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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藝術保存專欄】文藝工程師的新選擇:媒體藝術修護師

【數位藝術保存專欄】文藝工程師的新選擇:媒體藝術修護師

越是以當代媒材製作的作品,就像是為一個人進行全方位的診斷與治療,要由各科醫生一起貢獻專業知識才能做出當下最適宜的判斷。我們必須要承認,創作媒材的未來必定會不斷跟著技術的發展前進,各位工程師們,請帶著你們的技能,一起加入維護藝術作品的行列吧!

一般民眾對藝術品修復師往往抱持著一種高級職人的想像,修護師是一個擁有特權的職業,除了創造作品的藝術家以外,很可能再沒有第個二人比被委託修復作品的人,還要了解隱藏在作品感官經驗下的材料結構和隱藏在蛛絲馬跡中的秘密。在博物館工作過的人都知道,並非所有博物館從業者都可以近距離接觸藝術作品,大多數的館員在其任職於博物館的期間從未進入過典藏品庫房,就連館長也是。在理想的情境下,都要求只有修復師本人或修復師在場的指導下,才能碰觸藝術作品。延續著這個長久以來的約定俗成,當有一次工作時,我找來美術館中平日替大家維修電腦的工程師與我一起討論幾件藝術家提供的USB為何無法被讀取時,我永遠忘不了他將雙手攤平併攏,捧著裝有作品影片檔案的USB興奮的說:「哇!我正拿著一件藝術作品!」他也說他喜歡藝術,所以選擇在美術館工作,但從沒想到會有契機參與藝術作品的保存維護,更不用說碰觸作品。

不過,話說回來,他碰觸的是作品嗎?如果你有讀過此專欄的前面幾篇,應該很容易能回答,基於數位媒材的本質,用雙手直接碰觸到作品原件的概念,根本不存在;更何況,一位訓練有素的資訊工程師,必定比我還了解電腦作為一種媒介的技術邏輯。這次專欄就來聊聊,如果你身邊有一位很喜愛藝術的工程師,或許推薦他成為媒體藝術修護師,是個一舉兩得的選擇!

電腦設備在越來越多的當代數位媒體、科技藝術作品中,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核心。圖為今年8月至9月於VAHub展出的「悸動—變調王福瑞」,其中一組作品在現場所使用的一部分設備。(攝影/陳禹先)

一、轉職成為媒體藝術修護師?

修護師的英文原文「Conservator」,也就是做「Conservation」工作的人。從字義上解釋,也就是同時對文物「修」與「護」的人。在校對「媒體藝術事務」網站的中文翻譯內容時,擔任同儕審核顧問的陳娟娟教授(註1)就曾提醒到:「Preservation」、「Conservation」、「Restoration」三個英文詞彙的差異,特別是前兩者在中文都被譯作「保存」,實際上也有以「預防性維護」和「善護性維護」(註2)來更仔細描述修護師工作的說法。

修護師透過「修」與「護」達成保存文物或藝術作品的任務,曾有一位傳播領域的教授在聽我描述所謂媒體藝術修護師的工作內容時,教授倒認為更適合以「藝護師」稱呼之。無論如何,修護師要點的技能術和所對應的作品媒材是對等的。以我自己為例,大學時數位媒體設計的訓練,讓我對各種數位媒材有基礎的認知,當時密集的從網頁設計、影片拍攝剪接及後製、2D與3D動畫製作,再到遊戲、互動程式等;而博物館學和在美術館工作的經驗,則讓我能在面對一個作為典藏品、成為典藏品的數位物件,在被機構化的過程中所遇到的各種情境及問題。然而,在我過去工作經驗中最接近媒體藝術作品修護的,竟是將一個由Flash所製作的2D動畫以Adobe Premiere重新製作。這個經驗大大提高了我對向量動畫轉至點陣動畫時,畫面中細微質感差異的敏銳度。後來於香港遇到張英海重工業的一系列基於Flash的作品時,也真派上了用場。事實上,許多在國際館所服務的媒體藝術修復師,未必擁有正統的修復師文憑,例如之前在國際研討會中認識的泰德美術館(Tate Modern)修復師Jack McConchie,拿的是電子工程學位,他現在則於泰德負責VR和其他沈浸式作品保存的專案(註3)。而在過去參加國際工作坊的經驗中,我也曾被泰德的資深修復師鼓勵:「你未必需要擁有相關學位,才能成位一位媒體藝術修復師。」

