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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嬋娟:藝術中的中秋

千里共嬋娟:藝術中的中秋

Behold and Enjoy Through Thousands of Miles Apart: The Mid-Autumn Festival in Art

中秋節是漢人傳統的三大節之一,是古來文學藝術創作時常使用的主題,在歷史與文化的積累下,許多相關的藝術表現。

八月十五日中秋節,此日三秋恰半,故謂之中秋。此夜月色,倍明於常時,又謂之夕月。

─吳自牧《夢梁錄》

中秋節是漢人傳統的三大節之一,台灣則是親友之間拜訪餽贈的重要節日。特別是台灣特有的烤肉活動,家人朋友團聚一起,成為近年所發展出來的「傳統」。中秋也是古來文學藝術創作時常使用的主題,雖然以今日的天文學觀念來看,中秋的圓月並不盡然是一年之中最大最圓的,但在歷史與文化的積累下,中秋仍然是與月亮關係密切的節日,也有許多相關的藝術表現。

中秋節的演變

關於中秋的由來,學者多半認為應是從上古祭月的儀式演變而來。人類觀察月亮圓缺以制定曆法,因而祭月是國家重要的大事。而秋日祭月,則有認為是秋報祭祀的遺存。古代會在秋日收或的時節祭祀社神(土地神),社祭與祭月的概念逐漸演變成中秋節的祭祀活動。過去台灣會在農曆八月十五日這天祭祀土地公,若有從事農作者,則會在農田一角設置「土地公拐」,用一截竹竿剖開一端,夾入金紙與三炷香,並以簡單果品祭拜。部分地區也延續了拜月傳統,不過據學者說法,拜月一般以女性為主,所謂「男不拜月,女不祭灶」,而女子拜月,多半是為了祈求姻緣與子嗣,伴隨特殊的偷竊行為,像台灣俗諺稱「偷挽蔥、嫁好尪」,中國湖南一帶有「摸秋」、「送瓜」,江浙有「偷瓜送子」,安徽懷寧有「偷瓦」等習俗(註)。

至於將祭月與賞月的概念重合,並逐漸固定在八月中旬,確立「中秋節」的概念,多數研究認為應始於宋代。雖然自唐代起就已經有在八月賞月的情況,但似乎到了宋代才將此視為固定的節日,無論是公卿世家或是市井小民,都以賞月名義,慶祝遊玩,蔚為勝景。如《東京夢華錄》記載:「中秋夜,貴家結飾台榭,民間爭占酒樓玩月,絲篁鼎沸。近內庭居民,夜深遙聞笙竽之聲,宛若雲外。閭里兒童,連宵嬉戲,夜市駢闐,至於通曉。」又或者像《新編醉翁談錄》所記載:「中秋。京師賞月之會,異於他郡。傾城人家子女,不以貧富,自能行至十二三,皆以成人之服服之。登樓,或於中庭焚香拜月,各有所期。」

中國美術史中的月亮

古人書畫中詠月、賞月的圖像不乏其數,雖然不見得明指中秋,但也可一窺古代畫家如何詮釋月色之美。如南宋馬遠所畫的《月下賞梅》圖,圖中拖枝的枯木佔據主要的畫面,向右延伸帶到右邊的月亮。左側一角則畫山石,有一人持杖坐於平台上,後面站著一位手持古琴的隨從。畫題雖云「賞梅」,但畫中人物似乎更像是看著遠方的月亮,靜謐的氛圍油然而生。

馬遠,《月下賞梅》冊頁,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公共領域)

類似的繪畫主題頗多重複,比如託名馬遠之作的《舉杯玩月》,雖然畫面變大變長,但構圖的模式相似。一樣是偏在左側的山石與繪製於左下角的人物,以及向右逸出的樹木(此畫中為位於畫面左下方的松樹)指向右上方的月亮。不同的是,畫中人物手中拿著一盞酒杯,後面的隨從捧著酒瓶,轉化為唐代李白《月下獨酌》詩中「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意境。

傳馬遠(鍾禮),《舉杯玩月》,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國立故宮博物院)

除了單純的賞月,古人畫中也描繪出祭月的習俗。如傳為五代作品的《浣月圖》,畫面中央衣著華麗的女子,正對著方形的水缸。兩手做捧持狀,似乎是要從水中撈月影,右側的隨從以手撥弄著高几上的香爐,整體看來似是某種祭月的儀式,又或者是某種習俗。

