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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色的陰翳中──疫病危機中被消失的博物館員

在月色的陰翳中──疫病危機中被消失的博物館員

也許是台灣的疫情和全球其他地方相較太過平行宇宙,亦或者是國家養的體系太廣泛,也因此我們對於文化產業在這一波全球疫情中,其經濟衝擊與傷害的嚴峻程度,相對無感。然而,在疫情至今依舊嚴重擴散的美國,文化產業,特別是博物館工作人員,正面臨著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嚴峻的生存競爭。
文物與典藏品修復工作是博物館中穩定而不可或缺的存在,他們具備的專業技術和知識,構成了一個博物館之所以被視為是博物館的理由,在蜜雪兒.穆的被節流表格中,這也是最少出現的部門與專業。(攝影/Maxim Kotov)
結語
一場疫情讓博物館以及同類型的文化機構面對了可能是成立以來最嚴峻的情勢,然而卻也是在這嚴峻的情勢中,讓從業者得以更為專注地去思考,究竟「博物館」在新時代該如何重新定義,該如何重建與社會大眾的聯繫與關係。與此同時,一張充滿嚴峻和悲情的excel統計表格中,也讓我們看見了什麼是博物館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而什麼又是最快被節流的對象。「訪客」與「觀眾」在這個年代又該如何被重新看待、以及開發相關互動技術,或許是典藏與修復之外,博物館更應該思考的課題。畢竟,博物館始終是倚賴觀者的存在、參與而存活的空間。訪客,畢竟始終是博物館這月球所必需的陽光。
 
不存在所謂的月之暗面,真的;事實是,她全是黝黯的。
—平克.佛洛依德(Pink Floyd)
2020年新型冠狀病毒疫情蔓延全球,嚴峻的經濟衝擊自是不在話下,一時間,各類產業減產、減薪、休假乃至於歇業的新聞時有所聞。在這波經濟衝擊中,需要流動消費人潮的產業,更是受害最深的一群,除觀光、休閒產業首當其衝之外,更陰翳的情景,只怕還是以精緻、高雅為主的相關文化產業。
儘管,在承平繁榮時期,文化產業工作看似光鮮、精緻、高雅,甚至佔據著某種品味上的優越感,然而在資金斷鍊的衝擊下,文化產業那炫目耀眼的外表,立刻宛若墜地的萬花筒,鏡片碎成一地後,反映著的其實是這個產業領域的脆弱無助、乃至於某種與生俱來的精緻缺陷。一如夜裡的月,「光」從來不是從自身內在顯耀而出的明亮,毋寧是來自於太陽的照耀,一旦失去了照耀的陽光,她那本質性的陰翳便無所遁形地呈現出來。而原始的生存競爭,也更為鮮明地在閉了館的門後,激烈地上演著。也許是台灣的疫情和全球其他地方相較太過平行宇宙,亦或者是國家養的體系太廣泛,也因此我們對於文化產業在這一波全球疫情中,其經濟衝擊與傷害的嚴峻程度,相對無感。然而,在疫情至今依舊嚴重擴散的美國,文化產業,特別是博物館工作人員,正面臨著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嚴峻的生存競爭。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近日正式宣布,將於8月29日重新開放。(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提供)
根據美國資深博物館人蜜雪兒.暮(Michelle Moon)所製作的一份表格「肺炎疫情期間博物館員工的衝擊」(Museum Staff Impact During COVID-19,註1)中,作者強調,在美國出現疫情後的四個禮拜內,全美博物館相關機構的從業人員便已經有5%不是被解僱便是被放無薪假。這個殘酷事實,一方面反映出博物館其相關營運資本的準備、使用以及取得,不僅十分脆弱、不穩定,甚且可能長期地存在著過高的財務槓桿操作問題。這些營運上的問題在承平時期,或許十分容易在那些衣香鬢影的募款餐會中,以及其包裝出的光鮮高雅形象、乃至於一檔又一檔拚票房的展覽與表演中掩蓋過去。然而,恰是這種過度浮華的表象及營運邏輯的構造,讓博物館等文化機構長期存在著人人朗朗上口卻又無人真正面對甚或解決的「資本病」問題。於是當預料之外的衝擊來襲時,大規模的裁員、縮編、減薪乃至於長期被放無薪假,也就成了必然可預期的狀態。
