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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心蓉專欄】博物館的更新定義表決前夕的解讀與剖析

【黃心蓉專欄】博物館的更新定義表決前夕的解讀與剖析

Decoding and Analyzing, On the Eve Before New Museum Definition is Unveiled

博物館畢竟不是真的被時間封印的場域,不管新定義通過與否,只有打開內在力量,證明自身價值,才能確保從現在到未來,社會大眾永不斷線的正視及珍惜。

博物館新定義的表決本來是2019年9月國際博物館協會(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三年大會的重頭戲,不過由於新定義從公佈到表決只有一個月左右,各方紛紛爭取更多細緻討論的時間,伊朗和以色列還首度一笑泯恩仇地同一陣線主張延後,最後大會依壓倒性多數票決議暫緩,待2020年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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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新定義的表決在2019年國際博物館協會三年大會上鎩羽而歸。(攝影/黃心蓉)

但京都一別,恍若隔世。數月後新冠疫情爆發,迅速波及各大洲,將近90%的博物館不得不暫時閉館,因門票收入雪崩式下滑,富有如美國紐約現代美術館(Museum of Modern Art)、大都會美術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等也不得不減薪裁員,最悲觀的預測甚至估計經此重擊,全球有近13%的博物館將永遠關上大門;然而即使百年大疫來襲,許多博物館在慘淡經營中仍不忘奮起支持「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運動,不但英國博物館學會(Museums Association)聯合其它團體發表反種族聲明,表示「我們國家的歷史與遺產是對抗種族主義與歧視的寶貴工具」,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還甘冒大不韙,挪移博物館創辦人史隆爵士(Sir Hans Sloane)的半身像至有關大英帝國殖民、蓄奴主題的展櫃。史隆爵士富有的妻子是亞買加甘蔗田的繼承人,甘蔗種植所獲利潤多建立於廉價勞力上,館方認為以「奴隸主與收藏家」重新標籤史隆爵士,是勇於面對醜陋事實的作法。持反方意見的鄉民則在社群媒體開炮,猛批大英博物館趕搭覺醒(woke)列車的舉動過度政治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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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英博物館創始人史隆爵士半身像,現藏大英博物館。(攝影/Osama Shukir Muhammed Amin FRCP(Glasg),CC 4.0)

紅塵世界風雨飄搖,協會內部同樣也是動盪不安。按原定期程,國際博物館協會應在年中就博物館新定義正式進行投票,不過博物館人並沒有迎來引頸期待的開票結果,反而陸續收到國際博物館協會主席、執行理事會(Executive Council)兩位委員及「博物館定義、展望與前景委員會」(Standing Committee for the Museum Definition, Prospects and Potential,簡稱「MDPP」)六位委員掛冠求去的訊息。短短幾周之間,協會流失九位重要幹部,辭職幹部的公開信更直言不諱點名新定義協商過程中的諸位幕後「黑手」。原來早在京都看似和平理性的氣氛中,對峙已然暗潮洶湧。

MDPP萌芽於國際博物館協會2016年米蘭三年大會,十位由執行理事會任命的MDPP委員旋即馬不停蹄地至各國展開諮詢、舉行工作坊,再根據所收集的回饋及269位投稿者的內容,融淬出五個新定義的版本。雖然此時有兩位MDPP委員因為無法達成共識,決定退出,但執行理事會仍順利地從五個版本中選出一個,於2019年7月底宣布。

2007年原定義:

博物館是為服務社會及其發展所永久設立的非營利機構。博物館對大眾開放,以取得、保存、研究、詮釋與展示人類及環境的有形和無形遺產,達成教育、研習與娛樂等目的。

A museum is a non-profit, permanent institution in the service of society and its development, open to the public, which acquires, conserves, researches, communicates and exhibits the tangible and intangible heritage of humanity and its environment for the purposes of education, study and enjoyment.

