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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Z世代的藍色時期】你的教養不是我的教養,學院的藝術養成之術

【給Z世代的藍色時期】你的教養不是我的教養,學院的藝術養成之術

【Generation Z’s Blue Period】Your Upbringing Not Mine, How to Thrive in Art School

Z世代年輕創作者的藝術圈生存遊戲,也許在學院時就已經展開,求學之路彷彿是一關關成為「藝術家」的淘汰關卡,除了要適應不同學院的教養外,還要面臨考試機制的篩選,種種限制讓他們時常還摸不著頭緒就得先硬著頭皮往前走,畢業後更是要用盡渾身解術、發揮各種斜槓技能,善用網路資源捕捉各種機會,努力開拓更多元的創作與生存方式,好在藝術這條鋼索上能走得更遠、更久⋯⋯

從學院畢業的Z世代年輕創作者,時常一腳才剛跨出學院,就踩在生存與創作的交叉路口,躊躇不知該踏往何方,回過頭來向學院數年來的藝術教養求救,但學院的教養真的能成為藝術圈生存遊戲中的後勤補給?且不同學院的學生又面臨藝術教養方法上的落差,怎麼才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教養方法?提高生存遊戲的獲勝機率?

近期甫畢業的Z世代的年輕創作者石孟鑫(1995-)和王俞晴(1996-)同為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以下簡稱「南藝大造形所」)的碩士生。就讀南藝大造形所之前,石孟鑫在大學時期就讀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雕塑學系(以下簡稱「臺藝大雕塑系」),王俞晴則是就讀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學系(以下簡稱「北藝大美術系」),在南藝大之後至紐約普拉特藝術學院 (Pratt Institute)就讀,於今年再拿到一碩士學位。

本文透過兩位的跨校學習經驗對照,觀察Z世代在台灣藝術學院教養環境中的差異與選擇,探討作為數位原住民的Z世代,藝術學院有何存在的必要性?離開學院的保護傘後,他們如何在藝術圈的生存遊戲中存活?

剛從學院畢業的Z世代年輕創作者,一腳才剛跨出學院,就踩在生存與創作的交叉路口,躊躇著不知該踏往何方,回過頭來向學院數年來的藝術教養求救。(插畫/愚星)

美術科班到藝術學院的距離

台灣藝術學院有多數的學生都像石孟鑫一樣,從美術科班一路升學,經過美術術科考試進入藝術大學就讀。國高中時的美術訓練多以美術術科考試的科目為主,所接觸到的媒材不外乎是水彩、素描、水墨、書法等,題材也多為依照歷屆考題所衍伸的。石孟鑫坦言對於繪畫創作被「考試化」感到有些疲倦,他希望大學可以跳脫平面繪畫,去學一些立體的創作模式。原本想要報考建築系,但高中因為是美術科班的關係,課程設計上需要花費更多時間去練習繪圖技巧,物理、化學等自然組的課程就相對缺乏,導致著重學科成績的建築系,對於美術科班的學生反倒非常吃虧。石孟鑫最後選擇一樣是美術相關科系,但以立體創作為主的臺藝大雕塑系就讀。

相較於石孟鑫在美術科班的藝術教養的經驗,王俞晴在高中以前並沒有受過學院內的美術教育,而是在一間自北藝畢業的老師開設的兒童美術畫室上課。少了美術術科考試的升學壓力,畫室的教學方式是提供一些特別的主題自由畫畫。但在大專院校藝術科系的報考制度中,學生仍必須面臨美術術科考試,對不是科班出生的王俞晴來說,大大限縮了她報考藝術相關科系的機會。她當時還搞不太清楚藝術是什麼,唯一考上的北藝大美術系,也是因學科分數佔比較高而錄取。

延伸閱讀|路線圖:從美術班到美術系,在系館與群組之間的當代藝術教養

學院的藝術養成之術

進入臺藝大雕塑系就讀的石孟鑫,立即感受到雕塑系的訓練跟過去非常不一樣,以人體素描課為例,一樣都是用炭筆來畫素描,以前比較強調整個畫面的氛圍,雕塑系的訓練則會要求將每個塊面清楚描繪,要知道人體的結構和比例大概是什麼樣子,也會上藝用解剖學的課程。學校老師雖然不會強迫學生作品要做什麼,但教學上著重的點還是寫實造型能力,再加上解剖學和人體素描是一年級比較重的課程,大部分學生接下來的創作也都和人體塑造有關,普遍受學校課程安排的影響很大。

相較於科班出生的石孟鑫所感受到的差異,王俞晴自認為對藝術沒有既定的認知跟想像,因此並沒有面臨到思維轉變的陣痛期。北藝大入學後,更打開了她去嘗試多元媒材的大門,再加上當時的課程非常豐富,教學風氣也沒有限定單一的媒材或形式,還有新媒系、電影系等其他系所,學校因此像是一個小型的藝術社群。王俞晴認為學院中的同儕對她產生很大的影響,因為有很多機會看到學長姐作品、系展、畢業展、得獎作品等,同儕之間也會互相幫忙做作品、討論創作、合作藝術計畫等。