或許真正令人感傷的並非經濟衝擊時,相關工作的脆弱與不穩定,而是當經濟恢復正成長後,有些工作卻早已隨著衝擊的消散而一起離去,再也不復重來。疫情,在這個時代真正創造出的演化競爭,或許還在於各類「專業」的競爭與存活,而若從這個角度上看蜜雪兒.暮的表格,那麼其真正具有意義的部分才能被有效地看見,與此同時這個表格也同時反映出了在博物館產業中最為重要的「核心競爭力」是哪些專業,而哪些工作將可能被取代和消逝。
月亮的確始終是黝黯的,但是迎向太陽的那一面卻長期浸潤在「光芒」裡,即使偶爾月蝕,卻總是會在月蝕過後持續反映著光芒。而蜜雪兒.暮的表格,讓我們有機會去思考博物館中,哪些工作終將伴隨著疫情成為月的暗面,永遠不再遇見陽光。
博物館中最不顯眼的工作,可能才是博物館營運中最基本的架構。例如保安、行政、設備操作與維護乃至於清潔,即使閉館,博物館依舊必須維持最基本的空間及設施狀態。圖為倫敦自然史博物館(Natural History Museum)大廳。(攝影/Diliff)
被告別的工作與被告別的技術
儘管蜜雪兒.暮的研究,其主要的目的在於呼籲政府及社會各界,重視博物館等藝文機構在疫情中遭受重大打擊,且需要各界緊急伸出援手;然而,仔細分析其所收集到的資訊,其中相關解僱和無薪假的狀態以及對應之道,或許是比緊急的金融援助更為重要的後續性工作。風險是不預期的,僅管每一個產業及機構都強調避險,然而建立在可預測的統計機率上的模型,總是會遇上那個不在模型中的黑天鵝。也因此,如何重構博物館的專業工作結構乃至於專業的核心競爭力,或許是面對下一次危機的重要關鍵。
從蜜雪兒.暮的表格中,稍作簡單計數便可以發現,訪客服務及前台工作是最容易面臨裁員、無薪假的工作,一方面在閉館時期由於「訪客」的消失,也因此相關的工作也就變成了可以立即刪減的部分。伴隨著「訪客」、「觀眾」而來的相關專業,諸如:教育、解說,賣店、餐飲則成為了訪客服務之後,被節流的主要工作項目。其後,則是展覽(展場工作人員)、策展、活動企劃、推廣與發展、行銷、典藏、設備維護與操作、行政、會計、修護乃至於清潔人員。
從上述的節流選項排序,可以發現這個排序和「觀眾」存在著高度的相依性,要言之,和「觀眾」及「訪客」、「會員」相依性越高的工作,在閉館以及金流縮減劇烈的風險來臨時,這些工作也是最早遭受衝擊以及被刪減的對象。其次,這個排序中還吐露了另一個事實:博物館中最不顯眼的工作,可能才是博物館營運中最基本的架構。例如保安、行政、設備操作與維護乃至於清潔,一方面相對於其他需要更高學歷的專業,這些工作的支出其所得相對較少,另一方面即使閉館,博物館依舊必須維持最基本的空間及設施狀態,也因此除了主管以外,這類基層工作者以及行政工作者反而成為了博物館,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訪客」的相依性程度,一方面反映了博物館存在的理由,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博物館面對閉館時那絕對的脆弱。然而,真正值得思考的,並非「訪客」的消逝,而是重新定義「訪客」以及「博物館與訪客的關係模式」,要言之這些被告別的工作,事實上反映出的是這類工作的當前技術應該被重整與再開發。唯有從這個角度上看,文化機構才能真正的去處理其內在的脆弱性,也因此博物館真正的再生與更新,或許還在於與「訪客」的相遇模式以及相關互動技術的更新之上。
同樣值得省思的是,「訪客」的流失並非是因為出現疫情才會發生的困境。從博物館誕生至今至少三個世紀左右的歷史中,「博物館」的技術一直在變化。而其和「訪客」之間的關係也持續在演化,同樣地在這個持續演變的互動過程中,展覽的形式乃至於行銷、宣傳以及活動、推廣等技術也在演變中。從技術更新與演進的角度上看「疫情」,那麼或許正是「疫情」讓文化專業領域必須加速改變其和「訪客」(包含貴賓、贊助者等等)的互動技術,畢竟一個以「受注目」為基礎的專業領域,最必然的依存便是「觀者」的存在。
