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修復的政治美學
阿爾及利亞裔法國藝術家Kader Attia(以下簡稱Attia)在曼谷The Jim Thompson Art Center的「存在的緊迫性」(Urgency of Existence),是他在東南亞的首次個人展覽,透過多種媒材的運用展開了一場關於傷痕、記憶與修復的視覺論述。Attia的創作核心圍繞著「修復但不抹去」的理念,聚焦於身體承受的個人與集體創傷、治癒過去痛苦的努力,以及平凡物品所訴說的故事之力量。
Attia往往不將創傷浪漫化,也不將其化約為純粹的表徵。透過現成物到影像裝置的媒材運用,揭示殖民暴力的遺緒,挑戰了藝術機構史中的西方中心主義。這種批判策略使他的作品進入更為複雜的後殖民辯證領域。通過挪用、重組與轉化不同文化的物質元素與符號系統,Attia的藝術實踐挑戰了西方美學霸權的普遍性主張,揭示了其背後的特殊性與偶然性。

創傷的物質化與身體政治
沿著展覽首先走進的是由縫補破布的《無題》(Untitled, 2024)、《修復的破碎鏡子》(Repaired Broken Mirror, 2023),它們作為視覺與概念的預示,引導觀眾進入Attia的修復美學世界。這些鏡面作品中的裂痕與縫合痕跡既是物理性的創傷標記,也暗示了觀者即將面對的破碎與修復的辯證關係。隨之觀眾望見《論沈默》(On Silence, 2021/2024)這件裝置將一系列義肢空間化地懸掛於展場上空,在地上投射下傷口的陰影。每件義肢都帶有使用痕跡,承載著不可見的身體歷史。這些物件在結構上已非完整的身體部件,也不再是純粹的醫療輔助設備,而是位於物與非物、功能與失效之間的中介物。「我在傷口的癒合過程中,在自然界以及文化中發現了類似於修復的過程,」Attia曾這樣解釋他對這一作品的構思。這句話揭示了藝術家如何將身體的物質性與更廣泛的社會文化修復過程連結起來。義肢作為一種替代性身體部件,原本旨在使傷殘身體「正常化」,使其符合社會生產力的標準。然而在Attia的作品中,這些義肢被挪用為創傷的象徵, 可通過「無器官身體」的概念框架來理解。當義肢被從其功能性脈絡中抽離,其原有的修復目的被懸置。這些懸掛的身體部件不再簡單服務於身體的整體性與效率,而是展現為其服務歷程的證物。它們既不完整也不破碎,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曖昧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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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既不是開始,也不是終結,它是一種中間狀態(或者按照德勒茲的說法,是一種摺子)。」Attia強調。這種「中間性」既應用於物質層面的修復過程,也擴展至文化記憶與集體治療的領域。《論沈默》不僅關注個體身體創傷,更探究殖民暴力如何系統性地影響整個社會身體,以及這些傷痕如何在物質層面上被銘記與轉化。通過這種方式,Attia的作品不僅探索了物理性的創傷和修復,也延伸至社會、政治和心理層面的修復過程,挑戰我們重新思考身體、自我和社會之間的複雜關係。這種多層次的修復概念使其作品超越了單純的視覺表達,成為一種關於存在與共存可能性的深刻哲學思考。

精神性的物質辯證
《幽靈》(Ghost, 2007/2024)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探究修復的概念。這件大型沉浸式裝置將展場地面轉化為一片鋁箔人形的「祈禱之海」,僅留一條狹窄路徑供觀眾行走。這些金屬人形模仿穆斯林祈禱者的姿態,如同一個集體的靜默祈禱場景。關於這件作品,Attia曾思考:「修復是否是在兩個(或多個)時空之間既連結又分離的獨特時刻,還是僅僅意味著任何當前的系統都可以永遠存在(只要它被構建為一個無盡的修復過程)?」這個問題揭示了藝術家對時間性與持續性的哲學思考,質疑修復是否僅為維持現狀的保守機制,或能成為創造性轉變的動力。
當觀眾彎腰與這些金屬人形近距離接觸時,會發現它們完全空心,臉部位置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精神性的空洞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引發關於信仰、身份與缺席的複雜思考:這些空洞的形體究竟代表什麼?是信仰的空洞形式?失落的集體記憶?還是對西方凝視的拒絕?
鋁箔作為一種現代工業材料,與宗教祈禱的精神性形成了物質與非物質的對立。這種材料選擇挑戰了靈性與物質的二元關係,暗示在全球化的現代性條件下,精神實踐不可避免地受到物質條件的制約與形塑。同時,這些集體排列的空洞形體也可被視為對集體記憶政治的思考:當共同的文化記憶被殖民暴力破壞時,如何重建集體認同感?修復是否可能克服這種文化創傷?《幽靈》在視覺層面上呈現了一種表面和深度、現身與隱匿之間的張力。反映了群體身份與個體差異之間複雜關係的思考。通過這種方式,裝置質疑了宗教實踐如何在現代性條件下被重新形塑,以及精神性如何可能在資本主義物質化邏輯中存在。

