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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寶成專欄】技術的政治與政治的技術:區塊鏈作為交鋒地帶

【張寶成專欄】技術的政治與政治的技術:區塊鏈作為交鋒地帶

【Column by Zhang Bao-Cheng】The Politics of Technology and The Technology of Politics: Blockchain as a Place to Cross Swords

政治領域的本質是權力,不是暴力。施暴者在不顧對象意願的情況下,毀其肉身和精神,而掌權者卻能使對象甘願為己做事,甚至自毀肉身和精神也在所不惜;因此,意識形態至關重要。意識形態的最大特色,就是讓對象認為自己具有主體性,說出來的話是自己細想過的,做出來的事是自己深覺重要的。要達到這個目的,有必要用一套當事人熟悉的話語。在政治行動者眼中,「區塊鏈」——包括Web3、NFT、加密貨幣等整個大封包——也可以是這樣一套話語。

一個多星期前,幣圈又一次度過了「披薩日」,各大社群都舉辦了披薩派對。披薩日的典故是這樣的:2010年5月22日,程式設計師Laszlo Hanyecz用一萬枚比特幣買了兩張披薩,這是第一筆比特幣實物買賣。回溯歷史,關於比特幣的基礎,我們還可追到2008年10月31日中本聰發佈的白皮書。

技術的政治

每一項偉大科技的誕生,總被後人不斷追憶。然而,就其問世的時空和後來的使用者及使用方式而言,卻各有脈絡、各懷鬼胎。

「披薩日」的小典故如此可愛無害,卻也不是沒有話要說:區塊鏈代幣在現實世界能夠完成交易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代幣只能用來交易嗎?我們知道,它也可以成為不以交易為目的的聲譽指標和經歷憑證。至於中本聰發布白皮書的時間,則對應了一場席捲全球的金融危機,白皮書名「點對點電子現金系統」因此意味著繞開失能政府、國家權威,乃至各種中心化權力的必要性——那麼,危機過後的承平時期呢?我們能避免中心化權力到什麼程度?

技術的來處與去處,在現實中充滿角力;關於技術的故事,也總是滲透著說書人意圖強調某事、證成某立場的慾望。但技術本身呢,是否為中立的?

首先,我們不應該把技術想成一個「物件」或「工具」。如果只是物件或工具,當然會因為跟使用者分屬不同個體,所以具有獨立性。然而,當我們說「你技術很純熟」或「他的技術很糟」時,卻包括了對物件的各種使用方式。因此所謂的技術,更類似一個物與人連接的通道,其中有許多動態。

純就物件或工具本身,特別是其構成原理而言,中立性是有的。區塊鏈及其上各種代幣的基礎包括了數學和密碼學,延伸下去,還有計算機和電纜構建的法則。在相關科學面前,人們的好惡必須止步;就像霍布斯說過的,在三角形內角和為180度的這件事情上,所有黨派只能停止爭論。然而,止步不是讓步。了解無法爭論的事實後,正是運用它們滿足自己需求的時候。因為這樣,在區塊鏈的相關思潮方面,我們可以看到有人提出(需要大量資金方能建成的)「網路國家」,也有人挖掘公共性,主張社會主義應該跟區塊鏈結盟,以便更新舊有傳統。(以上僅就技術內部來談,也就是決定採用某物之後如何操作的問題。就技術外部而言,思考要採用什麼技術時,立即會與周圍環境發生矛盾或順應的關係,很難保持中立。舉例來說,只要中心化權力機構當道,去中心化網路就必然與之衝突。)

Balaji Srinivasan著作《網路國家》喧騰一時。(圖片取自Amazon)
Joshua Dávila的《區塊鏈激進份子》引入社會主義的觀點。(圖片取自Amazon)

關於「技術本身是否中立」,我們很難回答。如果它只是人與物以諸多方式互動的通道,那麼的確可以是中立的,因為這不過是一塊容許各種事情發生的土地。但問題是,只要反過來看,這片土地又是一處必然引人先後佔據,進而誘發各種立場的空間。因此,技術是中立的,卻同時是政治的。這裡的政治不代表技術「先天偏袒」哪一方,而是行動者會因為各種操作方式及其產生的差異,形成不可避免的敵對關係。

正是在這種敵對關係中,當事人爭搶權力,而旁人霧裡看花。在麻吉大哥那裡,非同質代幣就是插畫風格的猴子,私人遊艇上炫富專用;王新仁和吳哲宇則會告訴你,非同質代幣可以是被美術館展陳的新時代畫作或互動裝置。FTX的受災戶大喊「區塊鏈騙局」(well,其實裡面很多人是加密金融的專家),而日前已被美國判四個月監禁的前幣安執行長趙長鵬,則繼續跟你擔保加密貨幣的未來。

「技術的政治」不是一個人主觀想拒絕就能拒絕的,它跟星體的重力一樣,只要在其中行動和操作,就客觀地附著在身上;如果不屬於某派,至少也同情某派。一旦把它當作工具來使用,並且產生不同的使用方式,就會產生派別;有了派別,無限的紛爭便隨之而來。

政治的技術

如果一門技術重要到一個程度,在眾多使用者中,便會出現關心或來自政治領域的行動者,他們可以是個人,也可以是團體,甚至直接就是政府部門。不管是為了「管理眾人之事」,還是自家的黨派利益,他們都要思考如何操作這門技術,用其中的工具滿足自己的政治需求。