2019年新定義:

博物館是一個讓過去和未來進行關鍵對話的空間,具有民主性、包容性和多音性。博物館面對並處理現在的衝突與挑戰,為社會信託保管文物標本,為未來世代保存多元記憶,並確保人人對遺產享有同等權利和同等近用。

博物館具可參與性和高透明度,且不以營利為目的。它們與各種社群/為各種社群積極合作,進行收藏、保存、研究、詮釋、展示和增進人們對世界的了解,旨在對人類尊嚴、社會正義、全球平等及地球福祉做出貢獻。

Museums are democratizing, inclusive and polyphonic spaces for critical dialogue about the pasts and the futures. Acknowledging and addressing the conflicts and challenges of the present, they hold artefacts and specimens in trust for society, safeguard diverse memories for future generations and guarantee equal rights and equal access to heritage for all people.

Museums are not for profit. They are participatory and transparent, and work in active partnership with and for diverse communities to collect, preserve, research, interpret, exhibit and enhance understanding of the world, aiming to contribute to human dignity and social justice, global equality and planetary wellbeing.

MDPP也許曾經考慮過新定義可能引發的辯詰,但絕對沒有想過博物館界如一石驚起千層浪般的激烈反應:叫好的人固然不吝掌聲,肯定國際博物館協會直球對決現世問題的野心;但批評新定義太過意識形態、比較像願景而不是定義、矮化博物館核心功能的聲勢更是浩大。尤其博物館為非營利組織,對預算波動十分敏感,憂慮去掉教育一詞、以後無法取得社會教育機構補助,或語意不清、很難設定及證明達成績效評鑑指標的博物館美術館比比皆是。如俄羅斯博物館學者力主認可典藏、研究與保存重要性的2007年版定義是俄羅斯博物館的護身符,一旦新定義獲承認,此後官方金援或將只限於館內所謂公共性的活動。儘管雙方隔空交戰,當初圈選新定義的執行理事會卻沒有任何嘗試釋疑的動作,甚至照公開信的說法,執行理事會已經在歐洲國家的強力遊說下,準備與新定義切割。在京都的舞台上,執行理事會確實一言未發,也遲遲沒有延長對MDPP的委任。 

2020年初,執行理事會委任了新一屆的MDPP,稱為「MDPP2」,人數增為20人,其中包括曾經公開反對新定義的博物館人以求平衡。與此同時,許多國家委員會及專業委員會也開始在成員間廣發問卷、舉辦座談,希望能夠徵求更全面性的看法。3月,在法國的邀請下,26個國家委員會及12個專業委員會以書面文字或現場報告表述所在委員會的總和想法。除了厄瓜多爾國家委員會極力贊成、另有幾個委員會表示未有結論外,絕大多數的委員會經過半年沉澱還是對新定義有不同程度的保留。最大的反彈來自於對博物館角色模糊化的不滿,「多音」、「地球福祉」似乎完全無法彰顯博物館的特性,也有不少發言是和博物館無力在政治事務上表態,或教育人員未來定位曖昧相關。雖然MDPP2再三申明願意傾聽與修改,但MDPP2和執行理事會的互動卻一直不見改善,終於導致一連串指責國際博物館協會拒絕與時俱進、放任暗巷遊說的出走。

事實上,博物館定義最初只是國際博物館協會審定入會者資格的門檻,純屬會內私務。但自從個別國家在訂定法律或給予經費時採納國際博物館協會的文字,定義就上升到另一個層次。平心而論,博物館類型繁多,處境各異,「千人一面」型的定義的確很難落筆。此外,國際博物館協會還編有倫理守則(Code of Ethics),是與定義一樣關鍵的文本,各館也有自己的使命宣言,兩者都能用來規範與承諾,畫出比定義更大更理想的圓。即便是倫理或宣言沒有明言之處、各館理應也有自主空間,如前述大英及同儕博物館在「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中選擇發聲,就是出於對現實民意的即時偵測,而不是任何手冊的制式導引,所以歷來博物館定義增刪幅度一向有限。 

