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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的探索:訪藝術家譚平

無窮的探索:訪藝術家譚平

我的繪畫方式和傳統是不一樣的,傳統方法是不斷地塑造,我是不斷地在覆蓋,或是破壞─我把它建立起來,我又將它破壞,一次又一次,最後,似乎是破壞成為主要表達的事。通過這個過程,最後產生出新想法、新結果的時候,是真正帶有自己的一種創造,這就是方法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我的藝術是根據表達的內涵去選擇一種新的媒介和創作方法,而不是局限於一種語言、一種管道賦予它新的內涵。
譚平,著名藝術家、教育家、中國藝術研究院副院長。1984年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1980年代末期留學德國,獲碩士學位和Meisterschule學位。英國金斯頓大學榮譽博士。曾任中央美術學院設計學院院長、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在長達40年的藝術實踐中,譚平始終探索於繪畫、版畫、多媒體、設計等多個領域,他的作品融合了激浪、觀念、抽象、極簡主義以及多種樣貌。本次《典藏.今藝術&投資》(以下簡稱典)專訪譚平(以下簡稱譚)位於北京的新工作室,深入瞭解藝術家近期的創作思路與一路走來的創作核心想法。
藝術家譚平。(攝影/郝科、閆佳怡)
典:在您漫長的創作生涯當中,經歷過幾次方向的調整,主要集中於抽象繪畫。但在剛結束的新展「譚平1993:兩個模數的開始」中,我們看到了一些以往比較沒有被關注、不同形式的作品。請問在您的創作生涯中,是何時開始進行繪畫、如何接觸到其他的媒介、又怎麼運用,以及如何在方法上做調配?
譚:藝術家的成長道路肯定不是只按一個線路走的。我對新鮮的事物一直比較感興趣,從德國回來時,我從版畫系轉到了設計系,其中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就是設計領域我並不瞭解,有可能會發現很多新的東西──我喜歡探索未知。我考上美院的時候是在版畫系,但我同時也進行大量的繪畫創作。學院特別注重寫實基本功的訓練,創作方法也是基於現實主義的,所以我開始畫了一些寫實的作品。後來我開始對現代主義非常感興趣,它的形式、很強的表現性等等很吸引我。畢業之後留校做教師,我開始接觸一些抽象的東西,但那時對抽象的理解還很簡單,主要是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或趙無極,這個時期還是通過傳統的版畫或繪畫來表達。
八九年我拿到德國的文化交流獎學金(DAAD)到了德國之後,我在觀念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開始選擇不同的媒介,嘗試一些強調空間、時間的藝術。這時已經逐漸脫離我原來的表達方式,同時也做了很多新表現主義、極簡主義、幾何抽象等的嘗試,作品相互之間的跨度很大。我個人的藝術表達,是一會兒偏向非常個人性的表達,一會兒又進入到對於藝術語言的研究,特別是幾何抽象,還有一些觀念性的東西,是兼併進行的。
譚平《將浪漫進行到底》,布面丙烯,300×400cm,2015。(Amanda Wei Gallery提供)
典:所以您的創作可以歸納為兩個方面,一方面代表您的研究成果,包括藝術語言或當代藝術發展的研究,一方面又是自我情緒和自我發現的表現。您剛才提到在德國時,從繪畫開始進入到多種不同媒介的嘗試,然而回國之後卻還是在繪畫或是版畫上創作,只是表現方式、視覺效果變了。為什麼那個時候沒有立刻進行裝置或者其他方面的創作?
譚:很重要原因就是從德國回來之後,我就去建設新的設計學科了。原來中央美院是沒有設計學科的。為此用了有十年時間,這一段時間我基本上是把繪畫都放下了,就做了一點版畫,更主要的是從事設計教育,直到2003年做副院長管理教學時,才又回到繪畫。在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探索新的工作方法。以往我拿起筆,就開始進行造型、繪畫,從無到有、完成自己的構思,這個工作方法是按照傳統的思維及方法進行的,我覺得不論作品有什麼新的構想,實際上已經帶有很多原來的痕跡,跳不出已有的框框,必須要改變工作方法,才有新的創作可能性。我覺得要創造一個新語言,或者新的表達方式,最重要的是創作過程要改,也就是方法的改變,由此產生的東西才會是新的。所以在這個階段,我很注重創作方法的實驗和思考。
我的繪畫方式和傳統是不一樣的,傳統方法是不斷地塑造,我是不斷地在覆蓋,或是破壞─我把它建立起來,我又將它破壞,一次又一次,最後,似乎是破壞成為主要表達的事。通過這個過程,最後產生出新想法、新結果的時候,是真正帶有自己的一種創造,這就是方法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我覺得那一階段對我來講,無論是繪畫,或是裝置、空間的作品,基本上都是按照這個思路去做。我的藝術是根據表達的內涵去選擇一種新的媒介和創作方法,而不是局限於一種語言、一種管道賦予它新的內涵。
譚平《無題》,布面丙烯,200×300cm,2016。(Amanda Wei Gallery提供)
典:您在德國留學時,因為接觸了新的環境,在方法和行為上做了新的嘗試;在平日創作時,則試圖透過改變方法來突破。您的創作包含空間、時間與精神狀態,甚至回憶也是您的創作靈感之一,這些已經和抽象或寫實主義、現實主義都拉開了距離,是更先鋒、更實驗性的。您怎麼看待自己的身分,是一個傳統意義的藝術家?或是抽象、先鋒、觀念藝術家?您希望觀眾怎麼理解您?您的職務,比如教學或管理工作,對您產生的影響是在創作方式,還是想法、概念上?
