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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無私、真人有赫:淺述台灣所見保生大帝的造形

大道無私、真人有赫:淺述台灣所見保生大帝的造形

Fairness for All, Genuine Realistic Insights: Introduction to the Iconography of Baosheng Dadi or Deity of Medicine in Taiwan

保生大帝信仰經過明代士人、道士將靈驗事蹟與朝廷賜頒的榮典相結合,形塑出保生大帝兼具道醫、帝王、神祇、傳說人物的四種文化特質,再經由神明、信徒、匠師之間的協作,塑造出理想的神的形像,形成今日我們對保生大帝的認知。

保生大帝是福建及臺灣、東南亞華人所信奉的醫神,臺灣以保生大帝為主祀神的廟宇,據昭和5年(1930)的統計,共有117座,近年的統計已超過300座,各地都有歷史悠久的保生大帝廟宇。這些廟宇歷經數百年文化層層積累,擁有龐大且多樣的有形與無形文化遺產,而在廟中為數豐富的的傳世文物中,最重要的就是神像。

神像是人們對神祇形象的表現,勾勒出人們超越現實的奇妙想像,這些想像力的具象化也反過來豐富了民眾對於神像的造形表現。每一尊神像都投射出人們的價值觀、審美觀、信仰觀,值得我們去了解。

 臺南開山宮保生大帝。(張靖委提供)

保生大帝的由來

保生大帝又稱「大道公」、「慈濟真君」、「花橋公」、「吳真人」等稱號。有關保生大帝在世時的活動,整理流傳的史料記載,原名吳夲(音同「滔」),字華基,號雲衷、悟真,北宋太宗太平興國4年(979)3月15日誕生在福建泉州府同安縣白礁鄉積善里。吳夲生平以行醫為業,他的醫德高尚,醫術之名聲逐漸傳播,生前已被視為「神醫」,北宋仁宗景佑3年(1036)5月初2日,吳夲為了採藥煉丹救治患者,不幸失足墜崖,因受傷過重而離世,享年58歲。

依據北宋哲宗元祐2年(1087)孫瑀撰寫的〈西宮檀越記〉,文中追憶其祖父孫天錫與吳夲往來的情況,說到孫天錫曾經受到吳夲的醫治。孫天錫與吳夲長年友誼往來,當孫天錫聽到吳夲逝世的消息後痛不自禁。為了感念吳夲的恩惠,孫天錫在居家的西側建了一間小祠堂,並塑造了吳夲的神像定時祭拜。由於吳夲的靈力威赫,遠近鄉民都前來參拜,孫天錫有感原來的廟宇太過狹窄,遂捐地擴建成一座頗具規模的廟宇,命名為「吳西宮」,這是目前所知最早祭祀吳夲的廟宇。

後來鄉人在吳夲煉丹之地龍湫坑建「龍湫庵」,私諡「醫靈真人」。南宋寧宗嘉定2年(1209)楊志撰寫的〈慈濟宮碑〉:「鄉之父老私謚為醫靈真人,偶其像於龍湫庵。…一夕,夢侯諗之曰:吾貌類東村王汝華,而審厥像更知廣顙,則為肖。工愕然,繇是運斤施堊,若有相之也。」鄉人要在龍湫庵塑造神像祭拜,但不確定保生大帝的真實長相,所以雕塑師傅請示保生大帝。保生大帝托夢告知他長得像東村的王汝華,只是額頭更為寬廣,雕塑師依夢中的指示完成神像的塑造。

由〈西宮檀越記〉記載可知,吳夲離世後不久就被人塑像供奉,顯示保生大帝信仰的發展歷程中,塑造神像有著源遠流長的傳統。而在楊志的〈慈濟宮碑〉內容可知,保生大帝的形象是神明、雕塑師、信徒的集體創作,塑造一尊符合保生大帝形象的神像,在信仰上具有重要的意義。當神像被雕塑出來,以及人與神像互動的過程,使神像融入社會網絡,成為人際關係的一環,成為社群的一分子。神像不只是一種物理上的存在,更視為保生大帝在人世間的顯現,真實存在於信徒的生活裡。

蘆洲保和宮開基保生大帝像,身穿蟒袍。(張靖委提供)

保生大帝像的外觀

民間信仰是以對神明的崇拜為核心,保生大帝信仰最具體的展現即是神像,從宋代以來,歷來都非常重視保生大帝神像的塑造。觀察閩臺各地歷史悠久的保生大帝廟宇神像,例如臺北大龍峒保安宮、蘆洲保和宮、嘉義仁武宮、臺南開山宮等廟宇,神像的造形有著相似性,多為頭戴梁冠,身穿蟒袍,腰際環有玉板革帶,雙腳著鞋履,顯示保生大帝的造型歷經千百年的發展,已經形成「圖像母題」被不斷地遵循。保生大帝「圖像母題」的形成的過程中,尤其與何喬遠纂輯的《閩書》有關。