2019新定義引發如此凌厲的爭辯,一方面是因為更動過大,直觀上不符合以往尺度,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解讀實在太過兩極,難以折衝:有擔憂條件抽象、以後滿足博物館定義單位將會大增的,也有擔憂「民主」、「社會正義」等詞彙讓極權國家博物館通通自動喪失「館籍」的;有堅持博物館失去特點後很難在資源分配中脫穎而出的,也有堅持入世的博物館更容易獲取民心贏得贊助的;有懷疑歐洲博物館還保留19世紀老大心態因而抗拒新定義的,也有懷疑新定義「保存多元回憶」及「與各種社群合作」是為歐洲博物館留住掠奪文物埋下伏筆的……。兩極式的解讀投射了不同立場博物館人的關注視角,也反映了在漫長的溝通路上,同志仍須多加努力的必要。

幾經波折,「博物館定義、展望與前景委員會」(現改稱「ICOM Define」)終於在今年再度淬鍊出新定義的五個版本,並從中選出A、B案,交予國際博物館協會的諮詢委員會(Advisory Body)投票。由各國家委員會、專業委員會主席們組成的諮詢委員會比起上次的執行理事會,顯然更能反映多元民意。兩案票數非常接近,不過最後是由沒有提及「自然遺產」的B案勝出,將在8月的三年大會中進行最終輪表決。

2022年國際博物館日及國際博物館協會3年大會的主題皆為「博物館的力量」(The Power of Museums)。(© 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

2022年B案: 

博物館是為服務社會及其發展所永久設立、不以營利為目的的機構,博物館研究、收藏、保存、闡釋與展示有形與無形遺產,向公眾開放,具有可及性與共融性,且致力促進多樣性與永續性。博物館以符合倫理、專業的方式營運與交流,並在社群的參與下,提供教育、娛樂、反思和知識共享的多種體驗。

A museum is a not-for-profit, permanent institution in the service of society that researches, collects, conserves, interprets and exhibits tangible and intangible heritage. Open to the public, accessible and inclusive, museums foster diversity and sustainability. They operate and communicate ethically, professionally and with the participation of communities, offering varied experiences for education, enjoyment, reflection and knowledge sharing.

若與2007年、2019年版相較,B案恢復了2007年版中的永久(永遠)、教育和娛樂,另外加入了永續、反思、知識共享、倫理和專業。但專業指涉為何,目前尚不明朗,初步推測應是對博物館人的操守期許,而非證照要求;B案還保留了2019年版中的參與、可及性(近用)、包容共融、多元多樣及不以營利為目的等多項元素,其中,「不以營利為目的」(not-for-profit )在2019年版中較少受到注意,卻值得深究。一般來說,在有非盈利組織法的國家,非營利組織(non-profit organization)(2007年版)的法人身分必須登記才能取得,以便享有賦稅優惠等福利,不以營利為目的則可以是任一組織的自訂目標,不過日常生活中兩者也有混用的趨勢,國際博物館協會是否有意藉此修改擴大徵集會員,還有待8月大會的進一步說明。

今次三年大會地點的第一順位城市是具里程碑性質的埃及亞歷山卓(Alexandria)。亞歷山卓素有史上第一個博物館所在地的美譽,也是國際博物館協會第一個取得三年大會承辦權的非洲城市,意義不凡:可惜埃及在籌備十個月後宣布放棄,改由第二順位捷克布拉格接手。從現有議程來看,會中焦點不僅有接受或拒絕新定義的表決,還有公民社會、博物館與領導力等的檢視,可見無論館方如何企圖保持中立,民心所向、周遭環境對館務依舊有巨大的衝擊,特別是在呼應新出爐「博物館觀察治理管理計畫」(Museum Watch Governance Management Project)報告的領導力議題上。2020年至今,中歐已有數間公立博物館館長因為理念與執政黨不合而遭解聘,無經驗或有散布仇恨言論之嫌的人反而出任高職,由國際博物館協會資助完成的調查報告稱政府干預程度之高,「令人震驚、近乎荒謬」,報告建議博物館界應發展文化治理守則(cultural governance code),以祈減低外界干擾,給予博物館充分成長的契機。博物館畢竟不是真的被時間封印的場域,不管新定義通過與否,只有打開內在力量,證明自身價值,才能確保從現在到未來,社會大眾永不斷線的正視及珍惜。

建於西元前的亞歷山卓博物館(Alexandria National Museum)其實以研究院與圖書館的工作為重。(公共領域)
黃心蓉(Patricia H. Huang)( 42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