譚:我覺得就是「藝術家」。「抽象藝術家」是別人給我的一個符號定義,但實際上對我來講,不是很準確、也不是很重要。我的社會身分很多,是老師,教的專業跨度還很大,又從事管理,所以身分比較多元。
我特別喜歡教師這個角色,與學生們溝通,他們有很多想法,尤其是從年輕學生那裡可以獲得非常多的資訊,這是當老師特別重要的部分。我個人覺得管理工作是和現實社會接觸最為密切的,它會讓你的敏感性保持在一個很好的狀態。這些經歷對藝術創作的內涵能夠起到非常重要的影響,儘管我的作品是抽象的,但實際上它所反應的問題,包括觀念的表達,都和今天這個社會的發展緊密相連。
我以為,有很多寫實繪畫的作品反而更加形式主義,並非直接表達當下社會的狀況,而好的抽象繪畫會更直接。抽象繪畫的直接性特徵能讓作品和我的思想、身體、包括手,保持著特別密切的關係。觀念藝術很多時候是可以通過別人的手來完成的,也可以通過文字或其他間接手段去表達,但繪畫和你直接相關,它是有溫度和生命的。透過作品能判斷一個人的品格、個性,偶然瞬間的感覺,這些都是和我此時此刻的狀態有關。抽象繪畫具有永恆意義,它可以體現人的存在意義。
譚平《無題》,布面丙烯,200×300cm,2017。(Amanda Wei Gallery提供)
譚平《無題》,布面丙烯,100×120cm,2017。(Amanda Wei Gallery提供)
典:總的來說,您認為您的作品不止同時表現了您當下存在的狀態,也反映了您對當時生活的關照,同時它是有生命的,是能夠與您的生活狀態互動,可以讓觀者在看到您的作品的時候,透過作品瞭解您想要表達的生命感。您的繪畫作品經常有留白,看起來像是一個出口,或者可以呼吸的位置,有觀眾曾經反映這些出口讓他充滿了不同的想像,或者讓他的思想不完全被您控制,是一個能與您互動的空間。這樣的回饋是您預期的,或意料之外的結果?
譚:觀眾的反應對藝術家很重要。無論什麼樣的作品,包括抽象藝術,它都處於一種未完成的、開放的狀態,並不是說這個作品完成之後就結束了。研究我的繪畫作品,需要瞭解創作過程,一般在展出時會搭配記錄創作過程的影像。觀眾在看影片時,通常會思考作品究竟什麼時候會完成?才剛覺得畫面挺好的,就又被塗掉了;有的地方塗了很多層,有些地方從一開始就沒有畫到。對我而言,任何一件作品都在進行當中,只是在某一瞬間,我讓它停下來了。展覽的時候會有同時期的很多作品放在一起,能看到不同的切片,有的是在一個小時結束的,或是五天,有的是半年,曾經也有畫兩年半的。因為作品處於一個動態的狀態,對觀眾來說,判斷作品時就增加了困難度。我儘量不讓作品成為經典,我覺得,經典意味著作品的死亡。這是我對繪畫的觀念,我的作品都是與時間有關的。
典:您曾經說過,您覺得抽象藝術,或者您自己創作的抽象藝術,是更關乎直覺的,不論是藝術家的創作直覺,或者是觀者對作品直覺地感受。對您而言,在藝術創作當中,理性與感性的交互作用應該是由感性來發端,然後由理性來延續並完成嗎?在作品結束的節點,是讓理性來決定的,還是您在感性上覺得就到此為止?
