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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藝術保存專欄】數位工具是神隊友或豬隊友?聊數位保存自動化

【數位藝術保存專欄】數位工具是神隊友或豬隊友?聊數位保存自動化

在台灣,我們或許離專門致力於媒體藝術作品的修復團隊還有一段距離,但數位藝術作品檔案的管理與保存工作,自美術館典藏這類藝術開始一直是現在進行式。在藝術作品轉向數位的領域後,對於美術館已自成一套體系的藏品管理工作有什麼影響,是本文特別想提出讓讀者一起思考的主題。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句俗語對文化資產修護師來說尤其重要,還記得我的紙質修復師朋友談到工具時,是如何描述他對牙科醫療器具的喜愛,而X射線螢光光譜儀(XRF)還能告訴你肉眼所不能見到的金屬原子組成資訊;台北光華商場,也是電子資訊工作者採購工具的最佳場所,三用電表、防靜電鑷子⋯⋯等。藝術品的修護已經不是古物、書畫和水彩油畫的專屬權利,媒體、數位等科技藝術從類比到數位的影音層轉置和修護,再進一步進入數據層面的修護時,透過電腦軟體監看訊號的頻波與色域;由程式編碼所做的作品,更需要熟諳計算機結構、程式語言與編碼邏輯的專門人員來進行分析與維護。我們用於保存與修護藝術作品的技能與工具,必須隨著用於藝術創作的媒材發展與時俱進。

其實不只因為數位藝術作品,博物館才開始面對數位工具,博物館工作場域應用電腦科技早在民國70年代左右(註1)就發生了,當時因應個人電腦的普及,許多博物館開始採納數位化的典藏品資訊系統,登錄的形式從紙本索引轉換到數位資料庫,接著後幾年的藏品數位化和數位典藏,也是近20年發生的事情(註2)。在台灣,我們或許離專門致力於媒體藝術作品的修復團隊還有一段距離,但數位藝術作品檔案的管理與保存工作,自美術館典藏這類藝術開始一直是現在進行式。在藝術作品轉向數位的領域後,對於美術館已自成一套體系的藏品管理工作有什麼影響,是本文特別想提出讓讀者一起思考的主題。

科學檢測員使用科學檢測儀器分析畫作。 (RichardMcCoy,CC BY-SA 3.0)

一、藏品的入藏、登錄、保存

藏品管理系統在典藏品的整體生命歷程中扮演核心角色,這個系統不只是工作紀錄與部門溝通所需,更是每一間美術館以其獨有的典藏品,在經年累月的工作之下堆積而成的美術與媒材歷史資料庫。根據筆者所知,台灣採用的系統還同時管理作品入藏的審查程序和各式敏感資料,這些資料也作為檢視作品來源和交易的歷史證據。當代藝術作品側重概念,常採用難以穩定存在、具有時效性的媒材,提高了將作品機構化的困難度,同時考驗到媒材的保存,也挑戰登錄工作如何尋找最大化的標準語彙和結構來維持典藏品知識架構與詮釋資料的一置性。

藏品管理系統除了是藝術作品基本資料、創作理念與媒材的資料庫,也記錄和追蹤作品在庫房中的保管位置、保存狀態、展示與修護歷史等。在圖書資訊學門中,資訊系統的設計是一門極為專業的學科,確保圖書檔案的一致性和準確性,使書本能被查找與追蹤,更重要的,讓知識易於傳遞,Jon Ippolito曾在《Re-Collection: Art, New Media, and Social Memory》中寫道:「如果找不到,那等同於沒有保存。」(註3)由Getty發起的藝術品描述類目(Categories for the Description of Works of Art,簡稱「CDWA」)計畫(註4),便是以訂定藝術品描述詞彙為目的,然而CDWA標準並未滿足數位科技藝術作品的需求。總而言之,博物館和美術館中的藏品資料管理和藝術品儲存庫房的相關經驗與評析在國內鮮少被討論,更不用說對於數位藝術作品。

二、搬運、持拿與檢視數位藝術作品檔案

筆者過往遇過的美術館工作者,大致可以從數位素養,來分辨其對數位工具的信任態度,而這也會直接影響到機構中經手數位藝術作品的人處理作品檔案的方法與決策。或許你的機構正在考慮在管理系統中新增多個專屬於數位藝術作品的詮釋欄位,這些欄位過去並不存在,如一件錄像藝術作品影像的時間長度、解析度、檔案格式等,所謂的「metadata」。你會怎麼告訴系統設計者你的需求呢?你又怎麼釐清這些資料和作品生命歷程之間的關係呢?

