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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館專業專題】機構「共識」的流程:做為全台最資深的美術館,北美館如何排定檔期?

【美術館專業專題】機構「共識」的流程:做為全台最資深的美術館,北美館如何排定檔期?

【Spotlight on Art Museum Mechanism】The Process of Institutional Consensus: How is Scheduling Arranged at Taipei Fine Arts Museum, Taiwan’s Longest-standing Art Museum?

專業與機制、合約的建置,是讓機構、藝術家與策展方都有所保障的方式,制度、合約並不會限制藝術家的創造力與策展人的策畫力。如果我們期待機構的展覽產製過程都更專業,那麼先行的規劃、合約都有助於更專業生態的建立。

每年年末,臺北市立美術館都會依照慣例舉行年度的「媒體茶敘」,茶敘內容的重頭戲就是北美館會公布明年展覽內容的時程表,能夠在年底抵定多數的展覽內容,也象徵北美館內部有完善的機制處理展覽篩選、審議、安排檔期的流程,才能在每年年底即有完整的檔期安排,可以提供給媒體事先預備採訪內容的洽談。

臺北市立美術館成立至今,已經邁入38年的歷史,歷史的悠久性當然一定程度造成近年硬體有被不斷更新的需求。但也正因其歷史的悠久性,歷經過不同屬性的執掌者的治理風格,回應政經、社會與藝術界不同情境與需求條件的更迭,讓北美館累積出許多屬於台灣獨特民情,以及回應藝術界需求下,其固定的營運流程裡,不斷汰舊更新,也期許與時並進。雖然每次更替館長時,治理方針都會有微調的幅度,但大致的營運流程都是穩固的狀態。

「2020臺北美術獎」展場,張碩尹《檳榔屋、山蘇床與蝸牛陷阱》,2020。(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關於檔期的排定

北美館過去曾經一年有排定40-50檔期的狀態,到目前調整以一年固定20初頭的展覽檔期的生產量。現任北美館館長王俊傑解釋,主要因為展覽製作的成本在數十年間大幅提高,而當每檔展覽的預算提高,就不可能快速的替換這些高成本的展覽製作,相對應展覽展期都會拉長,以讓這些耗費的展覽成本符合效應。一檔展覽約莫三個月的展期,翻轉過去北美館曾經密集生產展覽的消耗狀態。而當換檔沒有那麼頻繁時,美術館同仁可以更細緻的策劃,經營更多展覽的研究與細節。檔期拉長、適量的檔期從美術館館方專業累積的角度,都是較為健康正向的。

檢視北美館每年的檔期,除有數檔固定的檔期,包括「臺北美術獎」、「X-site計畫」、「藝術家個展」,以及固定會排定較資深藝術家回顧展外,還不定期包括國際合作與巡迴展的檔期。通常國際巡迴展覽的合作,可能如龐畢度、泰德、森美術館等大館,館方評估恰好有巡迴展覽抵達亞洲巡迴,多會主動寫信詢問亞洲的美術館舍,是否有興趣在展期中排定這些國際巡迴的特展合作。北美館許多國際巡迴展合作都是循此模式而來。

「2020臺北美術獎」展場,林人中《日出日落》,2020。(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美術館內部會去討論是否有資金、檔期來承接這些國際策展,包括裝箱、保險、運費等,美術館都會進行評估,而通常都會是漫長的協商過程。王俊傑期許未來北美館也能有能量與主動性,生產這樣質地與研究含量都較高的藝術展覽,提高台灣自製展覽前往國際美術館展出的可能。但相對的,質地好的大展,需要時間與過程累積,所以像這類館方自製的策展與研究展,許多可能完成的時間表已經排到2024年,提高美術館的主動性、專業度、充裕的時間規畫。王俊傑認為,僅有這樣美術館才會清楚自己短期、中期、長期的發展方向,而藉由當年與未來展覽檔期的發生,美術館的執掌者可以做好更全面的檢視。王俊傑表示,檔期的排定除能夠長期的檢視美術館的營運方針,也可以從中去連結展覽與展覽間的資源整合,或是檢視館方一定年限的展覽規畫,是否關照到不同藝術社群與議題、媒材的多元性。

「2020臺北美術獎」展場,朱駿騰《而它來去匆匆》,2020。(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展覽排入檔期的流程

