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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那些烏托邦後來怎麼了?——聚落自治與永續的生存智慧

專題|那些烏托邦後來怎麼了?——聚落自治與永續的生存智慧

年輕的人們為何總有人需要有這樣體制外的聚落,為何任何時候總有人會湧入邊緣,這些年輕的世代具體的渴望究竟為何?透過訪談梁又平進一步探究,這位過去足跡遍及各國生態、藝術聚落的社群觀察者,她深刻近身體察這些體制外的生態、藝術組織,如何思考經營自給自足的多面體系。
如果城市不曾健忘,以藝術為志的人能夠不斷反省,他們會記得城市的心跳和呼吸,不光是打噴嚏、流淚、大笑時記得那個瞬間;他們應記得上一次城市為何而笑,為何而怒,為何而泣。
——吳牧青,〈台北的白晝之夜,空間解嚴或再戒嚴?〉
城市的歷史當中乘載過無數的哭泣,我總認為那些淚水多數是年輕人流的。
今年某一次的哭泣應是屬於「120草原自治區」(簡稱草原)的,草原上原本豎立著一塊─關於草民們的基本生活公約,然而草原上的社會命案卻狠狠打臉如此對於人性理想化的規範。這項計畫在正式結束前因為命案而草草終止,使得野青眾聚於此地經營數月體制外的生活模式,或是興辦活動所匯聚的創意能量,無論褒或貶,都無法在任何後續與討論下匆匆畫上句點。但那些對於創造、流浪、愛與和平的嬉皮心靈,似乎又匯聚到太平洋旁舉辦的「海或.瘋市集」。年輕的人們為何總有人需要有這樣體制外的聚落,為何任何時候總有人會湧入邊緣,這些年輕的世代具體的渴望究竟為何?
上述的疑問透過訪談梁又平進一步探究,這位過去足跡遍及各國生態、藝術聚落的社群觀察者,她深刻近身體察這些體制外的生態、藝術組織,如何思考經營自給自足的多面體系。
歐洲生態村網絡GEN(註3) 的年度會議,來自各個生態家園的建築師、科學家、農夫、藝術家、兒童與青少年,齊聚一堂交流歡慶、集思生態與社群的解決方案。(吉普賽啾蒂的移動烏托邦提供)
聚落保存了人性發展的空間與脈絡
為何社會集體,持續有這些體制外社群存在?梁又平認為各種社群或聚落,無論是虛擬或實體存在,都一定有選擇從善的理由。「他們一定有擇善而生的理由來行使他們的現實,為自己相信的價值而生活,這是身為人存在的渴望與權利。」而有些社群為何要在現實之外,創造另一種良善和美好?「因為人類會不斷看到自身與社會的限制,有突破與創造的需求、有挑戰與實驗的動能、新的社群與聚落方式會隨著人類發展不斷誕生。」
梁又平因曾經營公平貿易品牌的經驗,造訪許多發展中、第三世界的傳統聚落,這也為她鋪展了一個思考人類歷史與人類學的脈絡,她深刻感受各國聚落文化與制度的差異,但同時感謝這些傳統聚落的存在,幫人類持續保存著人性與自然交織的完整與多元性,這讓過度發展、生態失衡的文明得以重新獲得依循與啟發。
如今,現代化社會在社交媒體把家人、同事、同學、朋友都分開,將人的功能、情感交流依身分標籤化,這是現代社會專業分工後延伸至社群生活的一種必然的呈現。而在傳統的聚落結構中,家族、興趣、年齡的社群緊密連結並具有一致性。「為何現今人類一再創造新的社群?也許他們其實是渴望用創造來平衡個體與社會的某些失衡吧。」
1998年聯合國認可生態村為人類未來可持續性發展的理想模式之一。「生態村」是一個根據當地環境與傳統條件,為達到人類與自然萬物和諧共存,在經濟、文化、生態永續發展的理想社群模式。圖為歐洲生態村網絡GEN(註3) 的年度會議,來自各個生態家園的建築師、科學家、農夫、藝術家、兒童與青少年,齊聚一堂交流歡慶、集思生態與社群的解決方案。(吉普賽啾蒂的移動烏托邦提供)
選擇另一種生活的權利