筆者曾在去年一月跟黃豆泥共同訪問中國的一位區塊鏈行動者,寫成〈一個元宇宙,各自表述:記中國加密藝術「硬分岔」道路上的一顆頑石〉在此刊登。我們可以看到,中共同樣使用區塊鏈,但卻將其打造為「聯盟鏈」,鼓勵各大企業或平台加盟並成立自己的私鏈。這裡依然使用加密錢包,仍然運作智能合約,還是存在不可竄改的帳本,但網路卻是有邊界的;欲成為節點,須經政府把關授權。原本無須許可人人都能加入和使用的區塊鏈,特別是公鏈,在此豹變,成為電馭極權的手杖,任君(王)揮舞。

可能有人覺得奇怪,如果最終目的是管制企業與人民,何必取道區塊鏈科技,兜那麼大一個圈子?這就是「政治的技術」。

政治領域的本質是權力,不是暴力。施暴者在不顧對象意願的情況下,毀其肉身和精神,而掌權者卻能使對象甘願為己做事,甚至自毀肉身和精神也在所不惜;因此,意識形態至關重要。意識形態的最大特色,就是讓對象認為自己具有主體性,說出來的話是自己細想過的,做出來的事是自己深覺重要的。要達到這個目的,有必要用一套當事人熟悉的話語。這套話語可能是他長期浸潤其中的文本或場景,好比傳統的禮教習俗以及大眾默認的共識;也可能是一段時間內時常看到、聽到的流行關鍵字,如流行的「人權」、「言論自由」和「民主」等。

在政治行動者眼中,「區塊鏈」——包括Web3、NFT、加密貨幣等整個大封包——也可以是這樣一套話語。施行權力當然不能只有空口白話,還必須大致認識新科技,以便掐頭去尾或添油加醋,整裝成便於統治的硬性機器,最終配合上述時髦的軟性話語。

必須注意,假設今天中共治下的多數人都不知道有以太坊這樣的公鏈,並且以為所謂的區塊鏈就是聯盟鏈這鬼玩意兒,那麼未來將出現一批見解和行動都跟公鏈系統邏輯對立的人,在區塊鏈這門技術中,也就形成了新一波的派別和敵對關係。綜上所述,技術雖是政治的背景,但「政治的技術」已經反過來影響了「技術的政治」。

在最近台灣發生的「國會擴權法案」事件中,立委葛如鈞在5月18日宣稱,已將國民黨和民眾黨版本的條文——民進黨一方面指控國眾兩黨條文闕如,另一方面不滿整體過程未經討論——「上鏈」。

就「技術的政治」而言,乍看之下,葛立委為眾人示範了區塊鏈的正面意義,讓資料永久儲存且不受竄改,這項科技因此不只有炒幣和洗錢的功能。不過追蹤下去,我們會發現,這個手法也只是一種「政治的技術」。事實上,當天葛立委僅將文件上傳至「星際檔案系統」(InterPlanetary File System,縮寫為IPFS),後者只要一段時間無人使用或下載,資料就會被清除——一位網友清楚指出這點,而葛立委終於在宣稱上鏈後的三天,把文件改傳至Numbers Protocol,完成真正的上鏈(葛立委略述了這間公司使用的技術,就增添大家的知識而言,值得嘉許)。

網友留言,指出葛如鈞委員在上鏈方面並未「一步到位」。(Threads截圖)

不知道若無人指出,葛立委會不會就此放任其資料存於星際檔案系統。但是,等等,上鏈與否在此真的是重點嗎?自詡「科技立委」的葛如鈞,是否關切文件產生的流程、事件發生的經過、社會凝聚的共識和中共對台的威逼?日前有讀者於他報投書〈不要被上鏈給騙了──看立委對科技的騷操作〉,亦有類似觀點。打個比方,當前提不正確時(文件產生的過程與脈絡),就算推論正確(文件上鏈保存),結果還是錯誤的。

退一萬步說吧,當我們被指控少了某某文件時,拿出來便是,跟上鏈何干?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把任何數位資料上鏈,但這樣的行為要產生更多價值,需有對應之脈絡。舉例來說,自由思想與言論所產生的文件要被政府查禁了,那麼上鏈就是選項之一;為了將錯誤言行保留下來,如「不義遺址」般供後人省思,上鏈也有其必要。相較於此,科技立委這波行動似乎意圖讓人「不明覺厲」,「政治的技術」顯然凌駕了「技術的政治」。

區塊鏈作為交鋒地帶

人會死,而政治卻不曾死過,就連技術也必然產生政治。筆者不諱言,自己也有政治立場,本文正是對時局的一個微不足道的介入,因此也包含「政治的技術」。

我們不假裝中立,那是因為在區塊鏈這裡,有待更多關心台灣社會和公共性的夥伴加入,只要這樣的人少了,「技術的政治」就會失衡,力量對比將往更糟糕的一方傾斜;只有這樣的人多了,並且在「政治的技術」上發揮正面的影響,分散式科技才不會被輕易代言。這是一個太重要,以至於不能被某黨某派某人整碗捧走的交鋒地帶。

青鳥行動現場群眾高舉標語「No Democracy No Freedom」。(攝影/陳晞)
張寶成( 28篇 )

Volume DAO 共同創辦人,參與策劃台灣第一場泰卓鏈(Tezos)人工智慧 NFT 收藏展《機器會夢見 NFT 嗎?》。曾為音樂廠牌「旃陀羅唱片」(Kandala Records)負責人,與黃大旺共同發行的專輯「民國百年」,獲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大獎「數位音樂與聲音藝術類」榮譽賞。同時為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博士,專長為歷史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