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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慶岳專欄】建築的態度:戰後台灣建築師群像系列九:謝英俊

【阮慶岳專欄】建築的態度:戰後台灣建築師群像系列九:謝英俊

謝英俊的建築是什麼?概括的講,就是建立居民可以參與的建構模式,讓蓋房成為一個開放的參與過程,而不是只有買賣的行為。

【簡歷】

從事多年營造工作,再重回建築設計,使他能掌握建築與產業的關連,並萌生永續建築的想法。921大地震後進入日月潭邵族災區,以在地材料與簡單工具帶領族人自力造屋。2004年起於河北、河南推動農村生態建築協力造屋,2008年協助汶川大地震的羌族災民重建村落。

四川省茂縣楊柳村羌族村落重建時的謝英俊。(謝英俊提供)

【概述】

謝英俊操作建築注重工法簡易、造價便宜,配合運用自然物理環境(採光、通風、隔熱等),也觸及社會弱勢者(邊緣族群、低所得者等)的居住權問題,尤其思索全球化過程中,弱勢者如何應對被資金與技術傾軋的雙重壓迫,因此面臨被社會邊緣化的問題。謝英俊不反對建築工業化,但也同時提出他的修正意見,首要是「簡化構法」,考量現代構築技術的不斷難度化,以及對特殊專門工具的持續依賴,間接剝奪了弱勢者參與構築的自主權力。其次是「開放建築」,強調專業施工與在地勞動技術的對話必要,維持自主有機調整的可能性,也就是在全球標準化的大趨勢下,顧及單一家戶能自主微調的權力。921大地震後謝英俊與邵族部落一起重建家屋,最引人處在於面對快速機械化的世界,仍然堅持對個體勞動力的尊重,相信在自力自助與適度鄰里換工互助下,單一個體或家庭依舊可以建造出自己的家園。

邵族家屋重建。(謝英俊提供)

【阮慶岳╳王增榮談謝英俊】

無法定位的建築師

阮:謝英俊完成邵族部落重建以後,建築界不知道該怎麼定位他。那麼,謝英俊究竟代表著什麼呢?我在這裡先拋一些可能:一,他是現代主義的批判者與革命者?也就是,謝英俊對現代主義到底是支持還是反對?是力挺者還是挑戰者?二,他強調弱勢者可透過自力造屋得到擁有家屋的權利,這裡面有對社會主義嚮往的態度,那他是懷抱社會主義的理想者嗎? 

謝英俊的建築是什麼?概括的講,就是建立居民可以參與的建構模式,讓蓋房成為一個開放的參與過程,而不是只有買賣的行為。之前他做客家文化中心,以及在新竹園區做科技廠房,直到1999年進入災區帶著邵族的老弱婦孺重建家園,才確認他為何做建築以及建築要往哪裡走的脈絡。汶川大地震後到四川楊柳村幫羌族重建村落,我覺得這是邵族家屋重建之外,另一個謝英俊重要的作品,這同樣是讓羌族住民參與構築的作品。

謝英俊強調居住者跟設計者主體的平行存在,專業者作為必須有限制,把一些構築作為交給居住者。因此他選用施工容易的輕鋼架,因為重量輕不需用到大型機具或特殊設備,他的建築作為放在如何設計這樣的系統、以及怎麼與居民的勞動力結合。謝英俊最初想要改造廣大的農村,卻逐漸退守到災區和沒有人願意去的偏遠地方,也就是只能到開發商、政府不想要碰的地方,而且常常落到只是蓋幾戶,但他還是興致很高的上山下海。

邵族家屋重建配置。(謝英俊提供)

王:你講謝英俊時,我腦裡閃過兩個人:柯比意(Le Corbusier)與坂茂(Shigeru Ban)。這兩人也都具有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成份。柯比意曾在1910年代推出多米諾系統(Domino System),對象是處於弱勢的工人階級,這是一組兩層的水泥預鑄構架,人們可以搭配預製的外牆配件,組裝出自己想要的居住空間,透過量產壓低房屋成本,這是柯比意的社會關懷與資本主義手段。