林子荃於系所研究室測試早期錄像藝術家應用open-reel磁帶產生影像延遲技法。(林子荃提供)

另一個直接的路徑是就讀相關學位,最知名的有美國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的「動態影像檔案與保存」碩士學程(Moving Image Archiving and Preservation)、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University of Amsterdam)的「動態影像保存與呈現」碩士學程(Preservation and Presentation of the Moving Image),以及我的計畫夥伴林子荃所就讀的德國斯圖加特國立造型藝術學院(Stuttgart State Academy of Art and Design)「新媒體與數位資訊保存維護」碩士學程(Konservierung Neuer Medien und Digitaler Information)⋯⋯,這裡僅列舉較為知名的學校。受益於這些學程,對藝術工作嚮往的工程師或原媒體藝術家反而在修習後,相較於其他人,更能在面對特定技術複雜度高的媒體藝術作品修護上發揮所長。以目前任職於紐約大都會美術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的Jonathan Farbowitz為例,在就讀前述紐約大學的碩士學程之前,他是一位軟體測試員。他於古根漢美術館(The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擔任Fellow期間,曾修復鄭淑麗網路藝術作品《布蘭登》Brandon,1998-1999),在修復專案結束後,其實一直是由他在每一次瀏覽器更新時,為網站的原始碼進行相對應的版本調整。(註4)

 Jonathan Farbowitz正在拆卸運行藝術作品軟體程式的電腦硬碟。(©  Jonathan Farbowitz

二、媒體藝術修什麼?

沒有文憑或被認證的修護師,在物質媒材領域中其實大多是不被接受的,例如鄰近的日本,由國寶修理裝潢師聯盟設有「修理技術者資格制度」,不同等級的修護師僅能進行相對應等級的工作。在台灣雖然並未設有證照、資格制度,但一位修護師的養成,確實都要耗費幾年的期間,在具有經驗者的訓練下,將某些特定技巧練習至純熟,才能被容許直接施作於作品。那為什麼媒體藝術領域似乎是個例外,願意將重要工作的一部分交給非修復訓練人士呢?「媒體藝術」自己早就回答了這個問題。

  • 在媒材的本質上,已經不完全存在「原作概念」。數位藝術家在創造作品之際,即不經意製造出其作品的多版本,這單純是因為新媒體就是這樣運作的。這也使得每一次的修復都是一個順應技術變遷的版本生產,甚至在某些脈絡下,修復師是接著作者的遺願和合約使作品能繼續成長以產生不同版本。Jon Ippolito將這個現象總結為「擴增式(proliferative)保存模式」。(註5)
  • 「Artist」需要「artist technician」,修復師也有「conservator」與「conservation technician」(中譯:修護士)。在實務層面上,有鑒於過於龐大的技術系譜和多數媒體藝術作品並非由一個人所製作的狀況,也已不可能再單純地將媒材類別分為紙質、木質、金屬等,與技術專家的合作是必然。

即使有相關文憑的修復師參與修復計畫,在面對高度複雜的作品時,都需要與技術端合作。古根漢美術館在他們的「軟體藝術保存專案」(Conserving Computer-Based Art,CCBA)中,與紐約大學電腦科學系所合作就是最好的例子。電腦科學系教授(Department of Computer Science)Deena Engel也間接成為紐約各大美術館在處理軟體藝術、網路藝術修護時的常客。和當地的復古遊戲社群建立友好關係,幾乎已經成為每一個媒體藝術修護師為了尋找技術夥伴,被交付要做的事情。