什麼樣「資格」的人可以來申請北美館的展覽?王俊傑表示,美術館態度是開放沒有預設的,但所有的提案都會彙整,並經過展覽組統籌與做「初步評估」。因為展覽組除了主責展覽生產,也是館內製作展覽最有經驗的組別。如果展覽內容與專業方向並不符合北美館的需求,會在展覽組初步評估階段就止住。

如果通過展覽組的「初步評估」,下一個階段的流程是「研究發展小組會議」,研究組會檢視展覽本身的學術性、定位跟美術館發展方向的契合度。通過「研究發展小組會議」的檢視後,相關展覽計畫會再回到展覽組,展覽組就年度預算評估要花費多少比例的經費、檔期可能安排的時程等,做最後可行性的評估,並再往「館務發展小組會議」討論展覽是否最終確定排入北美館的年度檔期。「館務發展小組」是北美館任何館務決策的最高決策單位,所有北美館的展覽、活動的興辦,都必須是「館務發展小組」所通過,才會正式形成美術館內程序官方認可的展覽與活動內容。

「感性機器:後資本主義時代的自我療癒」展場,陳慧嶠《床外的藍天》。(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機構內全館共識的認定機制

這個全館有共識的「館務發展小組」通過,才是代表北美館「正式的認可」,以及代表北美館官方會執行展覽的承諾。館務發展小組由館內「內部」人員組成,主要是由各組組長與館內研究員做為代表。如果一檔展覽在「館務發展小組」止住,就無法再往下進行與落實實際的展覽。

展覽只要通過了「館務發展小組」,美術館即會開始正式的編列預算與排定檔期。除因不可抗力因素,如疫情或天災,或是藝術家個人因素變卦,北美館基本的態度就是會執行與舉辦「館務發展小組」所通過的內容。而面對北美館旗艦型的計畫「台北雙年展」、「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等,館務發展小組的流程就規範的更細緻,包括召集屬於雙年展的館務發展小組,館務發展小組會以「公開徵求」、「邀請比件」、「直接邀請」或符合國際操作模式等方式,來決定雙年展的策展人。

「感性機器:後資本主義時代的自我療癒」展場,2021。(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策展人決定後,會再繼續於「館務發展小組」下討論展覽、研究、推廣、宣傳計畫。相關計畫討論需經由館長核定後,才會走入計畫實際的展覽執行期,再到展覽期間,以及最後的效應建檔評估期。而就台北雙年展的案例,在展覽真正執行期前,包括了「召開館務發展會議」、「策展人選定」、「計畫研擬期」。主要也因台北雙年展展覽執行經費較高,而且幾乎全館各組別的工作人員都要一起共事,所以有更細緻的展覽生產流程。

「感性機器:後資本主義時代的自我療癒」展場,約翰.亞康法(John Akomfrah)《機場》。(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美術館與藝術家、策展人簽約的時間點

而北美館在「館務發展小組」通過後,就會有一個「總簽」的動作,把宣傳、展覽、出版物所有的預算都先匡列出來,以及所有展覽的期程,因為北美館是年度預算在支持每年度的展覽進行,所以一定要先匡列,展覽才有資源製作,展覽所有分項的設計,都必須根據這個總簽來進行。所以與展覽相關的藝術家、策展人也會在這個前置流程,就與北美館有正式的合約產生,「館務發展小組」通過就可以和相關人員簽約。在北美館的立場,合約的簽定,是越早越好。合約包含各種條件資源與義務,沒有簽定對藝術家而言也欠缺保障,如果僅是信件、口頭的約定,某一方變卦也會造成求償無門的狀態。因此理解展覽生成流程的北美館內的館員,會有其不成文的態度與理解,不會在仍在談定展覽進行的過程中,給予提案藝術家或策展人任何百分之百肯定的承諾,因為沒有「館務發展小組」的會議的同意,一切都是懸空與說不準的。

「心神出遊─廖祈羽個展」展場,2021。(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諮詢委員會之於北美館的功能

北美館也有因應各種館務的諮詢委員會。王俊傑也表示,自己過去曾擔任各式機構的諮詢委員,諮詢就是表示各種對於機構事務的建議,但機構是否在委員建議後有所調整,按慣例通常不會再和諮詢委員報備,委員也很難去追蹤與檢視。