模板建築的社會關懷

阮:這應該就是謝英俊的骨架和信仰,但是這路線走到1920年代就卡住。後來只看到在社會主義國家,像是蘇聯、中國、北韓這些地方,以國家力量大批量化生產,提供固定的版、牆構造,可是當這些國家開始接受市場運作機制,這個系統也通通放棄了。

王:統一規格的量產,有一個矛盾特性,就是既合乎人性也反人性,所以它比較像中途性質的策略手段,不適合作為終極的目標。

阮:所以,你認為這過程中的所謂量化,雖然可以節省成本、化約很多事情,不過因為作為對應的人,卻是不可能被標準化,所以不能用這樣簡化的答案去回答?而柯比意的系統過去一百年走不通,所以你認為謝英俊也是走不通的?

王:我不敢這樣說,但你提到尼泊爾的案例,謝英俊堅持把他生產的輕鋼架系統,跑一趟遠路運送去現場,這動作我讓我覺得他不夠理智。柯比意也曾在一個小住宅作品裡,因為評估有經濟效益地使用混凝土或鋼構造,他就採用類傳統的材料像木材、石頭等,來蓋出非傳統建築形態的住宅,我認為這才是現代主義的因地制宜精神。謝英俊在尼泊爾好像忘了這一點,變得太一廂情願。

阮:從成都千里迢迢把材料送過去尼泊爾,謝英俊當然能夠判斷這是否理智,那他所以還要堅持如此的原因,你覺得又是什麼?

王:在那個價值取捨裡面,應該隱藏一個黑箱,不太能夠被理解的。這原因絕對不只是價格,是價值觀。

阮:那你覺得可用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或用左派/右派,來區分他的作為嗎?

現代主義與社會主義的交錯

王: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社會主義跟資本主義的彈性整合,我認為這是謝英俊在做的事情。他很適合活在1920年代。

阮:但是,那年代的許多建築師都有這想法,只是他們並不涉入生產系統,也不提供材料以及允許參與式的構築方法。這些關鍵角色的生產系統,後來反而移給資本家或政府來操作所有的生產與供給。謝英俊的特殊,是不但延續了這理念,還是材料系統的設計者與提供者,這角色是柯比意他們沒有介入的。

邵族家屋重建。(謝英俊提供)

王:但是,我提柯比意作例子,就是說謝英俊堅持要使用自己的產品,也說明他的彈性跟柔軟度不見了。當他堅持使用自己品牌的產品,他已經拒絕地方可能刺激他創意的潛力,所以這等同在詆毀他的理想。在邵族部落我看到他有創意的機靈,我認為這也是謝英俊到目前為止的最高峰之作。因為那裡面需要的材料、技術,供應路徑都很短,沒有情緒與個性的堅持,所以他的理智狀態很飽滿,後面有些作品,我覺得理智上不夠飽滿。

阮:基本上,我們都同意謝英俊的核心理念,是帶著柯比意的早期現代主義理念,也攜帶20世紀初期想透過量化生產,來解決勞工住宅問題的企圖心。但不一樣的是,他想要自己扮演供應者,取代政府跟資本家角色,想把建築師、資本家、政府的角色,統合在他一人身上,這當然注定會失敗。

王:一定會失敗。因為這樣一來,資本主義的負面性,會潛入他的理想內。

阮:他雖然堅守現代主義的初衷,但是不管怎麼看,都是忽左忽右,既做社會主義的理想、也做資本主義的事情,這畢竟很奇怪。

王:現代主義到美國這個資本主義大本營後,很快就往右傾靠,現代主義建築本質上的社會主義精神,我相信他也知道,但是他怎麼會在堅持量產時,讓自己那麼直接地掉入資本主義的框框?有點不解。

邵族家屋重建。(謝英俊提供)

進入山林,也需回到城市

阮:為什麼你會在謝英俊身上看到坂茂?