數位藝術檔案雖然確實帶給蒐藏機構很大的難題,但如果能認知到數位的本質和妥善利用數位檔案的優勢,將能在短時間內對保存工作帶來極大的改善。這些基本卻關鍵的本質與優勢包含:可無損的複製、可被任何機器讀取、可編程批次處理。

歐盟「New Approaches in the Conservation of Contemporary Art」(NACCA)計畫(註5)博士生Claudia Roeck在其碩士論文「博物館中的數位影像作品保存:從藏品徵集到庫房的自動化流程建議」中(註6),以英國泰特美術館(Tate Modern)為主要訪查機構,分析其數位影音作品的入藏與保存機制,比對數位保存領域所認為的最佳方案,特別點出其中能有效利用數位檔案本質以自動化來精簡人力,同時提高準確度的部分。Roeck的訪查從作品檔案的收存、搬運、轉移、詮釋資料記錄、長期保存一直到再展示,將這個流程中廣泛使用到的數位工具和資訊系統一一列出。在資料層面以「TMS」(註7)為核心系統,以開放檔案資訊系統(Open Archival Information System,OAIS)(註8)架構為基準,搭配「Writeblocker」、「Bagit」、「Archivematica」、「Binder」、「FFmpeg」、「Mediainfo」來完成數位檔案的汲取、轉移、後設資料檢視與展示準備。

一個USB連接埠的防寫盒。(jon crel,CC BY-ND 2.0)
  1. Writeblocker(防寫盒)是搬運人員的手套,在檢視或搬運的同時不留下任何痕跡與降低所有可能損害作品的風險。
  2. Bagit是藝術品搬運人員,在轉移檔案的同時檢驗雙邊的數位檔案較驗合Checksum(註9)來告訴你檔案已經完整無缺的從A點移動到B點,也生產記錄報告。更進階的,針對電腦或軟體藝術作品,會採用Bit-curator來完成檔案搬運的工作,製作整座電腦數位環境的一比一位元副本。
  3. Archivematica是庫房的監視器和溫溼度監控器,管理所有儲存在資料庫中檔案的狀態,並搭配其他外掛軟體,定時複查較驗合,預防任何意外造成的檔案毀損。
  4. Binder則是庫房和藏品管理系統的溝通員,專門為了連接TMS與Archivematica所開發的外掛軟體,能透過TMS中告訴你數位檔案的metadata,同時也能以資訊圖像化的形式,告訴你不同檔案副本之間的母子關係。
  5. 其他諸如FFmpegMediainfoHxD等等都是修護師的放大鏡與檢測儀器,提供技術組成層面的剖析,察覺作品metadata不合理之處進行調整與修正,來維護影音內容的完整性。
MediaInfo能產生比作業系統預設更多的數位檔案後設資料。(陳禹先擷取提供)

這些工具,除了TMS為商用軟體以外,皆為開放原始碼軟體(簡稱「開源軟體」),開源軟體具備免費使用、原始碼開放、程序透明、社群維護等有利於長期保存的優點,缺點則有較不穩定、技術門檻較高,但由於其開放性,盡可能採用開源軟體已成為數位保存領域的常規。

另外談到數位檔案的長期儲存時,任何一位資管專業訓練者,都會告訴你必須有至少三組備份、由兩種不同儲存媒介(例如硬碟、光碟片、LTO磁帶),並且異地存放來防範天災人禍。美國NDSA協會在2013年提出「The NDSA Levels of Digital Preservation」,建議蒐藏機構從以下五個面向規劃數位保存:1. 數位庫房與地理位置;2. 檔案較驗與資料完整性;3. 資訊安全;4 .元資料;5. 檔案格式。每一個面向又各自分為四個從簡到繁的層級,越是繁複則耗費越多的金錢與人力成本,但也能得到越高等級的保存,降低對檔案的危害風險。(註10)

LTO磁帶,Purple LTO Ultrium 2 cartridge。(Austinmurphy,CC BY-SA 3.0)

三、機構協作的跨領域與自動化

這套數位保存架構不僅只在泰德美術館中使用,越來越多的西方博物館也以這套系統為目標,因應各機構的組織規模、經費規畫而處在不同的進程。Claudia Roeck在她的研究結論中,寫下了不少的建議,以下僅列舉出適合國內開始思考的重點:

  • 將藝術作品檔案與日常工作資料儲存在同一個資料庫中是極不妥當的。
  • 規劃一個大型的數位庫房是一個複雜的計劃,並且必須考量到現在與未來皆能執行與維護的成本。各機構的IT人員,通常能給予很大的幫助,但也需耗費時間與IT部門溝通以取得共識。
  • 機構必須考量工作流程中可以自動化的部分,並且設定工作流程標準以符合自動化的需求。

雖然國外的月亮並非比較圓,但在台灣,幾乎所有的蒐藏機構都在政府的採購規範之下,使用同一套、由同一間公司所設計的藏品管理系統,據筆者所知,該系統並非有計畫地考量藝術品的博物館工作本質而設計,各種功能以疊床架屋的資料結構增生且互不溝通,要提升到能與其他系統串聯勢必要耗費極大的溝通與系統再製的成本。

四、開始你學習數位工具的第一步

回到最初提到的,如何在藏品管理系統中管理與記錄數位藝術作品檔案的欄位設計?由人工一一打開數位檔案的「內容」欄位,檢視其技術資訊再一一鍵入,凡遇到不適用的欄位再通知系統人員幫你新增欄位,待幾週後新增完成再繼續工作,會是一個好的方法嗎?