歐洲社會是目前公認在社會、福利體制都走得比較前行的案例,但過於完善的制度反而降低多元與彈性的空間,例如瑞士的各種社會制度相當完善,但也極度沒有活力,即便是自己的土地上要蓋任何建物,須徵得所有周邊鄰居的法律同意、加上龐大的稅金義務壓力,「在瑞士鮮少會看到體制外的社群存在,瑞士年輕人若欲尋求不一樣的生活方式,會出走到周邊國家,那些體制較有彈性地方,較容易自由創造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因此要看一個社會有沒有韌性與彈性,和發展程度不一定是正相關,關鍵的是體制與公民之間的彈性空間,而這通常不是一個法治社會一開始就有的彈性,例如在法國或柏林的空屋佔領(註1)和剩食運動(註2)雖以較激進的方式開始,但在多方的努力之下,漸趨於對公眾與環境具有建設性的成果,「這是爭取來的。」
歐洲生態村網絡GEN(註3) 的年度會議,來自各個生態家園的建築師、科學家、農夫、藝術家、兒童與青少年,齊聚一堂交流歡慶、集思生態與社群的解決方案。(吉普賽啾蒂的移動烏托邦提供)
回顧台北市中心近期發生的草原自治區,企圖拓展在都會體制外生活的可性,此案例因結束前發生命案,讓案例涉及到輿論政治的壓力,但也意外將這群年輕人對於社群的需求暴露在大眾之下,之於主流體制,「貼標籤和二元對立無法解決問題,人類對於烏托邦社群的需求永遠都會存在,它們將會以不同名稱和地點持續發生,而我們不論是否認同彼此的價值觀,是否可以在尊重彼此需求與價值的同時展開對話、創造一個彈性的空間?」而之於主導活動背後的「野青眾」,是否有力量,即便脆弱的情況下爭取正向的社群立場與發展需求。
梁又平強調,社群的多元發展是可以讓個人、社會變得更強韌、彈性與健康的,甚至活化在地文化與經濟。政府功能之一是控制和掌握社會秩序,「但我們是否忘了?政府還有個功能是服務人民需求,讓人民有安全與幸福的保障。」因此當有一群人渴望新的生活方式,也是「體制內」的需求,彈性如何產生,社群與政府、法治、社會間如何創建長期溝通的橋樑很重要,在訪查過許多國際上成功的藝術與生態聚落,這當中不斷持續多方溝通的狀態:不論是政府組織還是體制外社群,內部與外界的溝通都是基礎功課。
寮國山區傳統部落的生活樣貌。(吉普賽啾蒂的移動烏托邦提供)
達慢活如何與體制外對話
過去曾走訪、實地觀察世界許多生態聚落的梁又平,在詢問其印象最為深刻的案例時,她提到達慢活生態村聯盟(Damanhur Foundation,簡稱達慢活)。達慢活成立於1979年,位於北義大利阿爾卑斯山,「是我參訪那麼多生態村後認為當代新型態社群最經典的案例之一。」
位於義大利北部山區的達慢活生態村聯盟於2005年獲得聯合國頒布「永續經營的示範社區」的榮耀。圖為居民40年來徒手建造的地下建築「人類宮殿」,獲得藝術造詣極高的評價。(Damanhur.org提供)
其成立的背景在義大利1980年代政教合一嚴謹的宗教道德風氣下,由一位哲學家帶領的學生和朋友們,以愛護自然、世界和平的精神創建了第一個共同生活的社區組織。至今當地已有25個小型社區、以及位於國外的社區而形成的聯盟組織,居住成員超過千人,力求在各層面達到自給自足,包括建造自己的教育、醫療、警政、建築、銀行、農業、觀光等系統,甚至發行社區貨幣,研發再生能源的技術與高度的藝術造詣,它是現今許多生態聚落的啟發者之一,並於2005年獲得聯合國頒布「永續經營的示範社區」的榮耀。
義大利以天主教為主要信仰,非有血緣關係的人成為社群、共同生活,易被冠上背德、亂倫的標籤,草創初期達慢活周邊的居民對其存在極度反感,甚至拿武器威脅聚落成員離開此地。早期成員仍刻苦生存,為了實踐他們和平的願景,以精湛的藝術造詣建造了一座位於地底下的「人類宮殿」,20年後被揭發違建,媒體曝光,引來大量輿論。達慢活從低調成為主動,他們利用此機會反轉與澄清社群形象,並據理力爭與政府溝通,最後地下宮殿因藝術成就得以保存,而後聯盟仍不間斷與附近居民和政府溝通,甚至成員因此獲選為當地的鎮長推廣社群的理念,附近住民從一開始的偏見與排斥,到後來進出他們的商店、使用他們的貨幣消費、實施節能建築、生態環境保育,聯盟亦因自身的國際交流為當地居民實質帶來經濟與觀光的收益與房地產增值。這樣翻轉的案例是各方超過20年的溝通的多贏成果。