在兩個藝術學院科系完全不同的風氣與教學體系之下,石孟鑫和王俞晴在創作的思考與發展上有了截然不同的模式。像是石孟鑫的《拉扯》(2017)和《大頭與小頭》(2018)都是以人體雕塑為基礎的創作,而王俞晴當時的作品《祢聽到了嗎?》(2015)、《大舟造船廠》(2016)、與《2014-2018》(2018),皆不限於單一創作形式,充滿對不同媒材的強烈實驗特質。不過當時石孟鑫的創作已開始在人體雕塑的展示上加入動力裝置,以及思考如何和觀眾產生互動的機制,顯示出他在意的不只是傳統雕塑的寫實造型問題,還想要去挑釁雕塑的展示方式和空間。

石孟鑫,《拉扯》,2017。(石孟鑫提供)
王俞晴,《祢聽到了嗎?》,2015。(王俞晴提供)

是逃跑還是跳脫?前往南藝造形所就讀之路

石孟鑫當時在臺藝大的作品也已慢慢朝一個系列性穩定發展,如同臺藝大雕塑系在國內環境中典型的路線——從1962年延續至今的臺藝大雕塑系,依然是國內唯一的雕塑系,在過去60年的發展中,奠定了在市場與公共標案等特定產業的供需基礎——而去南藝大則要面對一個新的環境、未知的創作生涯。決定去南藝大造形所就讀最深刻的原因,是面試時看到其他學生帶來的各種多元形式的作品,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雕塑系的框架下認識藝術,「如果能跟不同背景的人成為同學,也許在研究所的創作面相可以更廣。」

石孟鑫,《大頭與小頭》,2018。(石孟鑫提供)

北藝大美術系課程與創作形式相較於臺藝大雕塑系雖更多元,不過王俞晴後來在北藝大卻唸得有點迷茫。尤其是後期在寫創作論述的時候,王俞晴非常苦惱自己為何寫不出「像樣」的創作論述,所謂「像樣」也許是受到北藝大學院內主流的論述影響,而對自己的論述內容有點遲疑,甚至會懷疑自己到底適不適合北藝大。至於前往南藝大就讀,王俞晴坦言自己也不太了解南藝大的狀態,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當時她已經有出國唸書的打算,在申請到國外學校前,想要先換個環境繼續創作。

王俞晴,《2014-2018》,2018。(王俞晴提供)

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新環境

初來到南藝大造形所的石孟鑫,甫入學沒多久即迎來第一個展覽「新生創作展」。石孟鑫回憶道,在展覽評圖的現場,王俞晴的《陌生人》 (2018)和賴柔樺的《水煮蛋》(2018)兩件作品,對他而言又是一次巨大的衝擊。「她們用輕巧、幽默的方式去回應嚴肅的評圖,讓觀者從常規瞬間跳脫出來。創作原來還可以這個樣子!」在南藝大求學的過程中,石孟鑫反而是受同儕的影響很大,逐漸打開自己對於創作的想像,不再侷限在傳統的藝術分類裡,也認為「雕塑」不一定是對具體物件的塑造,雕塑的對象可以是空間、可以是選擇的場域,甚至「佈展」也是一種雕塑。

南藝大造形所評圖現場。(石孟鑫提供)

王俞晴在南藝大的第一年裡,則是一邊念書一邊準備國外研究所的申請,因為學校地理位置的關係,影響她較大的是「環境」。她花了很多時間觀察週遭與自然環境,像是《小黽》(2019)這件作品就是她觀察到校園水池裡的水黽,開始在系館內一些不起眼的空間裝水,並將水黽撈來安放在積水中,不合理的積水會引起人們的好奇,當人們走進看就會發現水黽的存在,為日常的景象創造一點曖昧的異常。

王俞晴,《小黽》,2019。(王俞晴提供)

南藝大的授課內容,石孟鑫和王俞晴都認為,相較於北藝大的老師可能對於作品完整性比較要求,臺藝大雕塑系的老師比較在意造型具象上的問題,南藝大老師則會更深入地分析作品,說明作品好的地方在那裡,學生可以怎麼學習。但石孟鑫也坦言,自己在面對老師提供的創作建議時會有點潔癖。「要是老師先講出來了,那好像就是老師的東西,我就不想做了。」所以他通常都會做到作品沒辦法改了之後才會思考老師的建議。

另一方面,王俞晴認為相較北藝大,南藝大的學生與老師數量都來得要少,師生的相處會更加緊密。「老師們很了解學生的創作脈絡,也有更多時間可以深入討論個人的創作計畫和藝術發展。」但如果作品比較不是老師涉略的藝術領域,可能得到的建議和支持就沒那麼多,創作上會比較孤單、難受。

石孟鑫也坦言,自己在面對老師提供的創作建議時會有點潔癖。「要是老師先講出來了,那好像就是老師的東西,我就不想做了。」圖為石孟鑫南藝大的課堂上測試放大鏡的效果。(石孟鑫提供)