《閩書》記載,保生大帝化身成為道士,以懸絲診脈的方法,治癒了明成祖仁孝文皇后的乳疾:「永樂十七年,文皇后患乳,百藥不效。一夕夢道人獻方,牽紅絲纏乳上灸之,後乳頓瘥。問其居止,對云某所。明遣訪之,云:『有道人自言福建泉州白礁人,姓吳名夲,昨出試藥,今未還也。』既不得道人所在,遂入閩求而知之。皇后驚異,敕封『恩主昊天醫靈妙惠真君萬壽無極保生大帝』,仍賜龍袍一襲。」明成祖賜給吳夲蟒袍,並得到了「保生大帝」的封號,成為今日最常用的神號。

「賜服」是明代的典章制度之一,由皇帝恩賞有功官宦蟒袍,《明史・輿服志》記載:「貴而用事者,賜蟒,文武一品官所不易得也。單蟒面皆斜向,坐蟒則面正向,尤貴。」蟒袍是榮寵和身份的象徵,獲賜蟒袍被認為是極大的榮寵。何喬遠曾任朝廷官職,他將保生大帝靈驗事蹟結合賜服制度,表達其具備的正統身份與地位,在民間發展出一套表述模式。

《閩書》成書於明萬曆48年(1620),「懸絲診脈」是保生大帝信仰重要的傳說故事,廣泛流傳成為信眾對保生大帝形象的集體記憶。神像這種高度符號性的藝術表現形式,涉及到信徒的認同,推論最晚在明末,保生大帝的造形就已經身穿蟒袍、頭戴梁冠,成為今日粧佛師在塑造保生大帝神像時,所採用的標準形象。

保生大帝頭戴的梁冠,其特徵是冠頂有七條梁,頂部橫脊綴以七顆珠,稱為「七星冠」,是通天冠的變形,仿自通天冠型制。明洪武中期以後,通天冠被皮弁所取代,《大明會典》對皮弁樣式的描述:「皮弁,用烏紗冒之,前後各十二縫,每縫中綴五採玉十二以為飾,玉簪導,紅組纓。」皮弁是古代帝王的頭冠,地位僅次於冕。七星冠、玉帶與蟒袍,保生大帝身上的裝束正代表著其身份顯赫,為神格位階的標誌。

大龍峒保安宮保生大帝像,頭戴七星冠。(張靖委提供)

保生大帝的道士形象

保生大帝神像的另一種造形是呈現道士的形象。如臺北大龍峒保安宮六祖、臺南學甲慈濟宮的保生二大帝、金門西園棲隱堂鎮殿保生大帝等,神像身披鶴氅,著對襟直領大袖道袍,袍上有仙鶴或八卦的紋樣。學甲慈濟宮保生二大帝雙手掐法指,左手掌向下,右手掌向上,象徵陰陽。這尊保生二大帝神像,相傳是泉州白礁慈濟宮的開基神像之一,造形傳達保生大帝曾是一位行醫的修道之人。

北宋孫瑀的〈西宮檀越記〉,講述保生大帝生前曾向一方士學習修煉之術。南宋楊志、莊夏各自所撰的〈慈濟宮碑〉,更有意凸顯「道醫」的形象。到了明代,保生大帝信仰道教化的現象愈發明顯,明萬曆30年(1602)〈吳真人世修道果碑〉對於保生大帝形象描寫:「衣則道,冠則儒。」稍晚成書的《閩書》在為仁孝文皇后治病的神話中,講述保生大帝化身成道士。道士形象顯現在神像造形,為頭戴七星冠或方巾,身披對襟的外袍。

七星冠不僅是身份地位的象徵,也呼應保生大帝為紫薇星降誕的神異性。明代成書的道教典籍《天皇至道太清玉冊・冠服制度章》:「通天冠,余所製也。內用束髮冠,頂用三臺,前南斗後北斗,左右用日月,上用卷雲之冠,以纓繫之。衣通天服,則戴之,謂之主冠,非王者不敢用。」指出通天冠有星辰崇拜的意涵。保生大帝頭戴七星冠,傳達北斗七星圍繞著紫薇星的意象,透過神像傳達保生大帝與星辰崇拜的淵源,是攸關人生性命的神祇。

臺南學甲慈濟宮保生二大帝身穿道袍。(圖片來源:《學甲慈濟宮志》,頁39。)

神像作為祭拜的主要對象,人們較少去欣賞神像本身的工藝之美。然而,神像造形背後的典故與意涵,投射出創作者的價值觀、審美觀、信仰觀,分析神像的造形,了解保生大帝信仰經過明代士人、道士將靈驗事蹟與朝廷賜頒的榮典相結合,形塑出保生大帝兼具道醫、帝王、神祇、傳說人物的四種文化特質,再經由神明、信徒、匠師之間的協作,塑造出理想的神的形像,形成今日我們對保生大帝的認知。

張靖委( 6篇 )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碩士.「民俗亂彈」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