五代人,《浣月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國立故宮博物院)

另一幅傳為宋人所繪的《拜月圖》則更為明確,畫面中描繪一處堂皇屋宇,中有一位女子連幾位女眾面向月亮所在的右方。主要的女子站在屋前露地雙手合十,面前放置朱色高几,上有香爐。雖然圖中並沒有其他線索可知是中秋時節,但因宋代以後中秋祭月的習俗大抵已經固定下來,或許可以將此看成是古代女性在中秋祭月的珍貴圖像紀錄。

傳宋人,《拜月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國立故宮博物院)

台灣繪畫中的月色

台灣漢人延續原鄉習俗,在中秋時節祭祀並舉辦各種活動,如1935年9月14日《台灣日日新報》漢文版刊登新聞「宜蘭中秋日終夜熱鬧」,提到「舊(曆)十五日起三日間,每夜七時,在各廟宇盛大舉行。…各廟宇陳列無數祭品,紅男綠女進香者,擁擠不開。市內東西南北等門,高搭鞦韆櫃,高約丈餘,上列種種賞品。…在文昌宮,竝陳姓王廟口,尤覺熱鬧。諸健兒,鼓勇登上,競蹴銅鈴,柵下觀眾如蟻。兩處廟庭,歌妓唱曲,管弦雜奏。以外如兒童角力,盲人打點,沿途裝飾電飾,照耀如同白晝。終是夜觀月者甚夥,極呈盛況。」甚至還有地方舉辦猜燈謎等活動。

不過,相較於過往中秋時節熱鬧的景緻,在藝術創作上,過去在台灣的畫家似乎較少有表現中秋或月色相關的主題。若從現存台府展圖錄所見的作品來看,以「秋」為題的畫作甚多,但多半是畫秋天的景色、植物或農作物收穫的場景。比如陳進入選台展第三回的作品《秋聲》,描繪一位穿著和服的女性作回頭盼望的姿態,背景則是象徵秋天的芒草等植物,服飾上有著像是楓葉般的紋路,或許也在呼應秋天的主題。

陳進,《秋聲》。(來源:台展資料庫)

而陳慧坤在第三回府展的作品《秋收》則畫著婦女使用著打穀機與竹篩,除了點出秋收時節之外,身處二戰期間的1940年,選擇以此主題表現,或許也有呼應時局,呈現出戰時後方努力生產的意味存在。

陳慧坤,《秋收(秋の收穫)》。(來源:台展資料庫)

少數有直接畫出月亮的,如呂鐵州在第五回台展所出品的《夕月》,畫面雖然不是滿月,但從他描繪了芒花、桔梗等象徵秋天的植物,可明確知道這是秋日的月色。為了表現出月色的皎潔,月亮的部分還以銀泥上色,在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呂鐵州,《夕月》,國立臺灣美術館藏。(本刊資料室)
《夕月》局部。(本刊資料室)

而郭雪湖在第七回台展所出品的《寂境》,則以獨特的手法表現出迥異於一般有月色的風景,更突破他自《圓山附近》以來工筆濃彩的表現手法。在寬超過2公尺、高超過1.5公尺的巨幅畫面中,他先將紙張揉過,用墨擦出紋理做為基底,再以濃墨疊繪出山石樹木,只在右上角留出滿月。底層的紋理宛如夜幕,右側中景的樹林又以層次變化,營造出水霧瀰漫的氣氛。深夜靜默無聲的密林,連流泉瀑布的水聲都彷彿聽不見,四周的景致也被濃霧籠罩,只有一輪明月在樹梢中探頭。此畫可謂郭雪湖在創作上的極為突破性的嘗試,據說是他在遊歷過京都南禪寺後所受的啟發。但郭雪湖純以墨色與繁複紋理的創作方式僅此一幅,其他以膠彩從事創作的畫家也幾乎沒有類似風格的作品,可以說是極為特殊的一例。

郭雪湖,《寂境》,國立臺灣美術館藏。(本刊資料室)

杜保淳,《俗文學二十講:民俗與節慶》(台北:五南圖書),2019。

李孟學(Li Meng-Hsueh)( 77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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