全世界遊客造訪法國巴黎的必到景點羅浮宮博物館(Musée du Louvre),早在歐洲疫情大規模爆發前的三月初,就已經在員工的強烈抗議下閉館。而在閉館期間館長尚路克.馬丁內斯(Jean-Luc Martinez)表示:「即使封鎖期間仍然可以在網路上看到羅浮宮所有的藏品,但能親身站在作品前感受是無法取代的,這也是博物館存在的意義。」圖為羅浮宮內馬利中庭(Cour Marly)。©Wikipedia
在光亮面之外的專業
如果說「訪客依存度」一定程度地決定了相關工作在博物館面臨危機時被節流的排序,那麼還必須記得,博物館中的行政、會計、保全以及設備管理、維護和清潔工作人員,並非博物館之所以為博物館的理由。要言之,這些工作普遍地存在於任何產業領域之中。同樣地,這些工作者也因此不是構成博物館及文化領域專業技術的核心專業。
或許真正應該注意的是,到底一個博物館的構成,其真正必要的專業存在是什麼?如果「訪客」是其存活的條件,那麼在「訪客」消逝時,一個博物館存在的理由何在?博物館作為一個社會的文化靈魂,不應該是只能倚賴「訪客」而確認其價值的存在。一個博物館的存在理由,應該更具有精神上的超越性。
從知識論的角度上看博物館,其始終是一個特定知識的展呈現場。自然史博物館展現了人類在對地質、生物、生態的知識集成,藝術史博物館呈顯了人類社群的藝術及審美發展與演變……,從這個角度上看博物館,那麼可以將其定義為:某種特定知識範疇的集合與展呈空間(即使是泡麵博物館,也展呈了泡麵的技術和知識發展史)。也因此,從這個角度上看博物館的核心存在乃是其特定專業知識範疇的集合,也因此架構、維護其專業知識範疇的技術,一定程度上便構成了博物館的核心競爭力。而這類型的工作在蜜雪兒.暮的表格中,便是文物修復以及典藏及圖書、檔案管理。相較於其他博物館白領專業工作存在著高度的訪客依存度,文物修復與典藏及圖書、檔案管理,的確是相對低調、不起眼屬於募款餐會中那個舞台燈照不到的陰翳角落。然而這卻是博物館中穩定而不可或缺的存在,也因此他們具備的專業技術和知識,構成了一個博物館之所以被視為是博物館的理由。
從知識論的特定範疇上看博物館的「典藏」,那麼可以說恰恰是典藏的建構標示了博物館在知識論上的座標,與此同時「典藏」也構成了博物館其主要的展呈內容。甚至從博物館的歷史上看,「典藏」的確是開啟博物館以及博物學的開始。(註2)要言之,「典藏」即是一個博物館的專業知識內在,亦即其核心競爭力之所在。也因此,在博物館的專業工作中,典藏部門的工作成為了建構博物館其知識特性的存在。以美術館為例,那麼或許便是藝術史及美學研究,而自然史博物館,則可能包含了考古生物學、演化動物學家與植物學家等等。
如果說「典藏」構成了博物館存在的理由,那麼文物修復與維護便成為了支撐「典藏」的必然技術。相較於以論述文字、語言和出版為基礎的學術書籍,「博物館」的知識展呈樣態,始終是「造型視覺性」而非「文字閱讀性」,也因此文物的存在與展呈,便構成了博物館的基礎。而維持「文物」其物理性的完好狀態,也因此成了博物館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典藏與文物修復,儘管不屬於博物館中那光鮮亮麗的外貌,卻始終是讓博物館得以成為博物館的存在。而這也構成了為何他們是蜜雪兒.暮的「被節流」表格中,最少出現的部門與專業。
「典藏」即是一個博物館的專業知識內在、其核心競爭力之所在,且「典藏」部門工作更是建構博物館知識特性的存在。圖為MoMA攝影部門策展人莎拉.邁斯特(Sarah Meister)於館內攝影典藏室。(擷取自MoMA YouTube頻道)
沈伯丞( 19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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