我們在短期內可能沒有機會改善藏品管理系統,但我們可以停止使用複製貼上來大幅度降低數位檔案保存的風險,例如人為的誤刪、臨時的斷電、極低的數據運算出錯機率、網路攻擊等等,都有可能危害到現在正儲存在共用硬碟中的作品檔案。而數位保存的自動化,也建立在整套數位保存系統能彼此溝通的環境下,是一個極大的工程。自動化不代表無須人力完成,就像一個工廠的流水線,還是需要人力監控與操作這些工具,讓簡單且重複的任務交給機器,一方面排除人工輸入資料的出錯機率,也讓人力能實際費心在需要細心辨別的藝術語彙上。

希望這篇充滿專業術語、看似發錯地方的文章(或許應該發表在圖書資訊平台),能引起機構內外讀者的好奇,帶著這些術語和你那來自資訊工程背景的朋友聊聊,學習以對待物質媒材作品同樣的態度,開始對待數位檔案的第一步。


註1 吳紹群,《博物館館藏管理系統之研究:以鴻禧美術館為例》,國立政治大學圖書資訊研究所碩士論文,周功鑫指導,2001。

註2 中研院最早在1998-2001年間執行數位博物館專案計畫,接著2002-2012年則執行三屆的數位典藏與學習國家型計畫,全台許多博物館、美術館、地方館舍幾乎都在這期間進行藏品的數位化工作,並成立其數位典藏網站,可以參考典藏台灣計畫成果網站

註3 ”If You Can’t Find IT, IT’s Not Preserved.” 原文收錄於該書第六章第6章Death by Institution:Rinehart, Richard, and Ippolito, Jon. Re-Collection: Art, New Media, and Social Memory. Massachusetts: MIT Press, 2014, p. 77。

註4 中央研究院數位文化中心領導團隊的陳淑君研究員,曾帶領中研院「後設資料工作組」團隊將內容翻譯為中文,也逐年參與全球CDWA小組的年度會議,討論有關類目的調整與更新。可以參考:陳淑君,「藝術品描述類目」,《圖書館學與資訊科學大辭典》,2012年10月。

註5 NACCA為2017年由歐盟國家發起的研究專案,旨在針對當代藝術作品保存維護的新面向,進行學術性的研究與實務訓練,計畫規模共串連了11所研究型大學和15位博士級研究生,目前這15位研究生已經陸續畢業,並在全球各大美術館任職或提供私人服務。

註6 Roeck, Claudia. Preservation of Digital Video Artworks in a Museum Context: Recommendations for the Automation of the Workflow from Acquisition to Storage. HKB, 2016.

註7 由總部位於美國的公司「Gallery System」所開發的「The Museum System」(簡稱「TMS」)藏品管理系統,廣泛地被英語國家的博物館、美術館採用。有關此系統的利用情形,可參考註1文獻的第五章。

註8 開放式典藏資訊系統(Open Archival Information System,OAIS),在2003年由國際標準組織(ISO)發佈,近年來已被廣泛地接受與使用於社會記憶機構檔案的長期保存。其所涵蓋的架構包含:擷取(Ingesting)、行政管理(Administration)、保存計畫(Preservation Planning)、檔案儲存(Archive Storage)、資料管理(Data Management)、資料存取(Access)等六項要素所構成。

註9 Checksum中文為「較驗和/核對和」,透過MD5、SHA-1、SHA-32等標準化的方程式,運算出一個數位檔案的唯一代碼,每一個檔案只要在位元層級稍有改變,則會產生不一樣的較驗和。其在美術館中的應用,可以參考我過去發表、收錄在「ARThon松學校」「科技藝術典藏 系列講座二:微觀與巨觀的保存方針到再生」

註10 National Digital Stewardship Alliance(NDSA)由美國國會圖書館數位保存計畫在2010年成立,2013年推出數位保存階層 (The Levels of Digital Preservation),很快被各機構採用作為規劃短期至長期數位保存架構的指引,該系統也在2020年的國際數位保存日獲得數位保存獎項。詳細可以參考官網介紹

陳禹先( 4篇 )

獨立研究者、媒體藝術保存維護師和三隻貓的鏟屎官。研究生時期因感嘆數位文化消逝之快而開始研究數位科技產物的長期保存議題。現為數位藝術基金會科技藝術典藏基礎計畫主持人、陽明交通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博士生,曾於香港M+博物館擔任數位與媒體藝術副修護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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