藝術學院的不可取代之處

除了學院的教養之外,國外參訪的經驗對他們的創作來說都有非常正面的影響。石孟鑫曾參加2019年「天美藝術基金會」的「台灣當代藝術家海外參訪計畫」,從阿姆斯特丹,巴賽爾到威尼斯,兩週密集看展覽的過程中,發現自己跟世界指標性聯展的藝術家的距離,回來之後變得非常積極思考創作。王俞晴也曾在2017年時到歐洲看卡賽爾文件展、明斯特雕塑展和威尼斯雙年展,這些作品都給她很多啟發,也加深王俞晴想要出國唸書的念頭。

他們認為現在這個世代的優勢就是資訊傳遞和交通非常便利,有很多機會可以去國外參訪、去國外唸書,也可以在網路上看到許多國外藝術家的作品、在社交軟體上追蹤喜歡的藝術家。他們也紛紛都在網路上架設個人網站,石孟鑫更透過網站後台察覺,來自己網站瀏覽的人多是從Instagram連動過來,便開設一個Instagram的作品帳號,希望能善用社群平台,把握每一次被看見的機會。

不過在此優勢之下,學院對他們來說的不可取代之處,在於跟老師有討論作品、跟同儕互相激盪的機會。石孟鑫舉例,如果沒有來南藝大就讀,「可能會沒有機會看到俞晴和柔樺這種讓他很震驚的作品,也不會改變我對於藝術創作的認知。」對他來說,學院雖然不定是藝術教養之「必要」,創作也不是非得從學院裡面長出來,但學院的確給他蠻多必要的養分。

至於在藝術學院是否真的有學習到「藝術」?王俞晴則分享「我本來就不是科班出生,學院啟發我很多,我在學院『學』藝術史、藝術評論、藝術方法和技術等等。我記得在北藝畢業前,張正仁老師說我們(學生)可能都還沒有真的創作藝術。那句話讓我思考許久,學校是一個提供我藝術資源和知識的地方,但是不是人人都在創作藝術?藝術到底是什麼?這些答案或許是每個人自己的功課。」

學院對他們來說的不可取代之處,在於跟老師有討論作品、跟同儕互相激盪的機會。圖為南藝大造形所上課情形。(王俞晴提供)

出社會好難!畢業後的藝術圈生存遊戲

離開學院後和所有創作者一樣,石孟鑫與王俞晴要面對的不僅只是創作上的問題,還必須想辦法在經濟及生活上保持平衡。尤其是台灣藝術資源普遍都仰賴政府部門補助的情況下,年輕的創作者若沒有朝商業畫廊的方向走,就得積極的申請創作補助。依循這樣的生存法則,石孟鑫表示現階段他覺得最困難的反而是「寫創作計畫」,因為他的創作有時候是在偶然的狀態下實驗出來的,和一開始設想的就會有很大的落差,如果想申請展覽、駐村、創作補助等這些機會的話,要能跟別人溝通自己的創作。

除此之外,藝術學院中習得的「實用」技能,成為了另一種支持石孟鑫繼續創作的方式。像是在雕塑系累積的基礎造型能力,就讓他也能接一些立體造型的案子。同樣地,王俞晴在普拉特藝術學院時,也因為考量到未來就業的困境,另外修習了線上的設計相關課程,現階段在美國設計團隊中實習。除此之外,王俞晴還要面對在美國的外國人居留問題,她覺得紐約整體的藝術環境開放多元,也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許多藝術機構和知名畫廊,機會相較於台灣而言也許會多一些。雖然競爭激烈,壓力也比較大,但她仍努力在接下來的實習期間嘗試找到工作和申請到簽證。

離開學院後和所有創作者一樣,石孟鑫與王俞晴要面對的不僅只是創作上的問題,還必須想辦法在經濟即生活上保持平衡。圖為石孟鑫在南藝大工作室的工作桌。(石孟鑫提供)

後記

石孟鑫與王俞晴的學院教養經驗也許都算是較幸運且正面的,不同學院的同儕、老師、環境都對他們每一個階段的創作帶來一些展開,也都自覺地意識到自己在求學階段不同的創作需求,為需求做出轉變的決定。從他們的分享中也可以看出不同學院的教學體系與創作風氣,而學院也間接影響了大部分學生創作的方向,有些學生依循學院內主流的創作方式,普遍得到肯定與支持,有些學生則意識到自己不合適,而轉往其他地方「試試看」。

Z世代年輕創作者的藝術圈生存遊戲,也許在學院時就已經展開,求學之路彷彿是一關關成為「藝術家」的淘汰關卡,除了要適應不同學院的教養外,還要面臨考試機制的篩選,種種限制讓他們時常還摸不著頭緒就得先硬著頭皮往前走,畢業後更是要用盡渾身解術、發揮各種斜槓技能,善用網路資源捕捉各種機會,努力開拓更多元的創作與生存方式,好在藝術這條鋼索上能走得更遠、更久⋯⋯

延伸閱讀|【專題】給Z世代的藍色時期:狂鴨症之後—消失中的美術系,餘暉裡的新世界

陳思宇( 10篇 )

藝術觀察、研究者。主要關注計畫型藝術創作、地方型展覽、電影與當代影像等。現任《典藏ARTouch》編輯。E-mail: sihyu0322@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