古根漢時基媒體藝術修護師Joanna Phillips(左)與紐約大學電腦科學系教授Deena Engel(右)成為研究夥伴。(© Guggenheim

三、修護師作為一位中介協調者

〈Jon Ippolito選譯—將未來託付給業餘從事者〉一文中,提到這種由業餘者一起參與的擴增式保存有諸多好處但也有缺點。我個人的解讀是,表面上是降低風險,所以可以多元表達或不至於只有一次機會;但也表示風險難以被察覺,若便宜行事,則完全和藝術品的保存維護扯不上邊,在無意之間失去了藝術完整性和作品應該存在的環境脈絡。在我過去的文章中,就曾提過國內並非沒有使一件停止運作的媒體藝術作品「修」至能再展示的經驗,反倒是很多,因為這不過是媒體藝術展覽中的常態,但是此「修」非彼「修」,展出在即之下的「修理」(repair)和為長期保存而做的「修復」(restore)有天壤之別,這也是在技術業餘者能參與修復的媒體藝術領域中,成了區分一位好的修復師的真正考驗,攸關一個人能否對一件作品的藝術創作概念和媒材的狀態及能被接受的改變範圍抱持著慎重的態度,考量各種層面(保存倫理及原則、作品意義、文化財價值、現實技術環境、經費與時間限制),提出能讓多數人滿意的保存修護策略,並加以整合資源以實現。

早在2011年的「Installation Art: Who Cares」影片中,(註6)德國科隆應用科技大學(Technical University of Cologne)保存科學教授Gunnar Heydenreich提出了他對當代修護師角色定位的再定義:「修護師的角色在這幾年已經從過去一直看著畫作,走到現當代藝術的領域,更像是一位中介協調者(mediator),整合美術館中不同專職的人——展示技術人員、登錄人員、策展人和藝術家等,一起為未來世代的人保存這些藝術作品。」為了讓這些被點名的角色能夠更順暢地完成共同保存藝術作品所需的崗位職責,有的美術館採取一條龍式的組織結構,將媒體藝術、科技藝術甚至表演藝術的作品,自入藏登錄、保存維護、展示、紀錄、保存相關的教育推廣,都交由同一個任務編組負責。其他受限於原有組織結構的美術館,也都積極地透過任務工作小組、拉近彼此之間的溝通距離和成本。

結語

一件作品保存維護的規畫,在被列為蒐藏候選對象時就開始了。若以醫生的工作來比喻,門診期間的診斷、分析、制定治療策略與方針和長期抗戰的準備,將能決定在每一次動刀時,能否對症下藥、成功使病人康復的關鍵;而該病例和診斷紀錄也都必須妥善保留。越是以當代媒材製作的作品,就像是為一個人進行全方位的診斷與治療,要由各科醫生一起貢獻專業知識才能做出當下最適宜的判斷。我們必須要承認,創作媒材的未來必定會不斷跟著技術的發展前進,各位工程師們,請帶著你們的技能,一起加入維護藝術作品的行列吧!

 幾名泰德美術館媒體藝術修復師聚在一起研究新購入的微電子控制版。(© Tate Modern)

註1 陳娟娟為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at Buffalo)文物保存修護所(Art Conservation Department)助理教授,專門研究領域為攝影媒材,曾多次受邀在台灣辦理攝影相關媒材保存維護研習營及工作坊。

註2 岩素芬,〈「文物保存」的邊界與跨界〉,《博物館與文化》第3期,2012,頁65–83。

註3 McConchie, Jack, and Tom Ensom. “Preserving Virtual Reality Artworks: A Museum Perspective.” In ACM SIGGRAPH 2019 Talks, 1–2, 2019.

註4 陳禹先、林子荃、Jonathan Farbowitz,科技藝術典藏【時基媒體藝術修復師的養成】Jonathan Farbowitz(How to become a Time-based Media Conservator – Experience form Jonathan Farbowitz),ARThon松學校,2019。

註5 Ippolito, Jon,林心如譯,〈Jon Ippolito選譯—將未來託付給業餘從事者〉,《數位荒原》第38期,2018。

註6 SBMK. “Installation Art: Who Cares? (English).” 2011.

陳禹先( 5篇 )

獨立研究者、媒體藝術保存維護師和三隻貓的鏟屎官。研究生時期因感嘆數位文化消逝之快而開始研究數位科技產物的長期保存議題。現為數位藝術基金會科技藝術典藏基礎計畫主持人、陽明交通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博士生,曾於香港M+博物館擔任數位與媒體藝術副修護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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