譚:一般來講,在作品開始的過程中,我是特別強調感性的,特別是繪畫作品,「理性塑造」絕對不是我的創作方法,當理性開始作用的時候,我馬上就警惕起來。最終保留下來的作品,是通過理性來確定畫完之後,我會放幾天,覺得這個是可以停下來的才保留。關鍵在於這裡的「理性」是指什麼?理性判斷並非是畫面的結構、顏色、關係、平衡,而是我現在畫這幅作品是不是表達了我此時此刻的感受與今天社會變化發生的關聯。比如說,現在的世界充滿著衝突和不確定性,我的作品是不是能夠與它進行連接。我以往的作品表達畫面的靜謐感,或是禪宗的意境,這是「標準」的東方抽象模式,但今天的社會已經不是這樣了,如果再去表達這樣的主題,我覺得毫無意義,那就成了裝飾畫,它和我們真正的生活沒有關係,我覺得作品存在的意義就不存在了。
譚平《無題》,布面丙烯,120×160cm,2017。(Amanda Wei Gallery提供)
典:您剛才提到,作品的轉變不單只是在方法上的求新求變,您想要在作品中反映關照的社會現實問題。從這個角度來看,當我們回看您當時的創作,是能夠對當時的社會有所理解跟解釋的。除了社會狀態之外,您覺得您的作品與當時藝術圈整體創作的風格有什麼樣的關係?中國現當代的抽象藝術家熱衷於追尋東方語言,試圖將東方符號融入並創造新東方抽象,但是您似乎不追尋這些。
譚:不追尋,我覺得不真實。現在的東方已經不是曾經的東方了,可以說完全的東方人並不存在。從個體而言,現在的人即便從小生長在中國、受中國教育,但他學習的都不是傳統的內容。特別是改革開放以後,各種西方文化進入中國,我們受的影響、我們的很多概念都是來自西方的,包括我們的生活環境。很多藝術家都曾出國深造,他在學院裡所學的藝術語言,無論是方法還是思維方式,也都深刻地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包括中國現在的社會現狀,也是混合體。
我相信現在的中國是世界上最充滿著不確定性、實驗性的地方,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也是最有機會出現新的藝術可能性的地方,我是比較樂觀的。歐洲、美國曾有過最好的時候,但他們現在太穩定了,包括當代藝術的發生地─紐約,他們的社會本身沒有力量支撐當代藝術向更遠處去發展,他們被自己的社會模式限制了,但是中國的可能性還非常大,它的當代藝術一定是最新鮮的。所以我覺得東方元素是偽命題,在中國一旦新的藝術有所發生,它就不是東方的事,而是世界的事,從事藝術創作需要有這樣的觀念,即無所謂東方與西方,只要極為敏感準確地感受今天世界的衝突與演變,去與之答辯,把自己真正的東西做出來就好。
譚平《無題》,布面丙烯,120×160cm,2018。(Amanda Wei Gallery提供)
典:因此在您的作品當中,希望透過自己的角度來表達現在這個社會帶給您的豐富感、變化性、期待感。剛才也看到最新系列的作品跟以往的作品也有一些變化,在這一部分您是怎麼看的?新作品在創作方式或者是內容上有什麼樣的調整?
譚:我的新作品衝突性更強,表達衝突、對立、不確定性的感覺。我在處理作品邊緣的時候,有個願望就是「突破」。我有一種很強烈、希望突破自己的欲望。這是來自於內心的一種欲望,不是從形式方面的考慮,也不是簡單的創新問題。這個社會充滿各種衝突,是處在一個複雜的交叉狀態,它不僅僅是單一中美貿易之間的衝突,而是整體的。包括人的自身、內心、價值觀、世界觀,都處於衝突的過程中,那麼作品在表達的時候,就要把這個衝突在畫面中體現出來。當然衝突不是目的,是希望通過衝突能夠建立起自己的價值觀。
明年我計劃在美術館辦一場個展,現在工作室裡的作品雖然看起來已經很完整了,但其實它們都是未完成的,當它進入到空間之後,我會將畫面大幅度的擴張到牆面上。之前我有作品已經做了嘗試,只是幅度比較小。我覺得這些未完成的作品要找到一個特殊的空間,然後創造出作品與空間的緊密關聯,將來在牆面上的色塊會超過作品畫面上的色塊,讓作品延伸至空間,我很興奮,這可能又是一個新的突破。
現在事物的發生,都在一個世界關係之中,所以任何結論都不能局限於一個範圍內,它會牽扯到很多的方方面面,比如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國際關係,現在世界的複雜性遠超出冷戰時期,那麼當代藝術也應該一樣。當代藝術過去是採取一種刪除的創作方式,把不相關、沒有直接關係的事物去掉,走向簡約、純粹、明確。但今天的藝術是複雜的,任何一個觀念都需要通過非常複雜的詮釋才能準確的表達。所以,對於我的藝術,我希望通過多方面的解釋、給予更多的元素或是更多的線索,讓觀眾可以通過這些線索去更全面地瞭解我的藝術。
我的新作品一直處於未完成狀態,在今後每一次的展出,都會根據不同的空間有不同的延伸,這又可以形成一個新的觀念,就是這個作品永遠未完成,並且會隨著當時的空間、我個人的狀態,而發生不同的變化,它是一個會進化的作品。所以每次在新的空間舉行展覽,對這個空間的記錄就變得非常重要,將來這個背景文獻就會成為這件作品的真正版本,作品也會無止盡的豐富下去。這同時也是對作品價值的挑戰,比如說,進入到收藏者家裡,場景中充滿更多複雜元素的時候,它又會在那個空間生長起來,發展出專屬於那個空間的版本,這種不可預測性最大化了作品的生命力。

展覽訊息
魏畫廊Amanda Wei Gallery
台北當代藝博會展位號|B08
VIP預展|2019.01.17,14:00-19:00(憑邀請函入場)
公眾日期|2019.01.18-20
地點|南港展覽館1館4樓(台北南港區經貿二路1號)
萬永婷( 10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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