得以進一步了解其創作生涯的若干主軸與細節之處。

藝術家塩田千春。(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典藏.今藝術&投資》(以下簡稱典藏):是否可以說這次展題「顫動的靈魂」(The Soul Trembles)中的單數之「靈魂」(the soul),意味著這些是從您自身生命體驗、靈魂經驗出發而開始的創作?然而它們也同時達至某種廣闊尺度上的人之普世性。是否可以談談這個展題,以及在這樣從個人經驗通向普世經驗的過程中,您認為有什麼樣的關鍵點?


塩田千春(以下簡稱塩田):確實是如此。我在柏林接到森美術館的個展邀請,隔天醫生就跟我說癌症復發。也就是說,在構想整個展覽時,我也同步進行著抗癌治療,這過程中我好像被置於一條治療的輸送帶上,因而時常想:我自己在哪裡?我的身體在這輸送帶上,但靈魂好像被丟在後面。因為疾病,我也不禁想到如果有一天肉體消失了,我的思想、情感、靈魂這些東西會去哪?所以我開始思考「靈魂」這件事,它成為我過去兩年治療期間的一個重大主題。這些都促使我後來為展覽定名為「顫動的靈魂」。


我覺得,藝術家在做作品的狀態總是不停地鑽牛角尖,不停地去探索。創作的起始點是「我」,但我發現自己做出來的東西,時常讓很多人從中得到共鳴,找到了一些他們心裡也互通的東西,所以這個「我」變成了「我們」。而當觀眾從中獲得感受後,便又從「我們」變回了「我」,那感受是他自己的。我最近覺得其實藝術創作就是如此:從「我」到「我們」,然後再回到「我」。


我的作品確實是從非常私密的東西出發,森美術館展覽時大多數人都會仔細看展牆上那些我自己寫下的作品說明,包括許多再訪觀眾在內,當時的觀展人次創下森美術館開館以來的第二高,表明作品中確實有一些共通性的東西傳達給大家。其實我在創作過程中有時會非常痛苦,進退不得,覺得自己陷入非常深的黑暗之中,但當我看到有這麼多人來看展,就感覺到即便在那黑暗中,自己也不是單獨一個人,也許他人也有那樣漆黑的世界,而我們的這些漆黑世界是互通的。這件事讓我覺得獲得了救贖。

塩田千春《去向何方?》,白毛線、鐵絲、繩子,尺寸依空間而定,2017/2021,Courtesy: Galerie Templon, Paris/ Brussels。(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林冠名)

典藏:您也有些作品直接與他人的經驗有關,比如《對話DNA》(Dialogue From DNA,2004)、《內與外》(Inside – Outside,2008/2021)等,想請您談談這類作品的思考方式?


塩田:以《對話DNA》為例,來說一下我個人經驗與他人記憶之間的關係。那大約是搬去柏林後、幾年未曾回國的時候,回到日本就發現我留在日本的鞋子已經不合腳了,不僅是鞋子,與家人朋友之間的關係好像也與過去不一樣了。在柏林的時候我很想家,那麼想的到底是什麼家呢?這個家跟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樣了─我試圖要去追溯「記憶」這件事。那時請大家寄來舊鞋子、附上一段故事,告訴我這鞋子與自己記憶的關聯。而作品中紅線背後的意義是什麼?沒有固定答案,對每個人來說可能都各不相同,這是我一直試圖探索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力量將我往回拉?這是很個人的,但也與其他人的記憶有關。

典藏:密織的絲線是您創作中的重要材料與表現形式,甚至也是您的裝置作品的繪畫性載體。最初是什麼樣的契機讓您開始使用這種材料?而在材料的選擇、形式的選擇過程中,您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麼?

塩田:大約12歲起,我就立志想要當畫家,但大學時就遇到了瓶頸,似乎無論我怎麼畫,都會像是在模仿前人,找不到自己的獨特性。我就試圖要去探索:身為一個藝術家,我的原創性在哪裡?這時我就找到了線這種材料,感覺自己以前是在一個平面空間內作畫,現在是將整個3D空間當作我的畫布。雖然我創作的是3D立體空間內的裝置藝術,但我其實是用一個畫家的眼睛在看這個空間,這可能與其他裝置藝術家有所不同的地方。最初選擇這種材料,是因為我想要使用毛線來製作空間裝置,我覺得它們就像鏡子,經常可以反射出我當下的內心感受,除此之外也可以反映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是一種跟我的調性蠻合的材料。

塩田千春《不確定的旅程》,金屬框、紅毛線,尺寸依空間而定,2016/2021。(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林冠名)

典藏:您的空間裝置作品塑造出沉浸式的體驗,在如此量體上,這些顏色也有了不同的氣質。您是如何構想那些標誌性的空間裝置的?