台灣多數諮詢委員會其功能多數屬於顧問性質的,並無對於館務實質的內容、決策有主導性。以北美館為例,會依近年館務的發展方向,斟酌涵蓋相關領域的委員,例如北美館近期面臨許多工程與建築的興建,建築領域的委員人數就會聘任較多,如果臨時有特定的需求,也有可能有任務編組的諮詢委員會需求。

依照北美館展覽生產與排定檔期的程序,諮詢委員會是完全不在決策程序之中,而僅有「館務發展小組」有決策的權力。

「injector after Null:鄭先喻個展」,鄭先喻《de centralize》,2021。(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美術館主掌者交接的資訊如何透明

每個美術館都會面臨主事者的交接與替換,一定會有主事者有過承諾但未辦完的展覽,新任館長該如何面對這些懸而未決的展覽承諾?王俊傑認為,在北美館的流程當中,即便有一檔展覽已在前任館長任內大致談妥,但沒有經過「館務發展小組」的會議的同意,新任館長是有權不認可這項展覽的。「沒有經過館務發展小組會議,就代表它仍不是成熟的計畫,因為要通過館發所有計畫的細節都要明確,策展概念、經費的預估、策展內容都會是確定的。」

而如果面對在前後任交接,一個仍在談判的展覽,卻仍未過館發會議,王俊傑認為新任的館長必須專業去判斷這個展覽執行,和未來館務的發展方向有無衝突,他認為新館長是有權力決定這些未談定的展覽的去留,但前提是館員、藝術家方都對美術館核定展覽確定的程序有共識,以及館長必須有妥善的溝通,去面對因交接所產生的更動。

「Finders Keepers:陳建榮個展」展場,2021。(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流程、合約與創作生產的不牴觸

王俊傑回憶自己在面對館務交接時,當時北美館各組都來和他報備未來將進行的館務,面對接下來底定要辦的展覽有哪些。如前所述,要不要辦理的認定都是非常明確,就是有無通過「館務發展小組」的會議,只要通過的,接任的館長都有責任要承接與執行完畢。所以在這個流程中,北美館並不會發生一個還在進行討論中、沒有通過「館務發展小組」的展覽,會被館內包括館長與館員任何層級認為是必須執行的展覽。而一個在成形中的展覽,即便還沒有通過「館務發展小組」,它一定會在展覽組、研究發展小組就有討論過的紀錄,不可能有一個展覽是在主掌者完全未知下,卻能夠發展到藝術家或策展人誤認這個展覽已經被排定檔期。即使在展覽組初期評估、研究發展小組都有很高共識的展覽,也可能在「館務發展小組」階段被否決,所以「館務發展小組」的核可就是北美館官方認證展覽內容,以及繼續發展的保證,並才會有編列預算與排定檔期的後續進行。

「大遷徙:盧明德」,「如果生態不再是符碼」展場,2021。(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俊傑認為,台灣部分空間與中小型美術館,很常沒有正式簽約展覽便開始執行,或是到展前才簽約。他認為其實明確機制、正式的合約是重要的,各個美術館可以因館舍規模來制定符合流程的展覽認定程序,最重要的是館內要有認定的共識,美術館要產生自己內部認定展覽執行的核可機制。許多台灣的館所因為組織的扁平,而讓許多流程的定義、確認性有了曖昧的空間。他強調專業與機制、合約的建置,是讓機構、藝術家與策展方都有所保障的方式,制度、合約並不會限制藝術家的創造力與策展人的策畫力。如果我們期待機構的展覽產製過程都更專業,那麼先行的規劃、合約都有助於更專業生態的建立。

「大遷徙:盧明德」,「環境媒材書寫」展場,2021。(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張玉音(Yu-Yin Chang)( 318篇 )

文字女工與一位母親,與科技阿宅腦公的跨域聯姻,對於解析科技、科學與藝術等解疆界議題特別熱衷,並致力催化美感教育相關議題報導,與實踐藝術媒體數位轉型的可能。策畫專題〈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曾獲金鼎獎專題報導獎,並擔任文化部、交通部觀光局指導的「台灣藝術指南」專冊、「台灣藝術指南TAIWAN ART GUIDE」APP研發計畫主持,以及Podcast節目「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曾任《典藏.今藝術》企畫編輯、副主編、社團法人台灣視覺藝術協會理事,現為藝術新媒體「典藏ARTouch」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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