王:坂茂腦裡很清楚地把左放在左邊,把右放在右邊,他就是我所說的當代類型,我不認為今天有可以回到純左或純右的人。

阮:就是把為資本家服務跟為社會服務的作為,分開來思考與處理。

王:坂茂可以在台南設計尺度巨大且具有紀念性的美術館,在福島地震及海嘯時,他也馬上進駐提供服務,但他很清楚那些工作是暫時的。

阮:謝英俊出發的理念,不是為了地震或天災設想,但我們漸漸發覺他的作為,好像都跟天災有關,他的戰線因此退到跟地震、少數民族、貧窮與山區的連結。

王:我認為是因為他懶惰,他已經熟悉這樣的生產模式,在這樣的模式下,他可以避免面對資本主義、面對真實的社會。我很希望看見謝英俊進城,不要老是在荒山野嶺做建築,進城看看怎麼面對城市。

阮:你覺得他現在提出的答案,並不能通過這個檢驗?

王:如果離開與救災有關的房子,我對他作品的評價不高。我看他在六堆客家園區的幾個傘狀結構,設計裡看得出值得尊敬的動機,他似乎想從現代主義的理性結構觀念裡,尋求一種超脫俗套的解答,但成果仍是停留在實驗狀態,並不夠完整。

阮:謝英俊的作為必須放在一個極大的系統下看,可能像他以前常說要做10萬戶,要有10萬戶才能成就意義性,就好像材料運4,000公里去尼泊爾,結果只建幾戶,完全不合理,如果是10萬戶就可以成立,因為整個量可以支撐這個作為。現在數量支撐不了思考,那也是早期現代主義想透過大系統回答的態度。現在建築師卻已經退縮到只能回答單體建築,只能去雕刻象牙或鑽石一樣的建築體。

王:台灣的建築界滿可憐的,我們目前所談到的建築師,都還只是在企圖脫離現實俗套的狀態,而且這些人並沒有成功,其他更多的建築師,根本就是仍然在摸索狀態,只懂得修飾得越來越端莊。

四川省茂縣楊柳村羌族村落重建。(謝英俊提供)

脫離「無我」的迷思

阮:你舉坂茂為例,是希望謝英俊未來要像他一樣左右逢源?災區重建時有理想性,商業目的也用不排斥?

王:沒錯,極端的理想性不切實際,坂茂的例子說明折衷的必需,謝英俊可能只能這樣做。

阮:坂茂跟謝英俊兩人都去災區,謝英俊也做過美術館,但是我們在謝英俊身上,還能見到對古典現代主義的忠誠信仰,坂茂根本沒有啊。

王:坂茂把左、右兩個理想切得很清楚,油水分離,各用不同的態度去應對。謝英俊是油水不分,因此作品常常處在半實驗的狀態,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他有力量,但是好像仍沉溺在現在這種輕易的成功,沒有企圖出深山,還是躲在少林寺裡面。在建築裡談無我是矯情的,因為建築設計者無法擺脫主導的角色,這角色是沒有辦法抹滅的,像馬克思論述常說時代超越個人,這是很矛盾的,沒有個人的行動哪來社會?謝英俊在生產這些建築構架時,那個「我」就是他自己,這是很中性的問題,也是很技術性的問題。

阮:你把有我無我分開談論,這和他一直在講的互為主體,就是主體不互相排斥,其實是不同的。

王:沒有自我,拿什麼去跟「他我」作出「互為」?所以這不是無我,是有兩個我,這不是單一中心,是多核心。

阮:謝英俊的互為主體論述,其實並沒有完整說服他人,現在還是被認為是無我,而這樣說甚至是在批評你沒有主體。 

王:雖然對建築有不同看法,但我對謝英俊還是非常尊敬的,不過也不希望他一直跑到深山裡頭,我想知道在城市裡,他能夠有多大的能量。

阮:確實。這樣對談其實討論不完謝英俊,譬如還可以討論大系統跟小系統的關係,也可以探討他以「適當科技」,來批判此刻盲目追求高科技的態度,還有他對現代部落的想像,但是今天沒有時間繼續深入,有點可惜。

阮慶岳( 17篇 )

小說家、建築師、評論家與策展人,為美國及臺灣的執照建築師,現任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教授。著作有文學類《神秘女子》、及建築類《弱建築》等30餘本,曾策展「2006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臺灣館」,並獲臺灣文學獎散文首獎及小說推薦獎、巫永福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2009亞洲曼氏文學獎入圍,2012第三屆中國建築傳媒獎建築評論獎,2015中華民國傑出建築師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