塩田: 我的每一件大型裝置都會根據空間來創作,進入空間後我才會開始思考如何編織,一開始它們當然是線條,常有人問我會編織到什麼程度?我會編織到人們看不出那是線的時候。當你的視覺無法理解那是線條的時候,它就會帶你到另一個宇宙,呈現給你另一個世界。

塩田千春《靜默中》,燒焦鋼琴、燒焦椅、Alcantara黑線,尺寸依空間而定,2002/2021,製作贊助:Alcantara S.p.A. Courtesy: KENJI TAKI GALLERY, Nagoya/ Tokyo。(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林冠名)

典藏:在澳洲留學期間,您從那之前的平面繪畫開始轉向行為藝術創作,《成為畫》(Becoming Painting,1994)是這一轉折時期的代表作,甚至在今天來看也依舊是貫穿您這麼多年來藝術生涯的創作爆發力的一個縮影。在行為藝術的創作中,對當時的您來說最關鍵的是什麼?從繪畫中身體的缺席,到行為藝術對身體的強調,再到後來成為您創作標誌的裝置藝術中,身體可謂是同時在場與不在場,這身體同時是您自己的、也是許多他人的。在這樣大致的創作走向中,您如何去思考自己的身體在作品中的位置?

塩田:做《成為畫》這件作品,是因為當時畫畫這件事讓我很苦惱,無論如何努力都像是在模仿其他人,有一天我夢見自己變成了油畫顏料,夢見自己不斷在畫布上掙扎,思考身為顏料的自己要往哪裡去才可以讓這幅畫變得更好,在夢中我幾乎窒息,醒來之後我就把這化為實際的作品,使用紅色的磁漆盡量去接近夢中的感覺。與其說是有某種特殊感受,不如說當時是在繪畫之中已將自己逼向一個絕境,無路可去,只好另闢蹊徑,在行為藝術中尋找表現自己的方法。

塩田千春《成為畫》,行為藝術、裝置(紅色瓷漆),1994。(澳洲國立大學藝術學院,坎培拉。數位輸出,2019,166×110 cm / 72×48 cm×6,圖像攝影:Ben Stone)


後來我還是陸續做了一些行為藝術作品,包括《牆》(Wall,2010),我赤裸地躺在地上,身纏流動著紅色液體的管狀物,將血管這樣身體內部的東西搬到身體外部。血液是很多東西的象徵,家、國籍、宗教,一個人的歸屬或認同都來自於此。它雖然給了我們認同與歸宿感,但同時也給了我們束縛,像牆壁一樣阻隔了擁有不同認同的人。對此我深有所感,因而做了《牆》這件作品。


一般的裝置作品中想要傳達主題比較像是記憶,或是一個人曾經存在這裡所留下的跡象或是感受,這是我在裝置藝術中想要表達的一個很大主題,稱之為「不存在中的存在」。但在行為藝術中,並非像是站上一個舞台去表現什麼,行為藝術對我而言,是當我有一個想法卻不知如何表達或是化為裝置作品,我大概就會用實際上的行為創作來表達。


之前一段時間在進行抗癌治療時,藥物會讓我掉頭髮,我就拍了一段未公開的影片,記錄我一把把抓著自己的頭髮,然後頭髮紛紛掉落。行為藝術對我來說是把當下的心情、感受留存下來。除此之外我也在這期間做了一件裝置作品:蒐集了很多治療時留下的透明藥物塑膠袋,聖誕節時就把聖誕樹的裝飾燈球放進去,將它們放在病床旁、點滴架上,袋子裡面閃爍著的聖誕燈飾成為特別的節慶風景。透過這些作品,我強烈感受到自己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這對我來說有點像心理復健的過程。我覺得自己一生過著藝術家的人生,所以生活中的任何東西都想要變成作品。

塩田千春《集聚—找尋目的地》,行李箱、馬達、紅繩,尺寸依空間而定,2014/2021。(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林冠名)

典藏:在您標誌性的大型裝置之外,近年來您也開始使用小物件來架構空間裝置,如《繫著微小記憶》(Connecting Small Memories,2019/2021)等一些作品。是否可以請您談談開始以這些小物件來創作的原因?