記憶容器與檔案政治
《被遺忘的手提箱》(La Valise Oubliée, 2024)呈現了Attia對檔案作為記憶中介的持續探索。這部新作以三個不同的行李箱為核心,展開了關於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1954-62)的多層次敘事。藝術家通過與三位不同人物的對話——法國藝術家兼阿爾及利亞獨立運動同情者Jean-Jacques Lebel、女權主義去殖民化理論家Françoise Vergès、以及藝術家的母親——編織出一幅複雜的歷史圖景。
「修復是一個使任何現有系統成為可能的整體宇宙的過程,從微觀到宇宙或宏觀銀河層面。」Attia這段話在《被遺忘的手提箱》中獲得了具體呈現。行李箱作為記憶的容器,承載著不同時空的歷史片段,成為連結個人與集體敘事的物質中介。通過打開這些行李箱,藝術家不僅揭示了被官方歷史遺忘的個人故事,也挑戰了關於阿爾及利亞戰爭的主流敘事框架。
從行李箱中取出的物品:信件、相冊、文獻,形成了一種替代性檔案,呈現了歷史的複雜性與多重聲音。這些看似平凡的物件成為創傷記憶的載體,連結了個人生活史與更廣泛的政治歷史。通過這種微觀歷史的方法論,Attia質疑了誰有權定義何為「重要」的歷史敘事,以及何種記憶形式值得被保存與傳承。
「修復是一種使兩個不同的時空能夠相互觸及,然後是另一個時空,依此類推,以便無限存在的情況。沒有現有事物系統中的修復,就沒有連續性,」Attia解釋道。這句話揭示了藝術家對時間性的獨特理解:修復不是將過去恢復至原始狀態,而是創造過去與現在、個人與集體之間的連續性。行李箱作為一種過渡物件,象徵了這種時空交錯的可能性,提供了一種非線性、多重視角的歷史理解模式,以及何種記憶值得被保存。
多重思量的修復美學
近幾年修復可說是Attia藝術實踐的核心關鍵。歷史創傷的臨近,仍在今日不斷上演。另類的修復哲學解決殖民主義留下的揮之不去的傷痛和文化傷痕——這些傷口尚未解決,像陰影或記憶的「幽靈」一般困擾著當下,並在日常生活中不斷重現。這些都是缺失(已經失去的事物)和存在(殘留的影響)造成的傷口,承載著歷史分離與重聚的痕跡。對Attia而言,真正的修復並非消除傷口或瑕疵,將物品恢復到原始的理想狀態——這種衝動經常體現在西方列強試圖重建曾被殖民國家的方式中。相反,就像展場中《修復的破碎鏡子》在地下留下的亮影,傷痕的可見性與轉化潛能存在於修復過程。Attia的修復理念挑戰了西方美學中對於物體應「回復原狀」的假設。在西方視角中,修復常被視為消除時間印記的過程;而在Attia的視野中,修復是揭示時間層疊的方式。他的作品呈現了一種「顯形修復」的美學,使修補痕跡成為作品美學與意義的重要元素,而非需要被遮蓋的瑕疵。
「修復是一個使任何現有系統成為可能的整體宇宙的過程,從微觀到宇宙或宏觀銀河層面。」Attia認為。這種修復觀念超越了純粹的物質層面,涉及集體記憶、文化認同和政治主體性的重構。透過修復,被殖民者能夠重新掌握自身歷史敘事的權力,將破碎的文化碎片重新組織成具有抵抗性的整體。「修復是一種使兩個不同的時空能夠相互觸及,然後是另一個時空,依此類推,以便無限存在的情況。沒有現有事物系統中的修復,就沒有連續性,」Attia在他關於修復的書籍如是說。

傷痕延伸的媒介性
Kader Attia對媒材的運用揭示了其作品深層的批判維度。每一種素材的選擇都蘊含特定的歷史與文化脈絡:鋁箔、義肢、行李箱等都不是中性的美學元素,而是具有特定日常政治指涉的載體。這些物質元素在藝術家的編排下構成了一種批判性的物質語言,挑戰了西方現代性對材料、身體與記憶的支配邏輯。「修復不僅是關於控制,它也是一種文化再佔有的形式,」Attia如此描述他的實踐核心。他特別關注不同文化之間的互動與轉化,尤其是受殖民影響的社群如何創造性地挪用元素進行自身文化的修補與重建。這種文化再佔有不是簡單的混雜,而是一種抵抗與再生的策略,展現了受壓迫群體的能動性與創造力。「人類思想最大的幻覺可能是人類賴以建構自己的那個:他發明了某些東西的想法,而實際上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修復,」西方藝術史對原創性的崇拜,在其另類的修復哲學展現出一種更為開放、流動的文化交流模式。
修復的政治與美學未來
「修復之辯證」不僅是Attia藝術實踐的核心,也為當代藝術提供了一種面對全球危機的替代性視角。在全球生態系統崩潰、社會分裂加劇的當下,修復概念提醒我們:
真正的治癒不是回到某種幻想的完整狀態,而是承認傷痕的永久存在,同時探索與之共處並向前邁進的可能方式。
今日我們仍處於戰爭、殖民進逼的歷史階段。Attia的作品邀請觀眾質疑歷史、文化和記憶的政治性,探索過去對現在的持續影響,並指向一種新的存在方式和關係構建:一種基於共同脆弱性而非支配與控制的共處之道。在這個意義上,他的作品不僅是關於過去的回顧,更是關於如何在承認歷史創傷的基礎上,構想和創造一個更公正、更包容的未來。