位於義大利北部山區的達慢活生態村聯盟於2005年獲得聯合國頒布「永續經營的示範社區」的榮耀。圖為居民40年來徒手建造的地下建築「人類宮殿」,獲得藝術造詣極高的評價。(Damanhur.org提供)
達慢活40年來雖已幾乎成為了一個自治區,卻從不迴避身於義大利公民的法律、政治義務,而也因為他們自知選擇較不一樣的生活,會被政府與公眾以放大鏡檢視,他們更加準備去面對困境、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甚至彙整了相關的經驗與資源,在國際上分享給予想要建設體制外生態社群的新人。
社群是無法脫離社會、政府、國家與世隔絕的,「這些行之有年的體制外社群都有基本共識,他們會履行法律內的基本義務,在制度間積極創造對等溝通的橋樑,他們清楚知道不去面對現有體制,是無法永續與生存的。」梁又平補充,尤其是那些已經有家庭、孩子的聚落,「為了下一代的自由與幸福鋪路,需要和外面世界保持連結與對話。」
位於義大利北部山區的達慢活生態村聯盟於2005年獲得聯合國頒布「永續經營的示範社區」的榮耀。圖為居民40年來徒手建造的地下建築「人類宮殿」,獲得藝術造詣極高的評價。(Damanhur.org提供)
體制內的公約如何成形
體制外社群除了對外與政府和現實對話,對內又是如何凝聚共識形成公約?當中包括從成員的自我對話,凝聚生活社群想像的藍圖,共同訂立社群各層面的行政公約、決策機制,可能是一些平行共同決策的方法、或是推派代表來決議。
在觀察不同時間成立的體制外社群,梁又平統整,社群演進的過程中有創造期、發展期與穩定期。通常在初期產生新的體制想像、實踐與發展後而漸趨穩定,許多現今的穩定的社群是依尋著前例微調,但穩定期亦有限度,長期的穩定也可能帶來制度疲乏,直到社群中又有人渴望突破現況而行動後又會再來到創造期,創造期也可能因為社群內或外的危機,像大爆炸一樣的發生。「自願組成的社群是有機體的生命,權威和由恐懼而生的條約是很難持久的。」而即便有較長期進入特定聚落觀察的經驗,梁又平補充還是很難看到社群真實運作的艱困面,「每個社群對外都有它的社交介面、觀光公眾行銷的面貌,鮮少會透露他們的挑戰與困境,而也或許,身處之外的我們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能理解吧!」每個生態聚落成功的存在,亦如同企業裡的機密,外來者很難光看表面的運作就知道全貌,「我們可能以為我們看到了百分百,但組織的運作可能是以千來計算。」
寮國山區傳統部落的生活樣貌。(吉普賽啾蒂的移動烏托邦提供)
為何台灣長不出體制外的生活聚落
為何台灣的環境難以長出體制外的生態或是藝術社群?梁又平也分析「所有的文化都是在有需求下而產生的,你無法操作一個社群的需求和情感。」如果台灣沒有長成那樣的聚落,也許是此時此刻的台灣並不需要,但我們將長出我們會有的樣子,「對許多人而言,草原或是海或也許就是現階段,最能感受到歸屬的園地。」很多人提出上述問題,並想要在台灣過體制外的社群生活,梁又平常反問他們為什麼台灣一定要有?而你為了這個想要做了什麼?「你想要有,社群不會憑空出現,你為這些願景在生活裡付出什麼樣的實踐步驟?」她的發言打醒了只存在口號夢想,卻不思索實踐程序的人們,的確,我們又願意為夢想的生活型態付出什麼樣的成本。