塩田:我平日就很喜歡蒐集這些小物件、小古董,蒐集的時候並沒有特別想到要拿來做作品,但持續有蒐集的習慣。森美術館的展覽時,我忽然覺得這些小物件可以跟我原本的作品有一些關聯,比方說鋼琴、床、洋裝也都曾出現在我過去的作品中,所以便試著把它們擺出來,並用一些線將它們連結,象徵很多故事、際遇、以及我自己作品之間的連結。

塩田千春《繫著微小記憶》,複合媒材,尺寸依空間而定,2019/2021。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林冠名)

典藏:是否可以將這些小物件構成的作品,也視為您創作生命的一種濃縮?在創作和製作這樣的作品時,與其他大型裝置相比,您所面對的、所要處理的問題有什麼樣的異與同?

塩田:這些小物件對我來說,首先身體上的感受非常不一樣。大型裝置非常耗費體力,通常都需要很多人一起合作,也必須知道大型裝置中有一些自己很難掌控的部分;而小物件這些作品就比較好玩,我自己可以去沉浸在那個世界中,很享受一個個擺放它們的樂趣。

典藏:即便是同樣的作品,您每次佈展時幾乎都等於是針對不同展覽空間進行各不相同的創作,在疫病之年做這樣一個展,並且您也經歷了隔離、檢測等嚴格的流程,這樣的時間感與空間感,讓您在創作作品時有什麼不一樣的發揮?或是對藝術有什麼新的想像?

塩田:身為藝術家,隔離的空間和時間對我來說可以專注地做自己的事,真是很開心,所以隔離期間我就畫了很多畫。另外有一件或許與藝術並不直接相關的事,但它讓我非常感動:入境台灣前所需的COVID-19核酸檢驗報告上,性別一欄除了男、女,還有「其他」,說明台灣容許二元之外的其他形式存在。這世界本來就是多元的,我自己也是無法用任何既定框架來套用的人,只能透過我的作品去尋找自己和表現自己。

典藏:死亡、記憶、身體與靈魂等等,都是迴蕩在您創作中的主題,在您創作歷程的不同階段,您對這些議題的看法是否有改變或演進

塩田:我對這些主題的想法一直都在變化,比方說這次展出的一件錄像作品《浴室》(Bathroom,1999),現在看到它我可以回想起當時自己的想法,但現在的想法已經不一樣了,會有一點距離感。當時我剛去德國,對於自己的身分認同有一點迷惘,當我還在日本、在亞洲時,不會特別意識到自己是日本人、亞洲人,在歐洲有很多不同人種,我就會特別意識到自己的不同之處,於是關於身分認同、關於「我是誰」的問題,成為那一個時期自己創作的主軸。這些年來我就不太會再去思考這個問題,而比較關注人的心態問題,去年德國疫情也非常嚴重,社會氛圍晦暗,我反而會希望在其中去發掘人內心中對於未來的希望,譬如當時我做了一個計畫叫「I Hope」,請大家各自在紅紙上寫下對未來的期望,就是想透過這作品去展現一個大的共同體對未來的想望。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
展期│2021.05.01-2021.08.29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嚴瀟瀟(Yan Xiao-Xiao)( 95篇 )

影像研究出身,關注藝術創作、展演機制範疇內的各方面生態,以及藝術與哲學、科學、社會學、神秘學等跨域連結議題。嗜以藝術為入口,踏上不斷開闢新視野的認知旅程。企劃專題包括〈生態,或:我們如何學著停止恐懼並愛上藝術〉、〈台灣前輩藝術檔案〉、〈邁向復返之路:當代原住民藝術在台灣〉等。曾任Blouin Artinfo中文站資深編輯、《典藏•今藝術》資深採訪編輯,現任《典藏•今藝術&投資》執行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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