梁又平比對歐美與台灣的發展,歐美新型態的聚落開始大量出現在1950至1970年代之間,大約是工業革命的100年後,資源富裕的人們開始對資本主義、中產生活和有了新的省思,而產生嬉皮、環境等次文化運動以及不同的生活想像與提案。而反觀台灣約莫1960年代進入工業化,至今存在的世代都還在戰後、白色恐怖的餘震之中,才半個世紀,我們又要什麼都趕上歐美的發展。「綜觀歷史,台灣的發展已經超級快速、總是把外來體制直接移植到這塊土地上,很少去思考什麼是我們真正需要的。過度向外借鏡,對於任何文化的養續缺乏信心與耐性。」而或許,「社群原本就沒有一定要長成的樣子。」現下許多青年返鄉務農、在地社會企業,草原和海或以及更多的有機聚落從這個土地上長出,當代屬於台灣的次文化已經開始萌發,或許我們可以以更為尊重與包容的態度去觀察與參與。
身為人,我們都有共同的情感渴望、接納、真實溫暖的支持與貢獻而感到生命具有意義,真實情感交流的社群活動具有正面性、健康的價值。(吉普賽啾蒂的移動烏托邦提供)
共好合作,共贏的社群
「眼睛看到眼睛,情緒面對情緒,其實就是人渴望被接納、真實溫暖的支持與貢獻而感到生命具有意義,在現代社會裡,這樣的交流是缺乏的,而從這樣的需求去創造真實情感交流的社群活動具有正面性、健康的價值。」梁又平也認為在科技文明高度發展的現下,各種的壓力與壓抑,人和人缺乏真實交流的信任和親密感。當有人質疑這種不一樣的生活方式,她最想邀請的反而是這些認為無法接受、質疑的朋友,「或許你可以先帶著好奇去經驗這個社群形式、認識他們的出發點是什麼?」
群聚是人類最基本的社會行為,呈現群聚的精神、生活方式成為社群的樣態。它的出現必有其需求與原因,梁又平在訪談結束前再次提到,「我們並不需要區分體制內或外、主流或是非主流,當有一群公民渴望創造不同的生活方式,不論人數多寡,那便是整個體制內的一部分,這些需求與聲音都與我們的同樣重要,即使分屬看似不同的立場與社群,我們可以以尊重包容和實際行動,創造多贏的共好合作、相互學習的『大社群』。」烏托邦在現實是可行的嗎?她保持信念地回答:「我相信,因為有人們已經做到,也許未來我們也可以。」
身為人,我們都有共同的情感渴望、接納、真實溫暖的支持與貢獻而感到生命具有意義,真實情感交流的社群活動具有正面性、健康的價值。(吉普賽啾蒂的移動烏托邦提供)
註1 空屋佔領於1980年代開始,一群藝術家以人人都有居住權為由,於巴黎展開了商業與廢棄閒置空間的非法佔屋行動,後續的20年在世界各地的城市發酵,外來佔屋者曾經一度與當地政府與社區關係緊張,在長期溝通協調後,成為活化社區空間、在地藝術文化的正向社會價值。
註2 剩食運動為八位年輕人於2014年在荷蘭阿姆斯特丹成立的剩食組織Guerilla Kitchen,對於商業化標準的食物品鑑造成過多的資源浪費而產生的在地社群活動。並在全世界開始造成影響力,不到幾年的時間,從民間出發的剩食運動在歐洲已漸受各國政府重視,2015年歐盟議會督促會員國,鼓勵各大超市將未售出的食物捐做救濟之用,而非直接丟進垃圾桶;在法國,政府已立法禁止大型食品零售商丟棄仍可食用的食品,必須以捐贈等方式處理;英國超市特易購(Tesco)也在愛爾蘭推出APP,協助慈善團體掌握各分店剩食。
註3 全球生態村網絡GEN:sites.ecovillage.org
張玉音(Yu-Yin Chang)( 318篇 )

文字女工與一位母親,與科技阿宅腦公的跨域聯姻,對於解析科技、科學與藝術等解疆界議題特別熱衷,並致力催化美感教育相關議題報導,與實踐藝術媒體數位轉型的可能。策畫專題〈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曾獲金鼎獎專題報導獎,並擔任文化部、交通部觀光局指導的「台灣藝術指南」專冊、「台灣藝術指南TAIWAN ART GUIDE」APP研發計畫主持,以及Podcast節目「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曾任《典藏.今藝術》企畫編輯、副主編、社團法人台灣視覺藝術協會理事,現為藝術新媒體「典藏ARTouch」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